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三人便来到试丹楼下,此时虽是辰时初,早间雾气弥漫山林,日头尚未出全,晨露也不曾弥散,试丹楼下却聚集了不少弟子。江清剑眉一挑,好奇问道:“程师姐,这些师兄师姐是来做什么的?莫非也是来学习炼丹术的?”
“自然不是。”程玉林开口解释,“凡是丹山弟子,接取任务并在炼丹房炼制丹药过后,需将丹药拿来试丹楼检验是否合格,才能予以发放奖励。”抬抬下巴,“他们都是来检测丹药的,如今这丹山上,除了个别例外,就属你们几个新入山门的弟子不会炼丹术了,哪里会有这么多人一同来学习啊?”
“原来如此。”江清点点头,若有所思。
正在试丹楼外排队等候的丹山弟子,有几个眼尖的已经瞧见从山道下的枫树林中绕出来的程玉林,眼前一亮,呼朋唤友,登时众弟子纷纷投来带着笑意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候,就瞧见跟在他身后的背刀少年和铁牛二人,登时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自然全都落在了江清身上,因为铁牛怎么看怎么不像被程师姐带入竹林的罪魁祸首,一时间眼中的欣喜之色消除殆尽,替换上的是愤怒和仇恨,一个个摩拳擦掌,咬牙切齿,若不是程玉林在这儿,而且试丹楼长老也在,他们几乎就要再同心协力将江清围住,心知问罪了。
江清自然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收眼底,苦笑道:“程师姐,你可真是害死我了。”
程玉林白了他一眼,“便宜了你,你还不知足?”
江清撇嘴。
接近试丹楼,众弟子纷纷作揖行礼,“程师姐。”
“程师姐早。”
“早啊程师姐。”
“师姐今天真漂亮。”
“你废话,师姐哪天不漂亮啊?”
“嘿嘿,也是也是。”
一时间恭维之语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就连已经踏入试丹楼门槛内的弟子也探出脑袋,几乎就想要与拍在身后的师兄师弟换个位子,却也是不断招收打着招呼。
程玉林还礼作揖,道了声,“大家早。”便不再多言,带着江清和铁牛二人从偏门进入,入眼是一张布帘,掀开后是一条向上的折转阶梯,三人踏了上去,在拐角处转了三次弯,推开一扇红漆实木重门,视线开阔,门后是一片四面通透的圆形殿堂,没有精美华丽的布置摆设,地板也不同于外面街道上的青石地砖,显得古朴无奇,一块块拼接在一起,玄妙的符文拼凑在一块,其中似乎蕴含着某种道理精要,却始终看不清摸不透。
八面中只四面有木墙,其余四面没有遮挡,与入道殿般挂着白纱帘,随风飘荡。放眼望去,可见外头天地浩渺无边,远方山峦连绵起伏,鸟雁飞翔,云层滚滚,风浪四起,直教人心旷神怡,不由自主放下心中的愁绪,宁静下来,只想搬张椅子来,静静的坐在这里呆上一天。
正有一人端坐在殿堂前的蒲团上,真是邱兴,他身下也有几个熟面孔,张太平,舒文清等人也坐在蒲团上。邱兴睁开眼眸来,笑道:“来啦。”
程玉林俯首作揖,“邱执事,二位弟子已经待到。”
“玉林辛苦了,且一边落座吧。”邱兴抬手一让,又对门外的江清和铁牛招手道:“来,两个弟子不要拘束,随意些,进来寻个蒲团坐下。”
“是。”
江清与铁牛在门外对邱兴俯首作揖,踏入圆形殿堂,来到靠后的蒲团上坐下,左右四处打量。
邱执事笑道:“好了,人都到齐了,咱们也就不用浪费时间了,旁的先不着急说,先来说说这炼丹炼药之术。”
“自天地初开,生出万物,得天地造化者,或为惊世奇才,或是风水宝地,又或是人杰地灵之所。荒山险峻之地虽时刻常存危险,却得天独厚孕育灵草仙根,本可以直接服用,也会有莫大的功效,只是人的体制太过玄妙,吞入腹中的灵草药力失去七八,暴殄天物。”
“于是先辈大能便创出了如何能够将灵药灵力完全吸收的炼丹之法,不仅能完全吸收灵力,借用其他材料可化腐朽为神奇,点铁成金,功效无穷。”
众弟子听的津津有味,连连点头,江清也聚精会神听着这些炼丹炼药的由来典故,只感觉有趣至极。寄人篱下之时,他根本没有接触书籍的机会,所以对那些能够上私塾或书院的孩子极为羡慕,也不曾听人说过什么传奇趣事,此时此刻倒是来了兴致,若非怕惹出麻烦,他都想要解开酒葫芦,一面喝一面听,那样才过瘾。
一旁软椅上的程玉林却是兴致缺缺,昏昏欲睡,手背撑着脸颊一顿一顿的,似乎下一个就要从软椅上跌倒下去。这些话她刚来这试丹楼时就听过了,却不是听邱兴执事说的,而是听顾冬讲的,早就不放在心上,也麻木了,自然没有什么兴致再去关注。
江清不住点头,好一个化腐朽为神奇,炼丹之道果然奥妙精深,绝不像自己当初设想般的那样短浅简单,其中的深意道理甚至可以追溯到千万年前。那个创出炼丹之术的前辈又该是什么样的天纵奇才呢?
