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王长老摆手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累了大半天你们一定都饿了,赶紧去吧,记住明日早辰时初来此地集合,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好参加我武修山门的入门大典,千万不要睡过头延误了,否则会受到刑律堂和戒律堂什么样的惩罚我也不知道。”
“是。”众弟子望着王长老和薛师兄两人的背影拐过一片白叶密林消失不见,登时就像是没爹媚娘管的孩子一般大吼一声,又如同平静的湖面投进一颗小石子,登时惊起惊涛骇浪,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认识的就勾肩搭背,或朝男弟子精舍,或往女弟子精舍去了,一脸的期盼。
江清笑道:“铁牛啊,这一天确实是累了,咱们也去找个相邻的精舍落脚吧。”
“嗯。”铁牛点头,跟着江清朝弟子居第一层左侧走了过去。他记住了薛洪烈那句越往上就是外门弟子中资历越老,势力越高强的师兄居住的地方,如今他初来乍到,已经招惹了程玉林和她一众倾慕者,可不能再惹上别人,那可就真不好玩了。
院落错落有致,围墙宽约有五丈,长不知,高也有一丈,使的是青砖砌造,白瓦封顶,很是精致。
“就这里吧。”江清停下脚步,指着两间红木院门都亮着蓝色符文的精舍。
“好。”铁牛自然是答应了,与江清一起取出参星阁弟子玉牌映了上去,只见蓝色符文光亮登时消失汇入了玉牌之中,紧闭的红木院门“咔”的一声打开一条小缝隙。
江清反手抓着把手将门关上,笑道:“不急,还不困,铁牛啊,你饿了吧?”
刚说起这个,铁牛的肚子立马就“咕噜噜”响了起来,跟打呼噜似的。他一脸憨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是饿了。”
“正好,咱们去尝尝这武修山门的伙食怎么样。”江清大喜,带着铁牛,二人穿过单排并列的精舍径直朝左走去,许久才瞧见尽头一间偌大的殿堂。这殿堂比起在入道殿等候时的膳堂还要大两倍,只见白纱帘随风飘动,隐约可见里头许多穿着参星阁弟子衣袍的弟子正有说有笑的斟酒痛饮,好不热闹。
江清大喜,迫不及待领着铁牛就走入了膳堂,案台后管事儿的在江清意料之内是个男子,可却不是如同郑管事那样脑满肠肥的大胖子,而是个略有些胡茬,一脸英气的中年男子。
江清眉头一皱,总觉着有些眼熟,忽的瞪大眼睛,大惊失色,伸手指着那微笑的中年男子说不出话来,磕磕巴巴,“这......怎么是你啊?”
中年男子笑道:“小友,好久不见,越发精神了啊。”
铁牛问:“大哥,你和他认识?”
江清木讷点头,眼前的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从沈澈家离开后在数百里外遇见的酒馆老板。当时他对自己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后来想想,根本就是这个人可以引导自己发现不对劲,从而掉头回去救出沈澈父女二人。
本来想着去问个清楚,可再路过那个地方,哪里还有什么酒馆啊?分明是光秃秃的一片大岩石,这么久了,他一直以为当时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可乾坤袋中留着当日中年男子送给自己的一只木雕小鸟却告诉了他这件事确确实实是发生过的。
虽百思不得其解,却无从查询,久而久之也就忘了个干净。今日再见到那人,自然是大惊失色,这也不足为奇,吞了吞口水,俯首作揖道:“原来......原来前辈竟是参星阁武修山门中的高人,弟子江清失敬了。”
中年男子摆手笑道:“哎,无妨无妨,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高人,我叫吕柯伯,也算是这武修山门的一位长老,你新入门,唤我一声吕长老就是,也不亏了你。”
“自然自然。”江清点头答应,唤道:“新入门弟子江清,见过吕长老。”紧接着用胳膊碰了碰一般呆立不动的铁牛。
铁牛会意,同样拱手施礼道:“新入门弟子铁牛,见过吕长老。”
“嗯。”吕柯伯指节分明的手指摸了摸三寸长的黑色胡须,上下打量一番背刀少年,点头道:“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当时我见你还只是个未入门却会些粗浅武艺也有些过人胆色小毛孩子,想不到如今三月过去,你竟成了二阶聚魂乙等小成境界的修士,不简单,真是不简单。”
江清道:“多谢吕长老挂怀,只是弟子心中一直有一事不明,压抑心中许久始终无人可答疑解惑,既然今日再见前辈,晚辈便想问问,当日......”
