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挺巧的。”
沈澈没有回答,坐在旁边的江清却先开了口。
袁景秋脸色微不可查的一变,心想这小子莫非也是燕门世家的少爷不成?应该八九不离十了,好在昨晚自己没有强留他们二人,否则真的是惹了天大的麻烦了。他同样对着江清行了一礼,笑道:“昨日一直问公子名讳,可惜无缘得知,不知今日在下是否有此荣幸啊?”
“江清,江水的江,清澈的清。”
“江清,哈哈哈,好名字,好名字啊。”袁景秋哈哈大笑,这笑是发自内心的,为的却不是江清这个名字,而是得知了他并非燕门世家中人后感到高兴,这样一来自己对他也就无需多么顾及了。
“你的名字也不错啊。”俞山开口:“袁景秋,多么诗情画意的名字啊,不得不说,令尊真会取名字。”
“哈哈,区区一个名字而已,何足挂齿。”袁景秋行了一礼,笑问:“不知这位公子是?”
俞山提起桌子上精雕细琢的酒壶斟了一杯酒,说道:“临江城金针俞家三少爷,俞山。”
“这......哦,原来是金针俞家的少主啊,失礼失礼,恕罪恕罪。”袁景秋着实吃了一惊,实在没想到这个刃会是金针俞家的少主,身份上天大的差异让他不敢有半点不敬,否则惹来的会是泼天巨祸,这个后果他承受不起。
“哪里。”俞山应付了一句便不再说话,转而跟江清开始谈论。
见临江城金针俞家少主跟这个无名小辈相谈甚欢,两人的关系看起来还交情匪浅,原先心中对江清顾及的位置大大改动了一番,同时暗怪自己差点看走眼。能跟着燕门世家同来慧恒城观礼的人会是等闲之辈吗?就算他身世背景与燕家千差万别,那也不是自己可比的。
燕筝儿对燕玉珍笑道:“六姐,我跟你说,下个月你生辰,筝儿有个礼物送给你。”
“哦,什么礼物啊?”
燕玉珍明知故问,她不想这个丫头失望,而且如果事情败露,燕筝儿和江清之间势必又要闹起来,到时候居民一发不可收拾,弄巧成拙可就得不偿失了。还是装傻充愣,满足一下这丫头的小心思吧......
燕筝儿笑道:“哈哈,六姐不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燕玉珍拍拍燕筝儿的脑袋:“好啊,到时候我拭目以待,看看你个小丫头能送出什么样的礼物来。”
“哈哈,保证六姐你会喜欢。”
俞山站起身来,招呼道:“江兄弟,如此枯坐实在是无聊啊,可要陪大哥在这袁家府里好好逛逛?”
“好啊,走吧。”
江清自然答应了,起身跟着俞山下了主楼,只留下燕玉珍四女坐在一块儿低声谈笑。袁景秋自然是喜不自胜了,他巴不得俞山他们赶紧走呢,他们一走,在场的剩下的人除了自己之外都是女子,而且一个个都是姿容上佳难得一遇的美人,他攀高枝的把握更大了。
袁景秋合上折扇插在腰带中,请移步子来到桌前,笑道:“在下袁景秋,还不止各位姑娘姓名,不知可否相告?”
燕筝儿眉头一皱,头也不抬,冷声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袁景秋一愣,强笑道:“舅舅让我招待诸位,自然......”
燕筝儿毫不留情的打断:“自然什么啊?他只让你招待,没让你问名字。”
“这......”
袁景秋脑子空白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心想这小丫头瞧着狐魅可爱,动人无比,身量虽娇小,发育的却很完善,怎么这脾气跟炮仗似的,说话的时候嘴中是一点情面不讲啊,实在是有够霸道的。不过也无可厚非,身在四大世家之一,她自然有自己的傲气和脾性,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筝儿,不可无礼。”
燕玉珍责备的唤了一声燕筝儿的名字,扭头对脸色既尴尬又难看的袁景秋说道:“袁公子不必在意,我七妹就是这幅性子,请不要放在心上。”
有人出言给他台阶下,袁景秋自不会不知好歹,立马笑道:“啊哈哈,哪里哪里,令妹爽朗大方,说话直来直往,在下欣赏至极啊。”
“六姐,江清他们都去玩了,我们这么坐着跟傻子似的,不如下去走走吧?我还没见过袁府内是什么莫言呢。”燕筝儿提议道。
燕玉珍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桌位,点头道:“也好,婚宴没这么早开始,在这里得等到猴年马月去?索性大家都还没来,小慈,小澈,我们下去走走吧?”
“好。”俞慈跟沈澈自然是答应了。
“好哦,走走走!”燕筝儿拉住燕玉珍的胳膊朝楼梯口走去,袁景秋身子一转就要跟上,却被燕筝儿厉声喝问:“干什么?”
