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今天高兴得很,刚刚从杜楚客口中得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由于房玄龄的举荐,再加上中书侍郎岑文本和黄门侍郎刘洎从旁附议,他父皇已经同意了由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出任交河道行军副总管,为侯君集之贰,率步骑兵数万以及阿史那社尔的突厥部和契苾何力的铁勒契苾部于十二月初四征讨高昌。
虽然依旧没能撼动侯君集的主帅地位,但是能够为薛万均谋一个副帅,对于李泰来说,已经是喜出望外了。不过李泰也没有高兴太久,苏勖就给他带来了一则让他扫兴的消息。
“殿下,刚才平康坊武候铺的卫士来报,昨夜戌时后,滕王元婴趁夜去了孔颖达的家中,并且还在孔颖达家小坐了一会儿!”苏勖从外边走了进来,看到杜楚客也在,脸色更加难看。
“什么?李元婴偷偷摸摸地去了孔颖达家?”李泰满脸的笑容顿时就僵在了那儿,皱眉道:“李元婴这两年不是一直和雉奴走得比较近乎吗?怎么又抱上那跛子的大腿了?难道就是因为上回那跛子帮了李元婴一把,让李元婴在江南游玩了一阵子?”
因为孔颖达除了国子监祭酒这个身份外,还兼任着太子右庶子,所以李泰立马就联想到李承乾身上去了。
苏勖虽然因为他儿子苏干被贬之故,而对李元婴多有怨恨,不过在李泰面前也没敢隐瞒,哂笑道:“回殿下,李元婴虽然是趁夜拜访孔颖达,不过应该不像是偷偷摸摸地过去,刚才勖也详细地询问过前来报信的武候铺卫士,听那个卫士称,昨晚李元婴在遇到坊中巡逻的卫士时,并没有任何隐瞒,很明白地就告诉了他们其夜行的目的。而且那个卫士虽然忌于李元婴旁边的薛仁贵而没有一路尾随,但也长了个心眼,从另一条路赶在李元婴之前赶到孔宅外面,亲眼看着李元婴进了孔宅!”
杜楚客捋了捋山羊胡子,也微笑道:“虽然滕王师乃是刑部侍郎阎立本,不过孔颖达也算得上是滕王的半个师傅了!当初滕王为了江南道黜陟大使一职,多日无休,因而病倒,孔颖达还曾被圣人斥责过!所以滕王去孔宅拜访孔颖达,自可光明正大地前去!”
“那他又何必到了戌时才跑到孔颖达那老匹夫的家中去呢?莫非李元婴在江南游了一圈,成了鬼魅,惧怕这头顶上的太阳不成!”李泰冷冷地笑道。
“这个楚客恰好略知一二!”杜楚客不紧不慢地述道:“刚才楚客与景仁公见了一面,听景仁公说昨日滕王抵京后,曾两次入宫,最后离开时也已经很晚了,故而在夜里拜访孔祭酒,也属正常,毕竟孔祭酒的府第也在平康坊中!”
“哦?两次入宫?”李泰微微一愕,诧异道:“虽然李元婴那竖子甚得父皇之宠,不过奇怪的是,自从出阁开府后,除非是父皇宣召,李元婴向来很少主动入宫。今日李元婴从江南回京,主动进宫觐见是必然的,但是两次入宫,好像与他平日的作为有所不同啊!想来应该是有求于父皇吧!”
杜楚客摇摇头,便把刚刚从岑文本那里打听到的东西对李泰复述了一遍。
“你说什么?那个号称‘单戟退百寇’的薛仁贵去了左屯卫?”李泰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般,自喃道:“孤可是记得,当初李祐收买刺客纥干承基行刺李元婴,事败后,纥干承基在河北的势力被完全拔除,唯纥干承基只身逃走,至今没能捉拿归案,想来纥干承基对李元婴肯定是恨之入骨,走了薛仁贵,难道李元婴不担心纥干承基的报复吗?”
