京都,荀府。
荀府建立于大衡建国初,与大衡皇宫建造的时间几乎是同时,这府中曾住过好几位王爷,是一座沉淀了许多故事的府邸。
二十几年前,因荀家深得圣宠,皇帝的义妹凝丹郡主又嫁给了荀典,皇帝便干脆将这府邸赐给了荀家。
荀府虽然已经有了些年岁了,但居住在府里,却完全感受不到这是一座年代已久的府邸。荀府反而处处透着繁华之色。
这就好比大衡的皇宫,它的建造时间更久,但它繁华却远远盖过岁月留给它的沧桑,荀府给人的感觉的感觉便是如此。
林云影自从来了京都,便一直在荀府里住着。
当日进京都,林云影原本是想在舅舅家过度一段时间,等在京都找到合适的地方住下,她便搬走,她不想过多打搅舅舅一家的。
林云影当时将想法说出,却得了荀典和凝丹郡主一顿骂。尤其是凝丹郡主,直接大骂林云影见外,她说舅舅的家,若轮起来便也是自己的家,有家不住,反而要去外边住去,这是怎么都说不通的。舅舅与舅母如此说,林云影十分感动,最后便一直留在荀府里住着。
凝丹郡主第一次见到林云影,对她便喜爱得很。再加上凝丹郡主膝下只有荀亦一个独子,一直遗憾没能再生个女儿,林云影一来她便像亲生女儿一般对待。
林云影住在荀府的这些时日,凝丹郡主带林云影在京都处处玩,好东西一堆一堆也都往林云影所住的雨竹阁这边送。
林云影也跟着凝丹郡主参加了不少诗会和宴席,对京都的情况总算有了初步的了解。
了解过后,林云影更加确定了她坚持来京都的决定是没有错。
京都的繁华与富贵才是她所想要的,现在她觉得呼吸着京都的空气,她都觉得是满足,这是业州城一辈子都不能带给她的。
但凡事有利有弊,在京都也并非事事顺心。
京都的□□,这是林云影这几日的最大感受。更令林云影担心的是,太子选妃的日子就在年底,眼看日子越来越近,她却连太子的面都还未曾见到,这是她所不愿看到的。
林云影最初的打算,是想借着舅舅舅妈在京都的人脉,一步一步接近皇族,再接近皇后。
可是让林云影没有想到的是,当她把这些打算说与舅舅时,却被舅舅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而舅舅拒绝她的原因自然和她母亲的理由如出一辙,说什么一入宫门深似海,皇宫不适合她……
凝丹郡主虽然没有像荀典那般直接拒绝帮助林云初,但也没有明确说要帮助林云影。
在林云影要入宫这件事情上,凝丹郡主的态度有些模棱两可,令人捉摸不透。但林云影觉得她舅母多半也不会帮她的。
为了入宫,林云影做了很多努力,她依靠从家中带来财力多番打点,又凭借“荀家表小姐”的名义,如今她已经开始慢慢的融入到京都的贵族圈子里了。
这几个月以来,林云影通过不断参加诗会、茶会至少结交了一些权贵之女,也得到了一些王公贵族公子的倾慕。
可是这些,离林云影的目标是在相差甚远。林云影来京都的目的是要成为皇妃的,而不是要一直在那些王公贵族的子女身上在浪费时间。
这几日林云影甚为烦恼,因为有一个名为杨元的公子对林云影展开了疯狂的追求,不仅时常邀请林云影游湖,还赠以名贵诗画以及首饰。
杨元的身世,林云影没有刻意打听过,只是道听途说杨元是京都某权贵家中的小公子,平时为美女一掷千金也是常有的事。
杨元的追求,对于别的姑娘来说或许是不胜欣喜,但是对于林云影来说,却是十足的打扰。这不,林云影早上才打发杨元派来送礼的小厮,直到现在心头的恼怒都还未消除。
“大小姐,这天儿越来越冷了,总在外边坐着怎么行,秋枝扶您进屋休息吧?”
面对秋枝的一再劝说,林云影仍然不理不睬,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风儿呼呼风刮着,吹起地上的几片叶子无方向的飞着,竟让人觉得有那么一些悲凉。
“秋枝,我们离开业州多长时间了?”林云影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具,忽然问道。
林云影突然这般问,秋枝愣了一下,但很快回道,“算一算,已经三月有余。”
“是啊,三月有余了,而我却一点进展也没有。当初母亲说什么都不让我来京都,若是母亲知道我现在这般举步艰难,会做如何想法呢?”