没有一丝线索,在这浩渺无穷的天地之中搜寻奥秘,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他窥到门道,才有了炼丹之术的传承,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江清也算是得了这份福源,在心中默默感激了那个创造出炼丹之术的前辈一番,静下心来,继续听邱兴执事讲下去。
邱兴好一番长篇大论过后,挥手从乾坤袋中招出一个炉鼎来,笑道:“大家是不是疑惑,炼丹究竟要怎么炼,是不是要在炉鼎生起一把火?”他笑了笑,自问自答,“不是不是,之所以丹性测试时要求弟子必须具备五行之中的火行,丹师药师可用秘法将火行转为五行之火,正是用于炼丹的火,并不是咱们自行点燃的凡火。”
众弟子恍然大悟,邱兴继续道:“炼丹之术绝非一蹴而就,也不能够急功近利,今日咱们不学别的,也不教别的,先来凝聚五行之火,这是一切炼丹术的根本,不可或缺,你们可有信心啊?”
众弟子跃跃欲试,张太平更是喜笑颜开,笑道:“哈哈哈,不过是凝聚五行之火而已,小菜一碟,请邱执事传授凝聚五行之火的法门吧。”
江清同样期待起来,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掌握一门炼丹术的确能够方便许多,至少往后行好运得到了一些灵草,不必再麻烦别人炼制,自己动动手就行了,虽然其中有失败的风险,但总比欠人情要好一些。
邱兴抬掌挥出一道清风,让身旁的丹炉缓缓转了半圈,将炉口对准众弟子,手掐印结,口诵法决,昏暗一片的丹炉内竟然闪出一片金黄火光,似真似假,正雄心燃烧,跳动着火苗,这一看和普通的火焰并没有什么区别,其中的诧异也只有炼丹师自己能够分辨出来。
众弟子抬眼看去,只听邱执事继续道:“炼丹,是将灵草和其余材料投掷入五行之火中凝练,并不是从外发热,这五行之火凝练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忽的抬手一指软椅上昏昏欲睡的程玉林,道:“你们程师姐丹性测试时也是五行兼具的体制,这五行之火她只用了三日便凝练出来,可以说是天赋异禀,极为难得了,就看你们能不能够办到了。”
眼睛却看了看后面的江清和铁牛,抬手抛出几枚玉牌悬浮在众弟子面前,江清望着面前一上一下沉浮的玉牌,抬手去抓,登时一道青光顺着手臂钻入脑中,登时凝练五行之火的法决和技巧显现出来,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咀嚼再咀嚼,转头问铁牛道:“铁牛,可看懂了?”
铁牛摇了摇头,“还有些不明白。”
“很难得了。”江清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定下心神,试着手掐印决,口念咒语,分明感觉左手细小经脉中涌动灵劲,绕着一个特殊的轨道开始行进,一股温热之感传来,眼看就要成功,却泄了力气,前功尽弃。
江清挠挠头,不知错在了哪儿,也不急着再去试试,而是低着头思索。勤奋刻苦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找对方法,而不是一味的死心眼儿,转牛角尖,这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是无意义的努力。
邱执事抬眼扫去,满意的抚须点点头,极为欣赏江清这不骄不躁的心性态度,唯有这样的心态方有可能成事儿。
程玉林看在眼里,撇了撇嘴,心想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师傅未免也太过大惊小怪了。
时光飞逝,日到中天,眨眼间已经接近午时,邱执事将目光从远方的雾霭中收回,道:“好了,不急在这一刻,上午就先到这里吧,你们且散了,未时初再来此。”
“弟子告退。”众弟子俯首作揖,再抬起眼,面前的蒲团上已空无一人,邱兴执事已经不见了踪影。
江清嘀咕道:“走的还真快。”
众人纷纷朝试丹楼外走去,程玉林追了出来,喊道:“江清,未时你自己过来,别迟到了。”
“记下了。”江清头也不回的远远摆手,与铁牛二人一并走绕过枫树林,朝丹山外走去,他们已经和丁德明约好了在外门弟子精舍的膳堂碰面,一块吃酒吃肉,也不烦闷。
......
午后江清等人又到了试丹楼上,邱兴执事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炼丹的道理秘法,第一关还没过,贪多嚼不烂,只等三日后再看情况。
日落西山,一天时间眼看又要过去,江清立在圆形殿堂之中,望着远处赤霞满天,怔怔出神,直到铁牛一声呼唤,程玉林一嗓子没好气的大喊,猛然回过神来,转身下楼,一日时光便这么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没有再出什么意外,依旧是早起去试丹楼凝聚五行之火,下午依然如此,偶尔顾冬也会来看看众新弟子的进展如何,特别关注的是江清和铁牛的情况,两个五行兼具体制的弟子,对她来说,对丹山来说,实在是太过重要,必须时时刻刻监视并督促。
她身为丹山山主,自有事情要做,不可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上面,索性手下有得力的住手——程玉林,就派她闲来无事时去邱执事那里问问,有空的时候不妨也去旁听,精益求精一番,所谓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第三日,试丹楼中,邱执事笑眯眯的站在圆形殿堂前面,手掌按在一个丹炉上,笑道:“好了,三日已到,让执事看看你们凝聚五行之火的进展如何,谁愿先来啊?”