“殿下,您还忘记了当年中条山上的那个摩云金翅刘仇呢!”苏勖阴阴一笑,眼珠子转了转,突然阴声又道:“殿下,当年若不是李元婴那竖子,韦大夫现在也不会被贬到象州那寸草不生的旮旯之地当着刺史,而薛将军更不会落得除名流放的下场。凭着圣人的宠信,还有韦大夫和薛将军的前车之鉴,殿下要想短时间内在朝堂上报此两箭之仇,恐怕难度很大,而如今薛仁贵外调左屯卫,李元婴自断臂膀,殿下何不妨……”手上也配合地做了个割脖子的手势。
李泰眼神一凝,冷声道:“苏卿,你莫不是想让孤效仿李祐?哼,孤还不想落得李祐那样,连死后都还被废为庶人的下场!”
“殿下——”苏勖拉了个长音,苦劝道:“殿下深得圣人之宠,入主东宫指日可待,只要神不知鬼不晓,满朝文武,谁会怀疑到殿下身上,谁敢怀疑到殿下身上!看到李元婴那竖子趾高气昂,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难道殿下看着还不窝心吗?”
“慎行兄,你难道要陷殿下于不义不成!”原本杜楚客并没有理睬苏勖的小人之行,不过待看到李泰被苏勖劝得好像有所意动,杜楚客顿时大急,慌忙斥责。
“杜长史,你这是何意?苏某身为魏王府司马,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岂会陷殿下于不义!杜长史如此维护李元婴那竖子,不知又是何居心啊!”苏勖也反唇相讥道。
杜楚客脸色涨红,差点没背过气去,心里暗骂竖子不足与谋,便不再理睬苏勖,转而对李泰规劝道:“殿下,慎行兄有句话说的不假,太子日益式微,殿下入主东宫指日可待,而滕王元婴横竖不过一藩王尔,现在就算再得圣人宠幸,他日也只是殿下的盘中餐尔!殿下又何必为了一个瓮中之鳖而甘冒奇险呢?子曰:小不忍则乱大谋,昔日高祖大武皇帝开创霸业,皆因如此,殿下亦要紧记啊!”
李泰虽然飞扬跋扈,但杜、苏二人之言,哪个有道理,他还是能够辨别出来的,挥挥手淡淡说道:“杜卿和苏卿都不必再说了,李元婴也不是笨人,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他曾经经历过函谷道那件事,而且在辰州又险些丧命,纵然薛仁贵已经离开滕王府,但是要想刺杀李元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此事不必再议了!”
杜楚客松了一口气,不过苏勖也并不怎么甘心。杜楚客毕竟是魏王府长史,苏勖的上司,苏勖虽然因为杜楚客抢了他的长史之位而一直对杜楚客看不顺眼,但也不会与杜楚客太过交恶,接着又进言道:“殿下说的是,杜长史所言不无道理,勖惭愧,却忘记了当年先祖为勖选取表字时的一番诫慰!不过殿下既无即除李元婴之意,何不借刀杀人呢?勖心中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哦?”李泰微微一愣,狐疑道:“李元婴那竖子虽然年纪不大,做事却圆滑得很,除了孤,以及韦卿、薛卿以外,朝中好像并没有什么仇家吧!不仅如此,阿史那忠、李大亮,褚遂良父子等人,都跟李元婴交情不浅,甚至柴二郎,如果不是为孤所用,跟他小舅舅的关系恐怕也好着呢!哼,昔日李元婴丝毫没给舅舅的面子,当着父皇和母后的面,就拒绝了和舅舅家的亲事,孤本以为李元婴那竖子会和舅舅从此反目,前两年坊间关于李元婴和舅舅交恶的谣言亦传遍长安城。却没想到李元婴却反而牵桥让舅舅和雉奴成了翁婿,听说上回父皇从献陵回来后,舅舅上表请罢世封刺史,就是李元婴给舅舅出的主意,谣言不攻自破!”