秋枝为难了,“小姐,您这是……后悔了吗?”
“不,秋枝,我不会后悔的,至少现在不会。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会坚持下去,因为皇宫,那才是我想要去的地方。”
秋枝点点头,也坚定说道,“只要是大小姐想做的事,秋枝一定会帮助大小姐完成的。”
“秋枝,谢谢你了。也不枉我平日里对你如亲姐妹一般。”林云影恬静的笑颜,宛若天上仙子,她身后的精致景色也顿时失了颜色。
林云影与秋枝正在雨竹阁院中说着话,一丫环从门外走进来传话。
“小姐,家门外有一位名唤杨元的公子要见您。”
林云影眉头微皱,头也不抬,思索一晌,有些不耐道,“你同他说,我不方便见客。让他以后别来了,别再浪费自己的时间。”
传话的丫环一直低着头,她又道,“他说他要离开京都半年左右,所以便想跟小姐您道个别。”
“离开京都?”林云影看向看那传话的丫环,有些好奇道,“他不是京都人吗,怎么突然要离开京都?他可有说去哪里吗?”
传话的丫环终于抬起来,然后摇摇头,“这个他倒是没有说,小姐您要去问问他吗?”
“不了!”
杨元已经给林云影造成了困扰,一想到杨元,林云影便又开始感到厌烦,她于是毫不犹豫道,“你就照我方才说的去回他就行,其他的不要多说。”
那丫环点头称是,便默默退出了雨竹阁。
林云影看着那丫环彻底消失在门口,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然后低头又开始专研面前的茶具与茶叶——京都贵族圈中又流行了一种新式茶艺,她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学会它。
荀府门外,此刻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旁立着一主一仆两个人。
那主子是个俊朗少年,身形偏瘦,很高,年纪在二十岁左右,一身月牙色的衣服,衣服上用青丝绣着华丽而高贵的图案,一看那衣服便是价值不菲的。
他腰间配着的是与衣服是一套的腰带,腰间佩戴的玉佩一看也是上好的,那玉佩做工精细,上面雕刻的是分明是栩栩如生的麒麟图案。
那少年在日光底下站着,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姣好的面容更加明亮动人了,只需瞧上一眼,人们便很容易的就想起那句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唯一美中不足的,如玉的公子此刻却一脸愁容,给人的感觉是他许久都没有笑过了。他一旁的仆人此刻也正一脸担忧的望着自家公子,主仆俩就像讨债一般,沉着脸在荀府门前站着。
“公子,有人出来了。”
双福话音刚落,传话的那丫环便来到了二人面前,她朝那俊朗少年福了福身,然后便直接将林云影的原话传给他们,最后还说道,“公子请回吧,莫要做些虚度光阴之事。”
传话的丫环说完,便转身又进门去了。
俊朗少年却依然在原地愣愣的站着,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方才根本就没有丫环出来传话……
仿佛他还在原地等着,便能等到他想见的人……
“王爷,咱们走吧。”双福实在受不了自家主人这副样子了,他也没有觉得这荀家的表小姐有多好,为何他的主子从初初见她开始便失魂落魄到现在呢?
“走吧。”许久之后,俊朗少年,哦,也就是杨元终于收起看向门内的目光,转身便上了身旁的马车。
杨元在马车内坐下之后,同车外的双福吩咐道,“去与吴言他们汇合,然后便直接出发去业州吧。”
双福道了声是,然后便打马朝城外方向出发。
身后的荀府越来越远,到最后,便彻底看不见了。
。。。。。。
雨下了一整日,到了黄昏,也终于停了。
这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这场大雨将业州今年的酷热也彻底带走了。
雨后的锦程园,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树叶被打得翻出了浅白肚皮,此刻正在残风中颤抖着,但更多的似乎在难为情着。
花瓣落了一地,到处飘摇着,有些落入草丛里,被厚重的雨水重重压在了泥土里,此刻也动弹不得。
而那落到路上的那几多花瓣,已经被奴仆踩踏了几个来回,尸体也不知被分到了哪一个人的鞋底,到最后也不知道到底是以怎样的方式消失与于这世间……
梅儿带着一众人,开始收拾被雨虐待过的锦程园,江澈便坐在静心阁内,从窗子里看着他们忙碌。
他还记得,他也曾和下人们一起收拾过锦程园的院子,只因那一次他的丫环将林云初陪嫁的人打了,因此得罪了林云初,林云初便直接报复在了他这个主子身上……
江澈在窗边静静的坐着,思绪已经七零八落,不知道分成多少分,也不知飘像了何处,林云初从外面进来,在他身旁站了许久,他都没有发现。
“江澈,你怎么了?”
