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一愣, 错愕间人已经进来了,只好停下讲课, 几步走过去向人请安。
大楚上书房的夫子官位不高, 大多都是五品官员,还是那种皇宫里头任职的闲官,平时就负责给皇子公子上上课, 整理整理书籍就好了。因而大多地位不高, 虽有尊师重道之礼在前,但又怎及得过皇族世家的强权。
有认真听课的公子多多少少意识到夫子的反常举动, 连忙顺着夫子前进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皇子这会儿正慢慢悠悠的坐在后面, 跟七皇子聊着什么。他们心尖一抖, 摆正了姿态。
能来上书房听学的公子都是家中嫡系或是寄予厚望的子弟, 他们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朝堂的形式, 清楚大皇子的地位不是七皇子能比的,况且日后少不得会在这位殿下手底下做事,自然不敢再摆出傲然无物的姿态。
“大皇兄今日怎么有空来这儿了?”卫衍之坐直了身子, 眸中是清凉的疑惑, 转过头去低低问道。手边却万分自然的打开一本书, 合在了顾猫猫的身上, 立时将还留有一点橘色在外的猫儿瞬间遮没了。
卫衍之眨了眨眸子, 心思百转。他得搞清楚卫弘懿的来意。这人既然一眼看到了猫儿却没有斥责他, 就说明恐怕别有目的。
“父皇提起了皇弟, 为兄便来看看。”卫弘懿转了转手指上的白玉扳指,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不咸不淡的继续道:“七皇弟, 我知道你喜欢这只猫, 但今日之举是否太过了?”
卫衍之捂住顾猫猫的脑袋,麻溜的低头认错,“是,臣弟知错。”
“恩,莫要有下回了。”卫弘懿知道卫衍之素来宝贝他那只猫,走到哪带到哪,若是平日他可能还会说上两句,但今日么……
他神色淡淡的看着须发皆白的夫子和一屋子的世家公子,其中不乏皇族表亲,一个个见他来了,赶紧起身行礼,最后还是夫子陪着笑,请了安,问了一个卫衍之刚刚问过的问题。
卫弘懿却没有直接回他,反而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原来夫子还识得本殿下?”
与其说是说给夫子听的,不如说是给那些公子哥听的。众人屏息,不敢轻易接话。往常不是没有皇帝王爷来上书房听过课,只是一般若无要事,是不会这样堂而皇之的叫停夫子上课的。
老夫子心一紧,疑惑的说着,“下官自然认得大皇子。”
卫弘懿轻嗤一声,似笑非笑的看着夫子身后的人,“那本殿下的弟弟就不认得了?”
依然是平和的语气,却暗含锋芒,透着深重的锐利,让人无端感到阵阵凛冽的寒意。
这就是大皇子的威势吗?
众人心有戚戚然,这才把目光投向一旁被人习惯性忽略的七皇子,明白了大皇子今个儿这一出是给七皇子出头。只见这位皇子在大皇子的衬托下,气势全无,比之畏畏缩缩的宫人还不如,心高气傲的世家公子眼底透着不屑,但碍于大皇子在场,不好直接表露出来。
听着人不似往常那般温和的语气,夫子愣怔了下,立马躬身答道:“是下官有失公允,还请大皇子恕罪。”
卫弘懿高高在上不发一言,卫衍之冷眼旁观,其他人如同一根木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心想卖大皇子一个好,但如果对象是七皇子的话,谁都心不甘情不愿。
气氛瞬间凝固住了。
就在这尴尬的场面下,一个十三四岁的锦衣小公子上前向行礼说道:“大皇子说得极是,是臣下之前冒犯七皇子了。”言罢,又向坐在一边的七皇子陪了个不是。
这位小公子生得俊俏,身上穿得也不俗,遑论言谈举止间都带着笑意,年纪轻轻,眉梢眼角极为风情,很是讨人喜欢。
“还是玉卿有心了。”卫弘懿眼见这翩翩少年郎缓缓踱步而来,还是出自自己外家的嫡系子弟,心下满意,面上更是恢复到了平时那个温雅的大皇子。
宋家这些年随着大皇子的得势更是水涨船高,嫡系一脉和大皇子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现在是大皇子……的关键时刻,宋家自然卯足了劲支持大皇子。
剩下的公子面面相觑,咬牙起身纷纷学着宋玉卿的样子向两人告了罪。
大皇子今日这般作态,无非是在告诉他们卫衍之也是皇子,哪怕他再怎么不堪,也容不得他们放肆。
但他们该放肆的也放肆过了,不差这一回。
卫弘懿心里这才真正舒坦了些,让夫子继续上课。对着走在最后的宋玉卿叮咛了几声,隐晦的让人照顾照顾卫衍之,才转头看向一直抱着猫的卫衍之,眼中暗含一丝恨铁不成钢,他刚刚都那么替人造势了,结果这人还在这里撸猫。
“七皇弟,好生听课为上,若是再有下回,猫儿就交由为兄保管了。”卫弘懿收回自己的眼神,对着卫衍之淡淡道。忽而似是想到了什么,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又道:“上课带着猫儿终是不妥,还是交给我代为看管,下学了就可以带它回去了。”
顾猫猫抽了抽嘴角,卫弘懿这话多少有些哄小孩的意思,她稍稍抬起一点脖子,忍俊不禁的瞅了瞅卫衍之的脸色,果不其然,这人拉着脸,像极了一个要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小孩,还把她往身后藏了藏。
就很可爱。
心大到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即将落入卫弘懿之手的顾猫猫甚至还偷偷笑出声来,听见夫子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探出一个脑袋,小爪子不安分的扒了扒卫衍之垂下来的发丝。
“大皇兄,此事是臣弟欠缺妥当了,不敢劳烦皇兄,臣弟这就把她带回去。”卫衍之一听人又要抱走猫儿,眉目微冷,待对上卫弘懿时又成了略局促不安的样子,显然是上回猫儿被带走留下了阴影。
卫弘懿挑了挑眉,想要抱猫的手收了回去,“那就与为兄一道儿走吧,去我那儿歇歇?”