杜楚客也深以为然,感叹道:“殿下所言不假,旁的不说,就提昨日之事,楚客听景仁公说,昨日因为滕王和晋王提到了杭州贡橘之事,牵扯到了中书舍人许敬宗,使得圣人将许敬宗贬为洪州司马,但是随后滕王就又向圣人荐举许敬宗长子许昂。呵呵,这么一来,想必许敬宗不仅不会怨恨李元婴,反而会大为感激!”
“勖也是刚刚才听闻延族被贬为洪州司马,原来是李元婴那竖子所致!”苏勖和许敬宗当年同为秦王府文学馆的十八学士,现在地位亦相当,所以也还算有些交情。
“小狐狸!”李泰不屑地冷哼一声,不过马上又展颜道:“许敬宗那个不识抬举的家伙总算是被贬出京了,看来李元婴还算做了一件人事!”
前文说了,许敬宗虽然品秩不高,但是中书省的中书舍人,以及与之对应的门下省给事中两职,却极为紧要。由于李泰当年上了李承乾的恶当,将朝中三品以上大员一个不拉地得罪了遍,所以围绕在李泰周围的官员品秩皆不高。而李泰也曾经试图拉拢过许敬宗,不过向来在低秩官员那里无往不利的李泰却结结实实地碰了个大钉子,使得李泰对许敬宗也就有了些怨恨。只是由于许敬宗素来谨慎,李泰纵是有心,也没能找出点什么茬子来报复许敬宗,没想到阴差阳错,却是李元婴帮李泰给出了口怨气。
李泰对许敬宗的怨气,苏勖当然心知肚明,要知道当初前去拉拢许敬宗的人就是他苏勖。本以为许敬宗素来爱财,将许敬宗给拉拢至魏王麾下肯定是易如反掌。当初右监门大将军,巢国公钱九陇本高祖家奴出身,虽为新贵,但士族高门皆不愿与其结亲,唯有出身江左名门的许敬宗,只因钱九陇彩礼颇丰,便将其女嫁与钱九陇之子。结果却没想到本是自信满满的事情,也不知道许敬宗吃错了什么药,愣是被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在魏王面前丢尽了脸面。看到李泰心情大好,苏勖也跟着对许敬宗口诛笔伐起来。
“好了,一个小小的许敬宗而已,不识天命,也难怪身为父皇昔日潜邸旧臣,却依旧如此落魄,连魏征和王师这些隐太子旧臣都不如!待到什么时候侯君集也被父皇贬出京去,到时再高兴也不迟!”李泰有些不耐烦地将口若悬河的苏勖打断,继而问道:“苏卿,你刚才不是说有个借刀杀人的合适人选吗?不知你让孤去借何人之刀啊?”
正说到兴致处,被李泰冷声打断,苏勖也有些尴尬,李泰话中虽然指的是许敬宗,但又何尝不是在指他苏勖呢,比起房玄龄、虞世南,还有已经死去多年的杜如晦,他苏勖的仕途也只能用惨淡一词形容。而余光瞥见杜楚客那似笑非笑的面容,更是恼怒不已,稍稍平复了一下埋在心底的火气,苏勖拘谨而小声地抱拳道:“殿下,您难道忘记了至今还在家赋闲的江夏王李道宗了吗?”
“江夏王叔?”李泰顿时色变,惊愕失声叫道。
“不错,这是江夏王!”苏勖阴笑道:“昔日圣人采纳萧瑀之议,大封宗室亲王以及功臣为世封刺史,虽然众功臣皆因淮阴、九江之前鉴而上表抗封,但宗室中却无异议!而今圣人尽罢世封刺史,虽为长孙司空上表所致,但李元婴在这其中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宗室诸王嘴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面肯定也会有些埋怨,这是其一!这其二嘛,李元婴为江南道黜陟大使,真以为这天底下就剩下他一个直臣了,竟然傻到彻查李景恒一案,使得李景恒这个江夏王的独子丢了爵位不说,更使江夏王的半生英名毁于一旦,想必江夏王对李元婴也是恨不得生啖其肉吧!还有其三,不知殿下可还记得,江夏王有一女,乃是韦大夫长子韦待价之妻,如今韦大夫在象州受苦,想必江夏王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光彩吧!”