话还没说完,吕柯伯摆手打断,笑道:“哎,你初来我武修山门,真是适应的紧要关头,这些事情暂且不论,你和这名叫铁牛的好友来这膳堂是想要些酒菜充饥的吧?尽管说来,吃多少点多少,咱们参星阁虽然财大气粗,却也以浪费可耻为宗旨之一,可不能触犯门规。”
江清眉头一皱,知道这吕长老是刻意避开话题不谈,其中应该是有什么原因和纠结,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自然也不好再追问。点了点头,瞧向案台后面的木牌菜单,上下流连一番,道:“那就来神仙煮、白水肉一盘、落雁雪酿鱼两尾、红河白龙一盘、光明虾球两盘、胡饼六张、烤鹿肉两盘、清蒸鲈鱼一尾、鸡子羹一盘、金栗虾容饼、炸肉一盘、金酥鸡两头、凤凰胎一盘、乌雌鸡汤一盘、白萝羊肉汤一锅、烤羊腿四条、烤牛腿四条、酱牛肉两盘、和鲜三酿四坛。”
继而转头望向铁牛,问道:“铁牛,够吗?”
铁牛认认真真想了想,道:“没有米饭。”
江清一拍脑袋,“哎呀,是了是了,好在铁牛提醒,差点儿把米饭给忘记了。”抬起头来,嬉皮笑脸道:“嘿嘿,吕长老啊,再来一桶米饭,劳烦了。”
吕柯伯面露惊讶之色,手中狼毫毛笔轻轻放下,望了一眼书谱中十几二十道菜,笑问:“这许多菜,你们两个人吃的下吗?”
江清笑着拍了拍肚子,丝毫不以此为耻,反而得意洋洋的炫耀道:“吕长老放心,这些吃食对我和铁牛来说不在话下,一定吃的丁点儿不剩,您放心。”
吕柯伯不置可否,随手将一面纸撕下,朝后一抛。奇的是那纸脱手飞出后竟变作一道白光钻入案台后的石壁中消失不见,江清大感惊奇,望着石壁上下打量,却始终没法儿看出个门道来。
吕柯伯笑道:“武修山门虽然弟子在三山之中算最少的,但每日早中晚来这膳堂的弟子还是数不胜数啊,如果每来一个都要我从伙房进进出出的通知的话岂不是累死了?所以我就在这墙面上结了一道法阵,只要将手中纸张轻轻抛出,就能落在伙房的菜单台上,也省了我里里外外忙活的劳累。”
江清恍然大悟的点头,原来如此,带着铁牛正要朝二楼走去,却被吕长老叫住,回头望向他,疑惑道:“吕长老,还有什么事儿吗?”
吕柯伯笑道:“和弟子居的精舍一样,越往上的膳堂楼层就是实力越高的外门弟子占据,你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确定要上去与他们争夺位置?”
江清这才明白,与铁牛对视一眼,对吕柯伯拱手作揖道:“多谢吕长老提醒。”
“我也是闲得慌,其实坐哪儿都一样,还是得看你们自己的抉择了。”吕柯伯笑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句话江清今日不知念叨了多少遍,他深呼吸一口,带这铁牛就在这膳堂第一层靠角落窗户的位置坐下,可不想吃饱了撑的去和师兄们争什么风头。说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还不知道谁是龙谁是蛇,就算是龙,也得时间来成长跃龙门吧?
陆续又有几人今日新入门的弟子走进膳堂,在案台前规规矩矩点完菜后就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可他们的生面孔和略微拘束的神情和手脚还是吸引了很多弟子的目光,纷纷侧目望去,又扭回头,低声谈论。
江清笑道:“铁牛你看,这届来武修山门的弟子只有咱们十几个人,老弟子们见到醒来的师兄师妹就像是看到什么奇珍异宝一样,真是古怪啊。”
铁牛憨笑点头,“嘿嘿,大哥说的是啊。”
江清转过头,直勾勾的望着不论自己说什么他都会附和的铁塔般的黑汉子,问道:“铁牛,大哥一直不曾问你,趁着今夜闲着无聊,可否跟大哥说说你是哪里人啊?”
铁牛一怔,眼神空洞木讷的望着江清,许久许久摇了摇头,道:“俺也不知道俺是从哪里来的,大哥,你知不知道?”
江清哭笑不得,“铁牛啊,你真是傻的可爱,你的身世,我怎么会知道啊?”忽的笑容戛然停止,露出一脸怜惜之色,叹了口气,苦笑道:“想不到想不到,我真是太笨了,原来铁牛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啊?”
铁牛硕大的黑头低了下去,点了三点,虽看不清面容,但可想而知他此时此刻心中的伤感。声音浑厚中待有一丝颤抖的开口道:“大哥知道俺是孤儿?”
“呵......”江清不知是自嘲还是苦笑,伸手拍了拍黑汉子的肩膀,问道:“知道大哥为什么知道铁牛是孤儿吗?”