后门不远处,一个小太监见事情结束了,就蹬蹬蹬的往回去,去给皇帝复命去了。卫弘懿瞥到了一抹残留的一角,眼底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他就知道,父皇最好面子。以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了可不能当做没看见。特意在他面前说了卫衍之的事情,不就是想让他来管上一管吗?
卫弘懿收回视线,目光停留在卫衍之的面孔上,而那张皎皎如玉的脸上此刻正犹豫不决的看着自己,他脱口而出问道:“怎么了?”
不是质问,而是单纯的询问。
既然之前答应过人给他一个好兄长,那他就不会食言。
卫衍之将顾猫猫推到书堆里,将脑袋凑到了卫弘懿的身边,迟疑道:“大皇兄,可是现在夫子正在上课,中途走可以吗?”
一股淡淡的槐香顺着卫衍之的俯身缓缓拂过卫弘懿的鼻息,清雅恬淡,和悠远深沉的龙涎香不同,让他情不自禁的笑了笑,这种香味倒是跟卫衍之这张脸一样,清冷绝伦。
“有何不可?”卫弘懿理所当然的看着人,语中透着浓浓的霸道。只是他话音刚落,便想起卫衍之是前不久才来上书房的,又想到皇后寿宴上那惨不忍睹的字迹时,忍不住来回打量卫衍之,“你可有学四书五经?”
问这话的卫弘懿并不抱太大希望,毕竟异地而处,能在冷宫生存下去已是万分不易,哪还指望这些。
卫衍之顿了一下,涩着声儿道:“禀大皇兄,臣弟自学过。”说罢,似是不堪的低下了头,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有气无力的缩了回去。
殊不知逃过一劫的顾猫猫探出了一个脑袋尖尖,明目张胆的吃瓜。话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卫弘懿就对卫衍之这么好了,还会关心他的学业?难道是想和人打好关系,再趁人不备痛下杀手?
啧啧啧,十有八九就是这样没跑了。
顾猫猫一边想着,一边还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卫弘懿审视着看上去惨兮兮的卫衍之,终是低叹一口气 ,“罢了,你随我来。”
顾猫猫耳尖微动,卫弘懿的声音很轻,但他们离得近,很容易就能听到了。她抬头看了看卫衍之,对着人眨了眨眼,疯狂暗示。
谁知道卫弘懿会不会对她家卫衍之做什么呢?
卫衍之收到了顾猫猫担忧的小眼神,心下受用,手上更是撸猫不断。然心底却有另一番打算。卫弘懿的示好他不是没看见,现在既然不能一下子除了他,就只好慢慢来了。
于是在顾猫猫不解的神色下,卫衍之起身跟在卫弘懿的身后出了上书房,两人一路无话,卫弘懿走在前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落后一步的卫衍之抱着猫,似是有些忐忑模样。
出了上书房不必再缩起身子的顾猫猫痛快的在卫衍之的怀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喵~”
一声甜腻软和的猫叫出口,使得两个人将目光落在顾猫猫的身上。
突然接收到两方注视的顾猫猫僵了一下,立马又趴了回去,怂唧唧的舔了舔爪爪,小眼神瞟向了两旁的花花草草。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顾猫猫:她就是一只猫,她什么都不知道……
“七皇弟,橘猫也不小了,抱着不累吗?”卫弘懿若有所思的瞥向顾猫猫。停顿了下,和卫衍之并肩而行,意有所指。
卫衍之不习惯骤然和人走得这么近,一时有些无措,他掂了掂手里的橘猫,分量确实不轻,只道:“臣弟已经习惯了,况且猫儿很乖,不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