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衍之察觉到异样, 呼吸一窒,猛地睁开眸子, 凤眸如利刃般直朝那人而去。
被窝里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绕过顾猫猫, 探入枕头底下,触到了那根沁凉的簪子。
来人一身黑色衣袍,完全隐没在房屋内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看来你似乎忘记我的话了。”那人缓缓踏出一步, 沙哑的嗓音甚至有些粗粝。
乌云散去, 渐渐露出了一张俊逸的面容,剑眉星目, 眼角却带着点点岁月的痕迹, 墨发被高高束在了脑后, 鬓角肉眼可见的染上了白色。
此刻这人正沉着脸, 不虞的看着床上兀自警惕的卫衍之。
正是卫衍之的师傅, 容妃真正的情人, 顾岐。
卫衍之听到这久违的熟悉嗓音,震惊之意不比刚才,面上却一派温顺, 收回了周身的凌厉。掀开被角, 无声的将那一方直角完全盖过橘猫的脑袋。
卫衍之起身, 冷静的走到顾岐跟前, 低头唤了一声, “师傅。”
面前这人, 利用他却也教他武功, 没有顾岐他真的活不下来。一时间,心绪百转,糅合了各种复杂的滋味。
他垂下头, 不想直视顾岐的眼睛。
因为曾几何时, 他把这人当做亲身父亲。哪怕他是在报复皇帝,哪怕他是在自己身上找母亲的影子,只因那时候顾岐真的待他极好。
顾岐望着卫衍之的发旋,负手冷哼一声,“你忘了我怎么同你说的了?及冠之前不要露出锋芒,现在呢,京城的大街小巷都传你这位七皇子的事迹,听说还整天抱着一只猫?还有,我不过几年不路面,你的武功便一直止步于此吗?”
卫衍之倒上一杯冷茶,双手捧着奉上,垂着眼帘,“师傅说的是,徒儿知错。”
关于顾岐说的那些事,卫衍之是信上八分的,因为顾岐的来历确实很神秘,很多事情确实被说中过。不仅如此,他还亲眼见过顾岐在房间内摆着龟甲,神神叨叨的看着西方的天空,然后几个月后,位于西方的楚州一带发生了大地动,听说伤亡了数万人,而楚州也因此一蹶不振,缓和了三五年才慢慢恢复过来。
经此一事,他便不再对顾岐的能力产生怀疑。
然而顾岐一听见对他向来温顺的徒儿的话,一改刚刚的严肃,反而神经兮兮的望向卫衍之的身后,眼眸失神,口中喃喃自语,“奇怪,太奇怪了,怎么会这样,命格被改了……”
卫衍之骤闻此言,眼皮子一跳,然迅速调整了下呼吸,小心翼翼的问道:“师傅,这有什么关系吗?”
他很清楚改变命格的契机就是瑶瑶,但这绝不能泄露出去。
“当然有关系!”顾岐毫不犹豫的吼出声,眸子愤怒的盯着卫衍之纯良的面孔。一掀衣袖,打翻了卫衍之奉上的茶杯,碎裂的瓷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寂寥的夜色中清晰可闻。
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愤怒的顾岐正面迎上了卫衍之错愕的眼眸。这个孩子最聪明最擅长的一点的就是利用自己那副姝丽无辜的面容,让人失去戒备,忍不住心生怜惜。
尤其是这张脸,不像皇帝,和他的母亲颇有几分神似。虽然现在已经完全长开了,但那份气质犹在。
顾岐怔了怔,“你既已破了那句话,日后便有一死劫,我算不到如何破局。”
顾猫猫刚被吵醒便听到了这样一句话,一瞬间瞌睡虫都跑了,被人打扰的不悦也消失的无隐无踪,意识到了什么,整只猫瞬间激灵了起来,一脚蹬开身上的被子,踩着小猫步小心的接近床榻边。
屋内除了卫衍之之外,竟还有一个黑衣人。结合刚刚听到的话来看,这人莫不是就是卫衍之那个便宜师傅?
“……也就是说,我会死?”卫衍之亦是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身子轻微摇晃了下,很快镇定下来,“人生在世,谁都逃不过一死。”
这话不过是在安慰自己,他早有心理准备,骤然再次听到这话,已是波澜不惊。
说罢,卫衍之便看向了别处。
说是这样说,可和别人讨论自己的生死……这种感觉很微妙。想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从瑶瑶口里揣测出来的,很可能是报完了仇就死了的。现在听到顾岐的预测,也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只是现在的他不想死,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喜欢的女孩,他舍不得就这样离开。
静可闻针的屋内突然‘咯吱’一下,是顾猫猫不小心用肉垫碰到了木质床榻边的声音。
沉默的顾岐剑眉一挑,便掠过了卫衍之,直直落在顾猫猫的身上,眸色一沉,“这就是那只猫?你还和一只畜生同床共枕?”
