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国师设下金台请来仙人共同护驾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却也有不少不同的声音传了出来。有人说那些仙人形貌丑陋,并无半分仙人之姿,倒像是妖怪。
苏离已经重新回到杨玉环身上,正陪着逃过一劫的唐玄宗喝酒。听到大臣们弹劾国师,甚至怀疑这些“仙人”们的真实身份,她蹙了蹙眉。毕竟在凡人眼中,唯有衣袂飘飘的才更像仙人。
她软糯糯地贴在玄宗臂弯里,施展媚术,“三郎,环儿见《山海经》中所描述的仙人亦是形容各异。成仙得道看的是机缘,并非容貌。”
“娘娘所言甚是!”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玄宗也吓了一跳。
刚如此放浪形骸的不是别人,正是诗仙李白。他赤足披发,晃晃悠悠站起身来,端起酒杯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七步成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玄宗哈哈大笑,“太白好诗!好一个会向瑶台月下逢!”
李白拱了拱手,“大家谬赞。”
苏离松了口气,这首诗当年本是她逼着李白为自己写下的,谁想到今时今日用在了这个场合,不管是意境还是用意都十分恰当。
“赏!”
李白背身而去,只从宽大的衣袖处漏了一眼,落在正出神的苏离身上。那目光转瞬即逝,他大笑三声,赤着足离开了长生殿。
“那带着国师文牒前来的道长何在?”玄宗想起江集来,只记得他姿容气度不凡,又是带着祥瑞降世,救了自己一命。
江集离席行礼,不卑不亢把洛汐的话转述给玄宗,最后拱手道:“大家,事情经过便是如此。国师受了天命在蜀中赈灾,托臣跟大家告罪。”
玄宗就着苏离的手饮了一杯酒,“贤家不必多礼,国师辛劳,等他还朝,朕定论功行赏。你救了朕,也该封赏。贤家乃是方外高人,不知你所奏之乐是何种乐曲?为何朕从未听过?”
玄宗本就极爱音乐,江集也算是投其所好。“乃是道乐。是为神仙祝诞,祈求上天赐福,降妖驱魔以及超度亡灵等诸法事活动中使用的音乐。是道德天尊所传法门。”
玄宗觉得这音乐泠泠清越,素雅可听,闻之心旷神怡,有意大力推广。他也封了江集一个太史司少监。“传旨,令宫内乐工制作道调,传方外人士、臣民献道曲,朕亦要研作、教授道乐,用于太清宫祭献道德天尊时演奏。”
“三郎刚刚大病初愈,不宜过多饮酒,环儿伺候你歇息了吧。”苏离见那些大臣们又要聒噪,赶紧拉着玄宗就走。
玄宗确实有些疲累,“朕乏了,诸卿散了吧。”
苏离服侍玄宗睡下,自己也因对抗天雷内耗严重。她觉胸中气闷,便随意披了衣服,想要出去透透气。月光之下,犹如给大地蒙了一层柔柔的纱,一白衣人形单影只,兀自饮酒。她转身想要离去,那人轻轻唤了她一声,“娘娘。”
“太白。”她停下脚步,对上李白醉意朦胧的眼睛。
李白摇了摇手里的酒壶,已经空了,“娘娘似动了情。”
苏离不动声色地说:“环儿自爱慕着三郎。”
李白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晃了晃,“云想衣裳花想容。娘娘还未曾谢过我今日为你解围。”
苏离欠了欠身,“环儿谢过太白。”
李白仰着头看她,分明站得很近,却犹如人在天涯。“娘娘从不关心前朝之事,不管是你的弟兄还是族亲都不曾专门举荐。今日酒席上大臣弹劾国师,你却格外不安。”
苏离自嘲地笑笑,“我杨家一门聚荣,姊妹弟兄皆裂土,大臣都说我们把持朝政,妖妃祸国,你却说我不关心前朝之事?”
他目光迷离,苏离眉间的花钿莹莹泛着冷光,不知是落了星月还是沾了许多愁绪。“别人不知,太白却知。娘娘,若有一日……”
苏离打断了他的话,“太白,夜深了。”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她的背影融化在月色之中,犹如月光仙子。这个整个大唐最尊贵、最传奇、最貌美的女人平素艳名在外,甚至有人嘲她人尽可夫。可洗尽铅华、不施粉黛的她,却多了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苏离并未回寝殿,随手支了个水镜,正看到洛汐撒下一把功德,把几个身染重病的百姓身上的疫毒祛除。
荷烨察觉到她的水镜,随口问道:“娘娘这么晚了还没睡?”
“长夜漫漫,孤枕难眠。”苏离素着一张脸,唯有眉间花钿未除,犹如少女一滴处子血。她有一搭没一搭说了玄宗大力扶持道乐的事,“阿洛是站定道家了?”
