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剩下最后一站了。”
已经是深夜了,不过冥界本身就不分昼夜,又是过年,街道上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鬼市他们走过无数次,但大多都是直奔公司总部,这次忙里偷闲,能在鬼市上放慢脚步走一走,都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惬意。
沿途的小商贩们纷纷跟他们打招呼,洛汐挽着自家爱人的手,“哥哥,子时了。”
荷烨嗯了一声,自从鸿钧老祖再次消失,他的徒弟们便自发号召每年的腊月二十九子时,不论各自身在何处,都要抽出十分钟的时间共同祷告。
圣人们各自支起水镜,相顾无言。这么多年过去,沧海桑田。再也不复当年模样。
还是荷烨打破了寂静,“师兄师姐们好。”
太上老君拢着袖子说:“开始吧。”
鸿钧老祖早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算是开坛做法他也不可能收得到。大家干脆省了一应繁文缛节,各自闭目冥想。荷烨捧着一束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跟自己师尊说些什么。
洛汐也捧了一束花,与荷烨并肩站立。
师祖您好,虽然我们没有见过面,但通过荷烨的描述,我知道您是一位心系苍生的神祇。他很想您,也很惦念,之后的日子,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他。请您放心。一束鲜花,不成敬意。
他并未拿出哄自家老丈人的那一套,每一句话都说得无比直白真诚。在他的注视之下,那束花竟开始枯萎、凋谢。
洛汐恭敬地拜了三拜。鸿钧老祖虽然已经消失,但他的精神力依旧留存了下来,守护着六界生灵。
十分钟过去,每个人都收到了似有若无的回应。荷烨有些恍然,他仿佛听到师尊如往常一样,夜半敲敲他的窗子,状似无意地留下一句两句偈语让他参悟。
这次说的是:无常胜有常。
还是女娲先开了口,她喝了不少酒,说起话来,慢吞吞的,带着些许慵懒。“前些天,我去了一趟空洞山。太多年没去过了。梅林光秃秃的,金池里面一滴水也没有了,云海也散了去。我一个人坐了很久,想起从前师尊最为疼爱荷烨,还没入门的时候就常常把他接来空洞山。修炼清苦,我们日日盼着能休假,软磨硬泡师尊才答应,每到巫族的春节,便会准我们大家一天假。”
说起这一段,大家都还历历在目。那时候总觉得日子很长,理所应当地以为大家会这样打打闹闹、嘻嘻哈哈一辈子。但是后来,他们一个个出师离去,又各自开宗立派、斩尸成圣,各自成为六界的守护神,渐行渐远。
最后,鸿钧老祖身边只剩下一个荷烨;最后的最后,荷烨也出师了。空洞山上的欢声笑语,也再不复当年。
年深日久,各种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利益、人情关系交织在一起,曾经同吃同住、同气连枝的兄弟姐妹都成了不同立场上的逢场作戏。
终究还是生分了。空洞山的岁月,一去不返。
女娲的声音变得特别遥远,“我记得,我们常常跑去巫族,那时候的巫族,最有意思,大家吃喝玩乐,有什么不痛快也就都忘了。我们偷偷带一大堆吃的回空洞山,师尊其实都知道,他也睁只眼、闭只眼,只叫我们不许贪吃忘记练功。”
众人一语不发,默默听着。“巫妖大战,封神大战,我们甚至成了冤家对头,闹到不死不休。幸而师尊一门都没有陨落,一眨眼,也这么多年了。恩也忘了,仇也忘了。可是就再也回不去了。若不是师尊回来,我们九个,或许再也没机会重逢。在虚空之境……”
冥河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荷烨,喃喃道:“师姐,别说这些了。”
大家被女娲这一番话说得都有些难受,陆续关闭了水镜,最后只剩下荷烨一个。
他叹气,“好端端的,偏又伤感了。从前我也想过,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早该一笑泯恩仇。可是,他们哪个也不愿意先开口。女娲师姐总说,大家都还好好的,以后就有的是机会。把握得住的机会是机会,把握不住的只是空想啊。”水镜里的画面已经模糊不清,迟迟没有关闭。“师尊回来,可真好。我看到他们又聚在一起,还来大唐找我们,特别开心。可是为何,为何又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荷烨是最重感情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夹在中间,日常很难做人。
“哥哥,我觉得女娲圣人这话是说给你听的。”洛汐最明白兄弟阋墙的痛,当初龙皇储君的竞争,那才是真真儿的你死我活,不死不休。“若是处在漩涡之中,永远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你是鸿钧老祖的关门弟子,全程见证了他一门兴衰。或有感慨,或有不甘,或有遗憾,但平心而论,你真的希望如今的这几位圣人恢复到当初在空洞山的样子么?”