卫衍之狠狠一蹙眉,眸子执拗又清苍,“师傅,这与猫儿无关,请不要把您的怒火转移到她身上。当初答应皇后娘娘的是我,是我自己破了您的告诫。”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想认命。
顾岐冷冷的重哼一声,头一回认真的打量着这个马上就要及冠的男人,这才恍惚意识到,在他不在的这些年,这个孩子变了,变得有人情味了,变得像一个正常人。
……这样的人怎么替他向皇帝报仇!
卫衍之察觉到顾岐周身气势的变化,其武功高强,本就自带凌厉气势,现下更是,那浓烈的恶意扑面而来,似是要将他这个不听话的傀儡消夺殆尽。
他郑重的看着人,如是说道:“师傅,您放心,一定可以的。”
顾岐半掀着眼皮子,对卫衍之的话不置可否,看顾猫猫的眼神犹如死物。
半晌,他转身道:“最好是这样。”
话音刚落,顾岐一个错身,便从窗子飞身而出,只留阵阵夜风拍打着窗户,无声的昭示刚刚有人来过。
过于害怕以至于僵着身子的顾猫猫动了动小肉垫,重重吸了一口卫衍之,才好像活了过来,小眼神这才恢复了神采。
话说顾岐算是这里的武力值天花板了吧,说实话虽然她刚刚察觉到顾岐对她貌似不太友善,但对方太强,她在对方的眼里就跟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蚂蚁,所以她动都不敢动一下。
等顾猫猫攀上卫衍之的面颊时,她才发现他已经生了一层细细的薄汗,是冷汗。
顾猫猫歪了歪头,“喵?”
卫衍之被顾岐刚刚若有似无的杀意骇到了,这会儿反而被顾猫猫安慰,立马抱起了猫,将头埋了进去,许久才低低道:“没事的,师傅现在还需要我,所以他不会对我出手。”
顾猫猫放软了身子让人靠,“喵……”
那要是不再需要你了呢?
而且他说什么死劫的怎么办?
橘猫扭了扭身子,一肉垫轻轻拍上了卫衍之的脑袋,学着他平时撸自己的样子,依葫芦画瓢薅了薅人的乌黑发丝。
她知道卫衍之现在肯定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碍于那不可言说的小心思,非必要她不想变成人,一时只好沉寂了下来。
卫衍之用鼻尖蹭了蹭乖巧的猫儿,便将她放回枕头上,自己也侧着身躺了下来,一只胳膊蜷曲着,压在脑下,眸子定定的望着顾猫猫。
“瑶瑶,明日宫中恐怕有变,你就呆在大黑狗的身边,哪里都不要去,知道吗?”
这种时候,他不得不想起外表凶恶的大黑狗,若不是有心下手,没几个人愿意靠近。
顾猫猫点点头,随即一愣,原来明天就是卫衍之的及冠礼了啊,棕褐色的大猫眼闪过阵阵了然,随即不安的拱进了卫衍之的脖颈旁。
她所熟知的剧情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半陌生的新世界。
原著里卫衍之的及冠礼根本无人提及,更谈何举办皇家宫宴。
好在卫衍之现在的地位不高,皇后没有大办,只请了几个皇室宗亲。
顾猫猫用脑袋尖蹭着卫衍之的面颊,无声无息的将人捂暖。
卫衍之其实不如表面上的这么平静,但目光所及,一触到旁边的一团橘色,波涛翻滚的内心却瞬间平息下来。
无论如何,他不能输,更不可能将猫儿拱手于人。
翌日一大早,仪茹便带着十来个宫女来替他们主子梳洗,面上是止不住的笑意。今日可是七皇子及冠的日子,她们主子可算是熬到这一天了。
一袭月白色的皇子衣袍,衣摆处绘着翱翔的仙鹤,佐以淡蓝色的兰花,祥云纹遍布,一方圆形的和田玉缀于腰间。如瀑的墨发被束在了一个淡金色的发冠内,额间只留几抹碎发,时不时擦过那双清冽的凤眸,更显丰神俊朗。
顾猫猫刚爬起来就看见了卫衍之打扮好的小模样,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小心脏怦怦直跳,这就跟颜狗女粉丝亲眼看见自家爱豆站在面前的爆炸效果是一样的。
宫女的脚步杂乱,但卫衍之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顾猫猫,转身看去。
顾猫猫激动的喵了一声。
少年终成长,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卫衍之抱起顾猫猫,亲昵的点了点顾猫猫的鼻尖,附耳轻声道:“喜欢我这么穿?那以后天天穿给你看。”
顾猫猫:!
她怀疑卫衍之是在撩她,但她就吃这套。
顾猫猫窝在人的肩膀上,软软糯糯的喵了一声,像极了一个撒娇的女孩。
卫衍之察觉到猫儿的变化,心下欢喜,眉眼含笑。然一想到今日之事,刚刚勾起的笑意便淡了。他亲手伺候了猫主子用完早膳后,将猫儿送到了活蹦乱跳的大黑狗身旁。
这会儿,大黑狗早就已经好全了,正精神奕奕的在院子里溜号。卫衍之大手一放,将怀里的猫儿郑重其事的交给了大黑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