铁牛摇头,“不知道。”
“哎...”江清长长叹了口气,倒了一杯先美味佳肴一步上来的四坛和鲜三酿,一饮而尽,入口香甜,回味一番吞下后却觉着嗓子眼儿酸利如刀,味道苦涩,比起以往果子鲜酿的果酒少了几分甜,多了三分苦,更多的是只有男儿才懂的豪气。
“因为我也是孤儿啊。”
铁牛沉默不语,许久才抬起头来,依旧是一脸憨笑,道:“大哥是孤儿,铁牛也是,咱们正好做兄弟。”
江清笑道:“是兄弟,也是家人。”伸手搭在铁牛宽厚且坚硬如铁的肩膀,“以后咱们就是异性兄弟了。”
“嗯!”铁牛重重点头,铁塔的黑汉子,铜铃大的眼中竟有几分雾气,只是刹那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憨厚的傻笑,让人忍不住道一声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酒菜即刻上来,参星阁的伙食自然是没得说,色香味俱全,两兄弟吃的不亦乐乎,当真是大口吃酒大块儿吃肉,将周围古怪鄙夷的目光抛在脑后,丝毫不放在心上,只顾自己开心寻乐,好不潇洒快意。
酒过三巡,忽的有四人绕开前头显目的桌椅走了过来,站在依旧对周围情况视而不见的两兄弟身旁。
江清看在眼里,暗想又是什么麻烦上头了?不过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与铁牛痛饮完一杯酒后站了起来,拱手笑问:“不知四位师兄找江清所谓何事啊?”
四人中最后那个少年生的獐头鼠目,一看就是追在他们屁股后面溜须拍马的狗腿子,此时正好轮到他发威,阴阳怪气道:“呸!你一区区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如何能让我们主动寻你?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自己心里没数,居然这么不识相,当真不知道朱师兄找你所谓何事吗?”
江清望了一眼最前面一直沉默不语,似乎面对自己和铁牛根本不屑开口的俊朗少年,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嘴角,笑道:“弟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当真不知诸位师兄找师弟有什么事情?”
獐头鼠目的少年哈哈大笑,指着背刀少年道:“哈哈哈,我以为你是装傻充愣,没想到是真傻。也罢也罢,同门一场,念在你是新入门的小师弟,师兄我就大发慈悲提点提点你。”忽的压低声音,不敢碰前头的三人,小心翼翼绕开他们走到江清身旁,凑近其耳畔道:“没有三分长相就想当驸马,没有真功夫就别揽瓷器活,懒蛤蟆休想吃天鹅肉。穷小子和富家小姐的美丽故事根本就是酒楼客栈里说书人为了赚点儿饭钱胡编乱造出来的无稽之谈而已,相信的人都是傻子。”
“师兄说的是,师弟也觉得这事情十有八九是假的。”江清极为认同他的话,那些游侠传记里,赴京赶考的穷酸书生遇上富家小姐,两人又撑伞又送扇子,之后阴差阳错之下相与相逢再相恋,什么样的考验都难不倒他们,两人终成眷属,或在世间成了一对神仙眷侣,或成了一对夫妻鬼,或天人永隔。
这样奇美的故事或许会骗许多人落泪,事实也确实是这样,但江清不喜欢这故事,不喜欢这样的故事,甚至是讨厌,还觉着恶心。
鼠目少年的一番话他觉得极为有道理,忍不住赞同附和了两声。
鼠目少年眉头一挑,抬步后撤,望着一脸认真和找到知己神色的背刀少年,笑道:“人有自知之明是好的,装傻充愣也是顺势而为的聪明人所做的举动,但傻过头也就让人讨厌了。”
他先前的一番话说出口,江清自然是知道这些人是为了今日自己和程玉林走的过近的事情而来。尽管他早就做好准备,也百分之百确信这些被程玉林迷的神魂颠倒的人会来找自己算账,可他怎么也没料到会来的这么快,而且一来就是四个。
铁牛见江清一个对四个,气势上有些落了下风,“噌”的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遮住天花板上金光石投射下来的光芒,倒映出一片黑影。不说修为,就是这巨大的身形体魄就气势骇人,让人不由自主心中胆怯,因为实在是太壮了......
鼠目少年乃是狗仗人势之辈,狐假虎威之徒,哪里有什么胆魄气量?如果他有,也不会舍弃尊严去当人家的狗腿子,为虎作伥。一下子就被猛然起身的铁牛身上散发出的巨大压迫力给吓住了,瞪大眼睛后退半步,后脚跟却踩在了为首那个少年的黑色靴子上。
鼠目少年脸色惨白,几乎像是大病一场般没了血色,头也不回,竟当场匍匐跪倒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一句话足足说了三次,“朱师兄饶命,朱师兄饶命,朱师兄饶命。”
声音中的颤抖和恐惧清楚明显,似乎他拜的那个少年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洪荒凶兽一般可怕,匍匐跪倒在地上,就像是动物遇到了自己无可匹敌的天地一般,剩下的唯有恐惧和乞求,只要对方稍微回心转意,他像是如获新生一般。
江清撇撇嘴,却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哎,这样的人,不知参星阁为何会收为弟子。纵然有一天飞上枝头变凤凰,原本心性如此也难成大事,难堪大用。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