荷烨帮着洛汐递上功德珠,“苏离,你看这黎民百姓在灾难之中沉浮,身不由己。我们又何尝不是?站佛站道,最终还不是天道所归?你是青丘之主,代表妖族而来,不管是为了女娲师姐还是为了妖族,你都该把个人的情愫放在次要。”
水镜中的两人般配非常、配合默契,深深刺痛了苏离的眼睛。她很想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最终还是熄灭了眸子里闪耀的光,礼数和度地说:“荷冥官教诲,苏离铭记于心。”
荷烨语重心长地说:“我不需要你铭记什么,只要你不再暗中帮助道家便是。我知道你对道情情深义重,我也替他感念你这份情。”
苏离听着觉得别扭,分明内心已经波涛汹涌,面上还是皮笑肉不笑地说:“多谢荷冥官了。”
彼时她还是一只没有道体的小狐狸,是最烂俗的桥段,他救了被猛兽追杀奄奄一息的她,她却狠狠咬了他一口。
他是龙皇的小皇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并未计较,迤迤然而去了。他却不知道,原来九尾狐族的原身若被男子触碰,便会感而有孕。
数年之后,她产下一窝小狐狸。虽然在接下来的年华里,没有一只得道,到死也都是小狐狸而已,但她已经切实做过了母亲。
水镜关闭,荷烨一跃跳到洛汐背上,长发垂落下来,痒痒的。洛汐背着他慢慢走,偏过头来吻了吻他的发梢。
“累么?”荷烨的手臂交叠在他肩膀上,下巴在他脖颈蹭了蹭。
“想这样背着你走一辈子。”
“哈哈,那我岂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突如其来的情话让荷烨心跳加速,分明已经是这么多年的恋人,依旧在他认真表白的时候心动如旧。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两个人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分不出你我。“我真希望你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冥差,脑子笨、能力差,长得也难看,人缘不好、无依无靠,事事都需要我来照顾。不用担负起六界的担子,可以生生世世就守着我一个人。”
荷烨捏着他的耳朵,耳垂冰凉,耳骨柔软。“我的将军呐,你说的这样的人多得是。若我真是如此,你恐怕不会多看我一眼。”
洛汐勾了勾唇角,“不会,说不定我会在某次途径忘川河的时候,正好遇见被同伴欺负掉入忘川河成了一只落汤鸡的你。我把你捞起来,你对我一见钟情,非要跟着我随侍左右,我就找阎罗把你讨了去,做我身边一个小内侍。你不必为任何事、任何人烦忧,只管伺候好我的饮食起居就好。”
荷烨把他两只耳朵搓扁揉圆,“想得倒美。刚刚还说要照顾我,这会儿又说叫我伺候你。”
洛汐把他往上掂了掂,“那,在床上你伺候我,在床下我照顾你。你就负责每日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其他的事都让我做,怎么样?”
荷烨听他说这傻话,却也有了些更傻的向往,“哟,堂堂道情将军还会做照顾人的活儿?”
“怎么不会?”
荷烨也笑了起来,“如果我是个糊涂小冥差,你就是个废柴小天兵。或许我某次去天界送文件的时候遇到了正在南天门值守的你,你打起了瞌睡,我瞧着好玩就用七彩石丢你。被上司发现,要罚你,我替你求情解围,然后你为报答我就以身相许。”
洛汐撇嘴道:“你就喜欢金闪闪的东西,我要是个普通天兵,你怎么会想起来捉弄我。”
两人哈哈大笑,其实并不好笑,笑过之后又安静了下来。贪婪地享受着片刻只属于他们的温暖。
“汐汐,现在这样,我很知足。”荷烨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他要得确实不多,也只是一个常伴常相随而已。
洛汐从前便喜欢背着他,总觉得背着他走,就好像把全世界都搁在背上,然后便能义无反顾地勇往直前,“这就知足?我们还有千万年要相守呢。”
“你看那边。”荷烨从他背上跳了下来,是百姓自发为国师祝祷。
洛汐对百姓点头示意,“百万功德终究是杯水车薪,能救他们一时无法救他们一世。”
“如此违逆天意,灾祸是不可能被消弭的。”天边挂着橘色的霞光,是一种别样的绚烂,仿若是暴风雨之前的寂静。“如今虽然是一局死棋,但鉴真这颗棋子一动,便能起死回生。”
两人又游荡了几日,听闻李白自请放还,玄宗赐予他五百金,自谋生路去了。民间传唱他的诗歌,歌曰:“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素手把芙蓉,其心昭然若揭。
两人一路东去,向扬州而行,一路哀鸿片野,百万功德迅速消耗,洛汐也难免搭上不少私库。好在身为战神的他财大气粗,要是这一世的洛汐恐怕就有心无力了。
这一日,他们正在难民营中为百姓医治,一众官员骑马而来,“国师!御史大夫和太史监众位大人带着赈灾钱粮前来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