袁景秋被燕筝儿的大嗓门吓了一跳,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这......我想着诸位是初来袁府,必然道路不熟,想着带你们在袁府内好好走走逛逛啊。”
“不用,你别跟着我们,打扰我们的兴致。”
燕玉珍拍拍燕筝儿的脑袋,笑道:“多谢袁公子美意,这袁府我不是第一次来,道路约莫还记得一些,就不劳烦你带路了。”
袁景秋道:“哎,不劳烦不劳烦,舅舅命我好生招待诸位,如果让舅舅知道你们在袁府观光风景我却没有相陪的话,定会怪罪于我啊,哈哈哈。”
极少开口说话的俞慈此刻问道:“那刚才俞山江清他们下楼的时候你为何没有跟下去?”
“这......”
袁景秋一时间哑口无言,不知作何解释,先前那番话完全是挖了一个坑自己跳,此刻他真想抽自己两嘴巴,说话不过脑子的,
燕玉珍微不可察的摇摇头,解围道:“袁公子的好意心领了,我们自己去便是,你还是在此招呼宾客吧,不打扰你了。”说罢就带着燕筝儿三女走下楼梯,出了正楼。
“啪!”
袁景秋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是忍耐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哪里还有人前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眼中的怨恨溢于言表,通红的手掌表明了他心中是多么的愤怒。“可恶,一般目中无人,拿鼻子看人的家伙!”
......
从后院绕到后园俞山二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着。
“那书塾先生和她女儿就这样被袁景秋害了?也没有人为他们报仇,伸张正义吗?”
“没有。”俞山摇头叹气道:“首先是不想多管闲事,蹚这趟浑水,再者就是泄露秘密的人已经被斩草除根,有道是捉贼捉赃捉奸见双,我们一无认证二无物证,只从高昌秘闻中道听途说来的一面之词就断定人家忠奸善恶是远远不够的,更别说将之定罪论处,”
江清道:“袁景秋这么多年的书没白读啊,做事干净利落不留下麻烦线索,的确有几分魄力。”
“书里的奸诈诡谋是没白学,只是那些圣贤道理却忘得一干二净,只知靠势力手段将无反抗之力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了,你不是说昨晚他缠着你不放,被你用言语一吓就跑了,已说明此人是何等卑贱了。”
“也是。”
江清着实认同俞山的话,这后园的景色宜人,姹紫嫣红的花树是随处可见,他深吸一口香气,笑道:“大哥,这袁家的后花园真不小,这条路弯弯绕绕的不只有多长,通到哪里去。能在惠恒城有这么一座大府邸,这底蕴真是深厚啊。”
俞山点头道:“是不错啦,袁老爷子凭着自己创出这偌大基业,他的本事是毋庸置疑的啊。”
“自己创出?”江清奇道:“难道袁家主不是子承父业吗?”
“是承了,不仅承了留下来的一座破租屋,还有袁老太爷留下的欠债。”俞山继续说:“如今袁家能有今天这番观景,全靠袁家主的本事,他的的确确是个敢做生意,会做生意的聪明人,只区区几十年就从最初的家徒四壁到现在吃香的喝辣的,高床软枕,家业兴旺至极,无人不为之惊叹。”
江清由心赞叹道:“这么说来,袁家主可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啊。”
“那可不是。”
......
乾丰路上,袁家准备好的一支庞大的游亲队伍已等候多时,袁淳公专门请来主事儿的老汉也穿了一身红衣,这么一大把年纪还穿成这幅光鲜艳丽的模样,也不怕惹人家笑话。若是在平日穿上这么一身红衣,定会被人家给笑掉大牙,但今时不同往日,袁家大喜的日子是一片红火欢庆,老汉的一身红衣也不显得突兀,配上他笑眯眯的老脸看起来格外喜庆。
主事儿老汉抬头,用手挡了挡晃到自己眼睛的日头,“铛”地一声敲响手中铜锣,大喊道:“吉时已到,游亲开始!”