没有人答应,就连喜欢逞强出风头的张太平也规规矩矩的缩着脖子,不吭一声,他虽然喜欢炫耀显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对于这五行之火的凝聚,他是没有半点自信,自然不愿意充当出头鸟,惹人耻笑,能躲就躲,谁爱上谁上,不关他事的。
程玉林撇撇嘴,邱兴执事目光一扫而过,不等他开口点名,那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少女舒文清踏前一步,俯首作揖,轻声道:“弟子舒文清,愿意一试。”
“好样的。”邱兴执事打心底里赞了一声,先不说她是否能够凝聚出五行之火,单就这股敢于争先的精神就值得一个好字,朝后推开两步,抬手一让,道:“来吧,不要紧张,凝不凝聚的出来都没关系,放松。”
“是。”话虽这么说,舒文清还是忍不住紧张,深呼吸一口气,在丹炉前的蒲团盘腿坐下,沉寂心神,缓缓闭上眼睛,粉红色嘴唇一开一合,隐约有神异古怪的咒语声传出,手掐印决,不断变换,指尖分明有一道道光弧流转聚合,勾勒出一幅奇异的阵法图案来。
邱兴执事眼前一亮,心中的期待更甚,望着舒文清那张清秀稚嫩的面庞,更多了几分欣赏,不论天赋如何,这孩子往后必是我丹山一大助力。
江清目光锐利,分明看在漆黑一片的丹炉中转瞬即逝的一抹火光浮现,被他敏锐的捕捉到了,不由得也捏紧拳头,暗暗为她加油起来。
舒文清头上开始滴下冷汗,这凝聚五行之火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只要把口诀念出,法决掐住就行了的,需要用自身的力量来潍柴住某个奇异的阵法气场,方能够聚出五行火焰,她第一次全力施展,不熟练也是正常,所谓熟能生巧,多试几次也就习惯了。
一旁的程玉林同样扭头看来,就见漆黑的丹炉中当真闪亮出拇指大的火光,晃动两下似乎眼看就要熄灭,舒文清却咬牙低呵一声,那团火焰登时胀大,足有拳头般大小。她双臂一松,口中猛吐出一口气,虽是满头大汗,却露出贝齿浅浅一笑,“成了。”
邱执事拍手大笑,“哈哈哈,好丫头,好弟子,果然这届咱们武修山门的弟子质量都好,不假不假,能在三日内凝聚成五行之火,虽不旺盛,却注意证明你用了心,在炼丹方面的天赋也是不俗的,日后多加努力,不可懈怠,终有一日能够有所作为。”
舒文清挣扎着从蒲团上站起来,俯首作揖,笑道:“多谢邱执事,弟子明白,当谨记在心。”
“嗯。”邱执事颔首,望着舒文清回到自己蒲团坐下,抬起头来,举目四顾,笑道:“文清一介女流都敢于争先,你们这些铁骨铮铮的男子汉都怎么了?怕了?真是丢人。”
张太平咬咬牙,上前道:“我来。”
来到蒲团坐下,同样是口中念诵口诀,手上掐着印结,俊逸的脸庞神色不断变换,逐渐涨红,丹炉内却不起一丝一毫的变化,就连转瞬即逝的火光都不曾出现,可他偏偏不信这个邪,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连一个女人都比不上,死要面子活受罪,在那里憋着气撑着。
江清早看出这家伙一定成不了,打了个哈欠,便再没有多看的兴致。又过了一会儿,邱兴执事终于也看不下去了,抬手道:“好了好了,这五行之火的凝聚之法你还不曾学到精髓,不要强撑了,也不是非要今日凝聚出来不可,其实是有七日的时间给你们凝聚的,今日只不过是抽查看看效果。”
张太平满心的不甘心,急道:“邱执事,你等等,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邱执事摆了摆手,道:“退下吧。”
张太平咬了咬牙,尽管再不情愿,也不敢违抗邱执事的话,起身离开蒲团,分明感觉几道望着自己的目光满是轻蔑和不屑,心中更为恼怒,想着一会儿看你们能不能够凝聚出五行之火,凭什么笑我啊?
此番通过丹性测试的弟子一共只有五个,还包括了江清和铁牛在内,继张太平之后,又有一个弟子上去了,可惜还是同样的失败收场,邱兴执事也只能失望摇头,却不能多说什么,毕竟三日内要求一个从未接触过炼丹术的弟子凝聚出五行之火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凡是能够做到的,无一不是勤奋和天赋兼具的弟子,程玉林是如此,舒文清也是如此,并不能强求,否则反而会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