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一侍卫统领模样的虎腰熊背的中年男人跪在殿中,肃着一张脸, 一字一句的回报着刚刚他发现的异常。

    许久, 上座的元和帝敛起眸中的厉色,才淡淡道了一句,“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前几日宫中便有禁卫军形迹可疑, 而城外郊区驻扎的虎啸营主将递了折子, 寻了由头往京畿靠近,这不得不防啊, 陛下, 微臣提议早作打算。”

    禁卫军副统领是殷家的人, 虎啸营的主将又是殷老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 其中若说没有关系谁都不信。

    殷家、殷贵妃、卫浩钰……

    元和帝揉了揉泛疼的额头, 平日里精烁的虎目满是疲惫, 半晌,又问道:“殷贵妃那里可有消息传出?”

    “这倒不曾发现,只不过三皇子那边近日来可是宫外的……联系密切。”

    “朕知道了……”元和帝皱紧了眉头, 打断了侍卫统领的汇报, 一时间, 只有两个人的大殿寂静了下来。

    元和帝有心养废卫浩钰,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被骄纵得一无是处的儿子有朝一日学会了结党营私, 竟然还敢反他!

    殷家几个主事人手握军权, 如此来看, 着实不得不防。

    短短片刻,对故意养废的卫浩钰的愧疚十不存一,只剩下建立在皇权之上的无边冷漠。

    “陛下, 微臣已经截获了三皇子和殷大人密谋之事的信件, 可要即刻捉拿?”统领是皇帝的死忠,即使威胁是来自于三皇子,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面对心腹,元和帝露出了一张虚伪以极的面孔,“到底是朕的三皇儿,虎毒不食子,且给他一个机会,倘若那天他并未发难,事后追究殷家便是,倘若他真有篡位之心,那便只有……”

    统领不赞同看向皇帝,时间拖得越久,变故就越大,况且那不是小打小闹,是真正的逼宫,稍有不慎那都是刀光剑影的场面。只是皇帝旨意已下,他又不能改变什么,只好恭敬的应下,“微臣介时调动剩余禁卫军和西南的城防军,再有骁骑营的一万将士,想来可保皇宫无恙,近日还请陛下多带些御前侍卫随侍。”

    “朕知道了,爱卿去办吧。”元和帝挥了挥手,让人下去,便重新拿起御案上的折子,只是越想越气,一把将手边的白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顿时,御书房内传来一阵瓷器摔裂之声,宫外候着的人两股战战,纷纷压低了头默不作声。太监总管梁洪皱着一张老脸,明知皇帝现在心情必然好不到哪去,也只能硬着头皮唤了两个小太监进去收拾。

    恰好这时,璟辉宫有太监来报,梁洪站在御书房外,面无表情的听完了来人的一席话,立时横眉一挑,一甩拂尘,斜着眼冷冷的看着人,“这种小事还需要还禀告皇上?”

    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杜五那个老太监,果真是太闲了。

    那小太监被总管阴阳怪气的一问,当即白了脸,跪下请罪。

    御书房前宫人来来往往,很快就有人好奇的看过来,但一瞧见是梁公公在训人,当即别开了脸。梁洪白了一眼面前的小太监,不欲为难一个传话的,不痛不痒的说了两句,就打发人回去了。

    御书房内,元和帝面色阴沉的坐着沉思,不批折子,也没有吩咐。殿内的气氛一时僵到了谷底,底下收拾的太监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纷纷低眉顺眼的小心服侍着,身后刚刚进来打扇的宫女轻摇手中的团扇,不敢妄动一步。

    元和帝阖上眼眸,单手撑着龙椅的扶手,问向入殿伺候的梁洪,“大皇子近来如何?”

    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但梁洪伺候皇帝几十年,还是揣摩出了些许意思。

    梁洪眼眸一转,立马上前道:“大皇子近来勤于政务,时常忙得连自己的府邸都没回去呢,上回还听说大皇子妃心疼大皇子,让大皇子不必顾及她,还献上了一个手艺极好的厨子,不过大皇子倒是惦着皇子妃和孩子,常常都是忙到宫门落钥的时候才回去。”

    元和帝轻描淡写的‘恩’了一声,不说好也不说坏,但梁洪还是能察觉到一点皇帝对大皇子的态度,心下稍安,又是一通夸赞了大皇子的话出口,直让元和帝眉宇间的阴戾之气散了不少。

    大皇子在朝堂上的表现元和帝看在眼里,心下满意,然一想到卫浩钰的举动,慈父般的面目瞬间裂开了一条缝隙,无法弥补。

    他看好的继承人,会不会也想要这么做呢?

    深思熟虑的元和帝忍不住握紧了扶手,拇指摩挲着指下的触感,手下的镀金龙头无一不在彰显他的权力和地位,万万人之上,一言出莫敢不从。

    这种感觉太美好了,谁不想要?