林云初从雨后的空气里走来,身上带着湿气,她凑过来,江澈便能够闻见她身上还残留着雨水。
但江澈却没有回答她的话,也没有抬头看她,只静静的看着窗外。
“我一回来,固子便同我说你在这窗边坐了一整日,饭也不吃,药也不换,你到底要如何?”林云初微微气恼,她今日已经累了一天了,回到家里江澈却还是不让她省心。
面对江澈的不理不睬,林云初没有放在心上,她看着江澈,一边朝正在门口的梅儿吩咐,“将药先端过来吧,饭先放在桌上,管他爱吃不吃。”
梅儿应了声,然后端着一堆东西便走了进来。
梅儿走近,林云初便拿过来梅儿手里的药膏,一言不发,直接解开江澈头上的纱布,便开始给江澈换药。
江澈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微微抬起头,便看见了正在认真给他抹药的林云初。
林云初今日穿着一件广袖交领襦裙,上衣为大红色,上面点缀着几朵小白花,下裙为白,裙摆边绣着几朵浅蓝色的小花,再配以一条浅粉色披帛,一切都恰到好处。
江澈很少看到林云初这样装扮,在他印象中,林云初不是一身白色,就是一身绿色,很少看她穿这样巧俏的红白搭配。
再看她头上,梳的竟不是平提里常梳的双平发髻,而是已经变成了单螺髻,那单螺髻边还插着一根简单的木簪。
这样打扮的林云初显得有些干练,也显得更加成熟好看,江澈心跳的节奏微微凌乱,心中的积攒了整日的阴霾却依旧无法消散。
况且,她特意这番打扮,多半是为了陆章吧?
嗓子眼一阵苦涩袭来,江澈轻轻推开了林云初,“我不用你管!”
林云初被推得微微后退,手上的药膏瓶也落在地面,发出“砰”的一声,最后破裂开来……药膏,到底全洒在地面上了。
“江澈,你到底要如何!?”林云初望着江澈,有些无奈,“你对别人不好就算了,你自己的身子你也不知道爱惜吗?”
“那你呢?”
“什么?”
江澈眼里,有林云初看不懂都情绪, “那你爱惜我……的身子吗?”
没有心思去猜江澈在想什么,也不想去理会江澈,林云初又接过梅儿手中的新药瓶,蹲下身,示意江澈抬脚,她要为他的脚面上药,“你的身子是你自己的,不管别人爱不爱惜,你都要爱惜,你不明白吗?”
江澈低头,看了林云初一眼,最后还是抬起了脚。
林云初默默的为江澈上药,江澈则静静的看着她。
房内顿时陷入了沉默,空气里飘散着浓烈的膏药味,江澈却莫名觉得那药味也挺好闻。
“你今日去了哪里?”眼看林云初就要为他上好了药,江澈纠结几下,还是明知故问。
林云初手上明显一顿,她站起身,接过秋果递过来的手帕,轻轻擦了擦手,然后才说道,“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回家了,后来又去了趟人靠衣装店铺。”
江澈看着眼珠微动,看着态度太过从容的林云初,竟有一瞬的无所适从,他又问道,“你天天往林家跑,难不成是林家出了什么事?”
林云初抬头看他,江澈这才发现林云初神色看起来十分憔悴,他的心微微发疼,但最后还是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林云初。
她劳累、她憔悴,却不是为他,他为何要心疼呢?
此时,江澈偏偏忘了,林云初昨夜一直在静心阁照顾他,几乎整夜未眠。
“能有什么事儿。”林云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只是我娘家离得那般近,我想回去便回去了,回家还能有什么理由?”
“那江家呢?”江澈又看向他,眼睛里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到恼怒,“你把林家当做家,那你又把江家当做什么呢?”他冷笑一声,又道,“林云初,我看我们江家于你而言,连个临时落脚的地方都不算。”
林云初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江澈却又抢在她面前说道,“林云初,你别忘了,你现在已经嫁进我江家,你已经是我江澈的妻子,江家便是你一辈子的家。你回娘家可以,但是……但是不要再为了别的男人好吗?”他说着,语气渐渐弱了下去,声音里似乎藏着太多的情绪。
林云初听着她的话,满脸疑惑,“江澈,你是不是又误会什么了?我……”
林云初才张口,江澈却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伸出双手,便直接将她深深抱入怀中。
他一直默默的、紧紧的抱着她,自己不说话,不让她说话,也不放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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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啦啦,大姐姐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