荷烨摇头,“回不去了。”
“是呀。很多时候,不是对方变了,大家都没变,但时代变了,身份变了。在空洞山学艺的时候,全世界也只有空洞山那么大,你会因为被师姐抢了一个仙果而难受半天,还会因为师兄送了你一个漂亮的葫芦决定一辈子跟他最好。可是后来,你成了冥官,入主了丘夜垣。”他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再后来,有了我。少年时候的情感,真挚,热情,不掺杂一丝杂念,那时候,每个人都是个简单独立的人格。现在呢,比如女娲圣人和冥河圣人私下会面,第二天六界要闻头版头条就要传个‘妖族与阿修罗族疑似结盟’的消息出来。”
道理都懂,荷烨再次叹气。“走吧,去找都市王。”
很多时候,就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什么时机说,一错过,可能就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自从都市王开始重新操持八殿的事情,也忙了不少。难得休假,他拒绝了下属们的邀请,独自留在冥宅。若是按着现代人的想法,都市王是个妥妥的宅男,若没有什么事情,从不出门,能在家办公就在家办公。
荷烨正犹豫着要不要按门铃,那颇有些古朴的双扇大门便自己打开了。
都市王正自斟自饮,看到他们,完全不意外,“你们来了。”
荷烨已经准备好一套说辞,但都市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倒是打乱了他的节奏,于是顺坡下:“都市王知道我们要来?”
都市王又从木架上选了两只酒杯,“白冥官他们已经来了一趟,我就猜到他搞不定的事儿也只能找你了。”
“他来过??这死小子竟然不告诉我!”荷烨顿时尴尬无比,和着自己的来意人家都心里有数了!那岂不是所有的套路都落空了?
都市王给他们一人倒了杯酒,让他们随便坐,“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无外乎劝我去和冥王多走动。瞿青这人,从来都是这样,分明是我们俩自己的事儿,非要扯进来这么多小辈做说客。何必呢?”
荷烨给洛汐使了个眼色,后者识趣地站了起来,“有酒无菜,终不成席,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炒几个菜来下酒。”
都市王便把酒杯推开,与荷烨对面而坐,笑着说:“你家这小伙子还真是不错。”
荷烨倒是一点不谦逊,不吝惜言辞夸奖自己的爱人,“他确实不错。能力强,办事儿靠谱,最重要的是,对我此心无二。”
都市王听他把洛汐从头到脚夸了一遍,意外发现他表情极其认真。
“我们这些洪荒时期过来的老人,都有太多身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每个人心中都会有沧海桑田之感。但是,即便销魂蚀骨、容颜不再,身份也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你还是能在四目相对的时候,读到那些熟悉的,从未改变的东西。若你把我父亲当作冥王,他把你当作八殿,那么,便只能谨小慎微,疏远客气。可是若你把他当作瞿青,他把你当作查查,即便人前依旧恪守礼仪不能僭越,人后也可有片刻卸下包袱,找到曾经的感觉。再不济,你也可以背后使坏让他丢丢丑,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我知道你心中仍有芥蒂,何必劝自己大度呢?报复回去,我支持你!查查叔,你说呢?”