    可……他们也配!这个位置只有他给出去的份,断然没有被夺过去的可能!

    一想到卫弘懿也可能会有这种心思,元和帝刚刚好上两分的面容瞬间又阴沉了下来。屏息片刻,不经意间想起还有一个儿子,淡淡问道:“那七皇儿呢?”

    梁洪一愣,但立马反应过来,捡了些自己知道的说,“回禀陛下,七皇子前几日出宫去看了您上回赏下来的宅子,说是很高兴。还带着人逛了朱雀街,听说买了不少小玩意儿,还给陛下也送了几样,不过是吃的,奴才就自作主张的拦了下来……”

    一说到这里,这位老太监便停了嘴,惴惴不安的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皇子给自己的父皇送东西却被他这个奴才拦下了,怎么说也不好听,只不过他却没有太多的担忧,七皇子送的毕竟是从宫外带来的,谁知道里面干不干净。

    “朕知道了,枉他还能想到朕。”

    果不其然,元和帝轻描淡写的就揭了过去,“还有别的吗?”

    “您这么一说,奴才倒想起来了,七皇子有只橘猫,极为宝贝,今个儿,璟辉宫的管事太监来报说是七皇子带着那只橘猫一块儿去了上书房,您看这……如何是好?”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皇帝怎么处理了。

    元和帝浓眉微挑,“还有这种事?他把上书房当什么了!还带着猫去听课,不敬夫子,他眼里还有没有朕了!”

    梁洪的眼珠子转了转,端上了一杯新茶,赔着笑道:“陛下勿恼,听说七皇子之前就养着那猫了,想来感情深厚,这才一时玩心大起……”

    元和帝轻哼一声,睨了一眼梁洪,继续道:“他都快及冠了,还整天抱着一只猫不放手,说出去也不嫌丢人,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想想功课如何答得好些。”

    梁洪一见皇帝的怒意没有任何平息的征兆,眼皮子一跳,连忙上前低声解释道:“陛下息怒,您有所不知,七皇子之前身处冷宫,能去上书房全是皇后娘娘的照拂,是以上书房的公子们都不太搭理七皇子,七皇子自己身子也不太好,下午的武术课也只去过一回就没再去了,所以殿下才会和一只猫形影不离,这也怪不得殿下。”

    说是不搭理,其实某些趋炎附势之辈不欺负人都算好的。

    元和帝显然是听出了梁宏话中的意思,长眉倒竖,厉声问道:“朕的儿子在上书房被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欺负了去?”

    “殿下贵为皇子,哪能被欺负了去……”梁洪老脸一抽,讪笑着弯了弯腰,支支吾吾的说着,“只是同窗的公子们似乎都不待见七皇子……”

    再说下去无非就要扯到皇权争斗上去了。

    那些公子哥这么做还不是看七皇子势单力薄,没有登位的可能吗?日后最多就是个不中用的闲散王爷,谁还愿意去结交这样一个没有前途的皇子。

    “朕的儿子,也是他们可以作弄的?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元和帝哪还不明白其中的弯弯道道,骤然发难,刚端上来的茶水再一次被扔到雕龙的白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和碎裂声,周围的宫人一见天子发怒,顿时一个个跪下不敢出声。

    元和帝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他只要一想到容妃的音容笑貌和卫衍之小时候圆滚滚胖乎乎的机灵模样,再想到现如今,堂堂一个皇子竟被臣下之子这般排斥,到了要跟一只猫过日子的地步,心中的怒火顿时压都压不住。

    他想弥补一点那个孩子,所以赏了一座大宅,承诺日后封他为王,可这些东西依然改变不了他难堪的处境。

    他的儿子,可以臣服于天子,却不能被那些人看不起。

    “儿臣参见父皇,不知父皇烦心何事,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卫弘懿一进来就看到了众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局面,连忙上前行礼问道。

    大皇子近来春风得意,皇帝特意让其在旁听政,早有吩咐,是以殿门口的侍卫没有拦下他。

    眼下这名以温润出名的大皇子身着淡紫色蟒袍,头戴金冠银簪,恭顺的跪在正中央行礼,瞬间让元和帝消去了不少疑心,缓缓道:

    “都起来吧,没什么大事,只是你七皇弟那儿不太让人省心。”

    卫弘懿没想到从元和帝的嘴里说出了卫衍之,愣了片刻,眼底闪过一道流光,再起身抬头,已然是春风拂面的温和,“可是七皇弟做错了什么惹得父皇龙颜大怒?若是的话,还请父皇饶恕他,七皇弟尚小,不知是非对错。”

    ——父皇竟然关注起了卫衍之,这可从未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