“滴滴滴滴啦啦啦。”
袁老爷子花大价钱请来的游亲曲队摆弄着各种乐器奏响,人满为患的喧闹街市更是欢天喜地,游亲队一行五十余人,其中曲队十二人,扔炮仗的有六个,抬轿子的有八个,举亲牌的也有八个,车夫四个,拎着花篮一路上抛撒花瓣的美貌侍婢六个,护卫八个,牛夫一个,车夫两个。
这么大的游亲阵仗已经是很少有的了,普通富贵人家根本不堪重负,也就像袁家这样的豪门大家有这么阔绰的手笔。除了这支五十余人的游亲队伍,袁老爷子还请来二十多个巡城卫兵帮忙维持秩序,以免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难保有几个趁乱闹事的宵小之徒,必须要做好万全之策。
无数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交头接耳,被袁府喜地欢天的气氛感染,心情愉悦许多。
“哎呀,真气派啊,袁家主好大手笔啊,光是这支游亲队伍的花费只怕都不是小数目了吧。”
“那还用说啊,他们请的曲团是临近城里远近闻名的金海曲团,可不是谁都能请的来的。”
“哎你们看,那个敲锣的人一大把年纪了还穿上一声红衣裳,哈哈哈哈,也不怕羞啊。”
“你懂个什么,他叫曾晃,奢岭人,袁淳公落魄时没钱吃饭,是曾晃养了他足足有一年零三个月有余。后来袁淳公生意渐渐有了起色,曾晃却得了重病,一病不起,袁淳公耽搁了几个月的生意没有理会,请了不知多少个大夫亲自照顾曾晃起居。哎呀,那时是袁淳公最最重要的时候啊,他能抛下生意不管,一心一意去照顾曾晃,可想他们的交情有多深啊。”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曾晃病倒的时候,袁淳公也请过我去给他诊断,所以我知道啊。”
“这袁家大少爷虽然生来心智不全,但能摊上这么个有本事的爹,也算是此生无憾了。这么气派的婚宴的真是让人羡慕啊,听说他表妹杜丽娟生的也颇有姿色,袁世康别的不说,五官还是端正的狠,倒是有几分英俊,真是缘分呐。”
“哎,你们说袁世康在轿子里吗,游亲队伍一般是新郎新娘都在的啊。”
“我觉得啊,十有八九应该是不在的,袁大少爷心智如同七岁孩童,若闹起性子来谁也治不了他,到时候当街闹出笑话来可就麻烦了,依照袁家主的精明,做个样子走走过场就罢了,不会真让儿子去游亲的,反正有八抬轿的帘子遮着,咱们也看不到里头,谁吃了信心豹子胆敢冲上去揭帘子啊?”
“有道理有道理,咱们也别替人家考虑那么多了,袁家主自会想的周全,大伙儿就跟着凑凑热闹沾沾喜气就是了。”
......
俞山二人走到花园深处,远远就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进耳中:“哈哈哈,嘿嘿嘿,蝴蝶蝴蝶,别跑!”
江清与俞山对望一样,手掌抚着下巴若有所思,皱眉开口道:“俞山大哥,这冬天也有蝴蝶吗?”
俞山笑道:“冬天有没有蝴蝶我也不敢肯定,只是你不是跟我说想要认识认识袁世康吗?咱们这就过去吧......”
“太好了!”
江清跟着俞山朝声音方向赶去,见见到四五棵红枫树之中,一个五官端正,面貌俊朗的男子蹲在地上,抬着头死死盯住枫树,等着一阵风吹过落下几片火红枫叶,他就能像夏日里扑蝴蝶般将落下的叶子收入囊中。
看着他脚边整整齐齐叠在一块的枫叶,可见他的战绩颇丰,俞山蹑手蹑脚走了过去,忽的呼唤一声:“世康?”
“嗯?”
正全神贯注在枫树上的袁世康闻言扭头看来,颇有几分俊气的脸上满是笑容,站起身大开双臂,朝着俞山奔了过去。“俞山哥哥!”
江清看着一个个头比俞山还好要高出两寸的男人跟孩子般飞扑过去,总感觉怪怪的,再想到发生在他身上的悲剧和不幸,这种古怪的感觉立刻烟消云散。
袁世康紧紧抱住俞山,戴着玉雕发冠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欣喜道:“俞山哥哥你终于来了,你说几个月就回来,骗人,娘亲说小孩子不能撒谎,不然会被坏人抓走。”
俞山笑道:“好了好了,哥哥有事情耽搁了,所以才来晚了,我这不是来找你玩了吗?”
“好好好,世康在抓蝴蝶,俞山哥哥你要不要一起?”袁世康摊开指节分明的手掌,如同奉献自己最最心爱的宝贝一般小心翼翼的说:“我抓了好多只,俞山哥哥你喜不喜欢,世康可以全都送给你。”
俞山拍拍他的脑袋:“喜欢喜欢,世康你留着自己玩,这是你抓的蝴蝶,哥哥怎么能抢你的东西呢?世康啊,哥哥给你介绍个好朋友,他也是哥哥的好朋友。”说完拉着袁世康的手来到后面的江清身边,笑道:“他叫江清,是个很好很好的好人,不是坏人,他跟我说他很喜欢你,想跟你做朋友,你愿不愿意啊?”
“江......清......”
袁世康艰难的重复了这两个字,咧嘴笑了起来,同样张开双臂扑向江清,“喜欢喜欢,俞山哥哥的好朋友就是世康的好朋友,以后我就叫你江清弟弟了。”
“这......”
背刀少年自然不会拒绝天真无邪的袁世康的热情拥抱了,他很单纯,孩子的心是真诚又脆弱的,对于珍惜的东西是非常非常宝贵珍惜的,江清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一个“孩子”的真心,他已经很可怜了,朋友很少很少,自己绝不能伤害他,不过这称呼怎么有点怪怪的。
“哈哈哈哈哈。”一旁的俞山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指着被袁世康紧紧抱住的江清嘲笑:“哈哈哈,弟弟,哈哈哈哈,江清弟弟,哎哟哟,笑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