都市王被这个不伦不类的称谓逗笑了,他的模样与在海底的时候并没有太大变化,突然被叫“叔”,还真有些不适应。“我本以为你会拿冥界团结、六界安定出来讲大道理,没想到,瞿青这直来直去的老家伙,能培养出你这样个吃里扒外的小无赖来。”
洛汐知道他们的话题也聊得差不多了,端着两盘简单的素炒出来。“来,查查叔,尝尝我的手艺。”
他把菜盘子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径直跑去开门。对着空气来了句:“爸,过年好!”
黑漆漆的夜色中,一团毛茸茸的小白球窜了起来,跳到洛汐的手臂上。
这是洛汐第一次看到冥王的真身,竟然是……
他忍住爆笑的冲动,“端”着自家老丈人进了屋。冥王也是鬼迷心窍,他准知道自己只要出现在都市王的冥宅附近,指定被发现,唯一能隐藏的方式,便是化出本相来。谁知道竟然被挨千刀的儿媳妇给识破了。
白团子气哼哼地问:“你怎知道是我?”
洛汐哧哧地笑,“老爸英明神武,生怕我们小辈不知轻重,耽误了正事儿,您肯定要亲自到场指导。”
他这么一说,冥王那一双红眼睛都瞪出血丝了,赶紧讨好地对都市王说:“父亲他上次离开琉璃塔,还是我们锦绣年华开业的时候。”
再不用多说什么,白团子跳到桌面上,还狠狠蹬了洛汐一脚。
都市王笑着戳了戳老友的腮,“你这样能喝酒么?”
冥王傲娇地一口咬住都市王的手指,而后两个爪子灵巧地攀住酒杯,一饮而尽。“少废话,我都干了你还不赶紧着!”
都市王果然陪了一杯。冥王又转身对洛汐说:“你叔喜欢吃炒焦的花生米。去给加个菜!”
都市王哭笑不得,“傻不傻,那是因为你炒花生每次都炒糊!”
“得嘞!”
洛汐憋笑都快憋疯了,把头埋在给他打下手的荷烨肩头,笑得都抽搐了,“冥王的真身,竟然是……”
荷烨无奈地说:“是尚昊,巫族拥有最强血脉的上古神祇。”
“我知道啊,在古籍上见过。”洛汐仿佛是被点了笑穴,怎么也停不下来了。“但是也太像……”
荷烨捂住他的嘴,“你可别再笑了。我父亲对这事儿一直耿耿于怀,还不是当初他去点化周文王,不小心被文王看到了真身,而后文王被迫食子肉,那伯邑考才变成了七八分像尚昊的模样。”
“难怪你父亲生气的时候,准要骂你一句兔崽子……”
求生欲彻底出走的洛汐顶着一头包又炒了几个菜,摆得整整齐齐,把围裙摘下来挂好,灵机一动,打开厨房的窗子,拉着荷烨跳窗而走。
荷烨也任他拉着,“你呀,跟做了亏心事一样!”
屋内,冥王看着老友一杯接一杯喝酒,怪声怪气地说:“就不能少喝点。天天喝成个酒蒙子。”
都市王笑而不语。其实,天人加入冥籍的少之又少,因为天人的血脉,修为在冥界终究是吃着亏的。若是他不喝酒,全身骨骼便时常痛彻心扉。
传说,入冥籍的天人,只有两种,一种是作孽太多,再入轮回比留在冥界痛苦的多,权衡利弊,做出选择;一种则是,为了某个人。
都市王是个特例,或许,也不是。
已经是凌晨时分,鬼市上的烟花一波接着一波。火树银花,绚烂绽放。把冥界无穷无尽的黑暗切碎,而后融入其中。洛汐拥着自己的爱人,驻足在没人看到的角落。
“以后的每个年,我们都要一起过。”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