“慎行兄,你也未免太小看江夏王了!江夏王乃当世名将,自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之人,且从不以势压人,昔日圣人大宴群臣,尉迟敬德误击江夏王,使王目几眇,亦是江夏王向圣人求情,才使得尉迟将军得以保全!慎行兄想让殿下借江夏王之刀对付滕王,应该不太容易啊!”杜楚客嗤之以鼻,如果不是碍于同僚关系,恐怕他都要大骂苏勖痴人说梦了,江夏王李道宗那是什么人!要想利用他来对付李元婴,简直是天方夜谭!别说他苏勖,就算是巧舌如簧的苏秦、张仪也未必能够做到!
对于杜楚客的质疑,这回苏勖却没有动怒,笑容可掬地说道:“杜长史稍安勿躁!杜长史所言勖岂有不知,殿下要想借江夏王之刀,确实不易,但是李景恒呢?李景恒本是江夏王世子,即使降封,也是国公,而且还能世袭鄂州刺史,可是就因为李元婴之故,却变成了一个永不叙用的庶人,前后反差之大,李景恒必然会对李元婴恨之入骨!勖曾经在大理寺看过关于李景恒一案的案卷,从案卷中可以看出,李景恒不过一犬儿尔,几个鸡鸣狗盗之辈就能将其糊弄于鼓掌之中!殿下若要借李景恒之刀,岂不易如反掌!”
“李景恒!”李泰也是阴冷地一笑:“孤这个从弟,回京已一载有余,孤好像还没有去看望过他呢,苏卿,可愿与孤同往啊?”
“敢不从命!”苏勖大喜,赶忙应下。昨日李泰把李承乾的那件事交由柴令武处理,苏勖就郁闷得不行,而杜楚客说服房玄龄表荐薛万均为交河道行军副总管,更是让他眼红不已,今天总算是能有个让他表现的机会了。李景恒,一个黄口小儿,凭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还拿不下来吗?
“殿下,慎行兄!如果楚客没有记错的话,李景恒现在好像被江夏王给禁足在家中吧!江夏王以王归第,这一年多时间以来,也效仿河间王、卫国公,几乎就不曾外出过,即使慎行兄能够挑起李景恒对滕王的怒火,但是恐怕也没有用处吧?”就在李泰和苏勖准备走出房门的时候,杜楚客思虑片刻,赶忙在后面叫住了他们俩。
“杜卿言之有理,以李景恒的能耐,想要在江夏王叔的眼皮底下有何动作,只怕也是无处遁形!”李泰动作微微一滞,不禁恼怒地狠瞪了苏勖一眼。
苏勖那个恨啊,看来杜楚客今天是存心想要跟他作对了,急中生智,立马就补充道:“殿下,江夏王之所以这一年多来一直归宅不出,只是因为圣人敕旨江夏王以王归第,江夏王岂敢违背圣人旨意!若是圣人重新起用江夏王,那这个障碍不就不存在了吗?”
“重新起用?”李泰摇摇头道:“只怕很难,当日鄂州案发,父皇震怒,若非江夏王叔昔日战功彪炳,恐怕也不是以王归第这么简单!”
苏勖不以为然,继续拱手道:“非也!昔日圣人与隐太子争,宗室唯江夏王与淮安靖王从于圣人!淮安靖王早薨,如今只存江夏王在世,圣人肯定不会让江夏王就这么蹉跎下去。当初淮安靖王长子,胶东郡公李道彦如何?背信党项诸部,坐使数万大军皆没,最后不又重新起为凉州都督了,而且去年圣人遴选十道黜陟大使,李道彦也名列其中,比起李道彦之过,李景恒之罪就差之多矣,更何况江夏王也只是因为被其不肖子所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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