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上海清晨透着蒙蒙薄雾,看起来本应该是个美好安静的清晨,却被远处传来的飞机轰鸣声破坏了景致。
老天并没有给这支不远万里前来参战的军队太多修整的时间,战斗一触即发。
虽然已被告知日军每天清晨例行炮轰,可宗贤他们天还没亮完就被一阵炮轰吵醒了,完全被打得措手不及。
有经验的老兵晚上都不睡在周边残破的房子里,因为那些都是日本空军投弹很好的靶子。
可怜的玉子一下就被落在房子附近的一颗炮弹爆炸激起的热浪掀翻在地。
还好宗贤赶来了,刚一被她拉出房子,身后的最后一片残墙轰然倒塌了!但凡只要迟一刻就被压成肉饼了。
“等下你紧紧跟在我身边,躲在战壕里千万别冒头,听见没有?”宗贤脸上从未有过的凝重神色让玉子感觉到了紧张。
她愣愣的点了点头,跟着他滚到了战壕里。这一定是场恶仗,为了不让他分心,还是尽量听他的话老实待着。
到底是谁发的消息叫我跟着太爷爷,这下好了跟到战壕里来了,想走走不了了。
玉子此刻只能安静的躲在防炮洞里,什么也做不了。
日军投弹越来越密集了,除了飞机投弹,还有战舰跑、迫击炮、掷弹筒,总之仿佛所有能开炮的的东西都在同一时刻往中国军队阵地上飞了过来。阵地上顿时满地开花,大家都拼命找掩护,躲到事先挖的防炮洞里。
有些洞不坚固,被炮弹炸塌了的,一整个洞里躲着的人都全被活埋了。
旁边洞里的也不敢出来救援,毕竟到处都在爆炸,躲不开,只能祈求炮弹长眼,不要正好落在自己头上。
因为这些洞是根本防不住榴弹炮和轰炸机的投掷弹一炮的正面威力的。有时候甚至是炮弹冲击波都防不住。
对面战壕有人也没被炸到就死了的,死像极为恐怖,身上没有伤口就像睡着了一样,但是七孔流血脸色发黑已没了呼吸。
听旁边的老兵说这些都是被重炮的冲击波震死的。
一顿狂轰滥炸之后,战壕里已乱作一团,渐渐地炮弹攻势越来越小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开打了,都快点给老子爬出来。敌人压上来了!!!”
“敌人开始上来了,机枪手,火力压制!”
顿时,战壕里开始忙碌起来,大家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态。
李宗贤谨慎的慢慢爬出战壕,平时自己私下的苦练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宗贤的枪法可是连里数一数二的,他迅速找到了最佳掩护位置,开始拔枪射击准备战斗,为了节省为数不多的子弹(每人只有不到100发),他必须尽量确保一击即中。但他始终没离开玉子超过一米,让她保持在他余光视线可及的范围中。和他的沉着冷静形成强烈对比的就是现下在一旁鬼哭狼嚎的小六。
“七哥~~七哥~~我……我怕……呜呜呜……要死了……要死了,这个炮太卵厉害了!隔壁班的小韦被……被炸成两……两截……了,呜呜呜……”小六此时已被这炮火连天的阵仗吓得尿裤子了,到底还是个只有16岁的孩子,为了口军粮多谎报了2岁参军,现在肠子都悔青了,要不这会儿还在家里种田打谷它不香吗。七哥抓起他就扔到一边给了他一记耳光:“你他妈的给我振作起来,战场上越怕死越死得早!!你就在我旁边躲起丢手榴弹算了,我喊你丢你就甩出去哈,记住没得?”七哥看他还没回过神,几乎是用尽全力大吼了一声:“记住了没得?”小六被这一记如晴天霹雳般的怒吼叫回了些许魂:“记……记住了,不就是手榴弹嘛,我可以的……怕个卵!”说完边抹眼泪,边把手榴弹箱子码上,手握着引线随时准备拉开甩出去,只是拉着引线的手一直在抖个不停。战斗还在继续,日本人的枪法精准,动作战术标准,个子矮小灵活,眼看着敌人就快要冲上来了。
“不着急,不着急,等他们靠近了再……“七哥嚼着一根草在心里默念着。
“好,就是现在,小六甩手榴弹!!!”七哥看准时机一触即发。
一听到七哥的号令,小六马上拉起手榴弹往外甩,刚甩出去一个,对方看到了立即卧倒,过了好几秒才爆炸,造成的杀伤力有限。
七哥此时气得真想踢死小六:“妈的,你手榴弹是哪个教官教的?这么早甩出去,到时候没响被他们捡起甩回来,老子要和你下去见阎王了,数3个数再丢!!!”
“七哥,我,我一紧张搞忘了……”小六委屈道。
“你妈,下次再搞忘,看我不踢死你。”说完不忘又揣了他一脚,让他长长记性。
随后小六逐渐进入状态,才稍微找到点战斗的感觉。
日军人数越来越多的压上来,用打一发上个子弹拉一下枪栓的汉阳造实在是太慢了。就算是宗贤如此快的身手,都只能勉强最多顶住不超过5个人的同时进攻。要是有机枪就好了,可是连里机枪实在太少。有的一个团才配2挺机枪,能玩机枪的都是团里的精锐。可就在此时,又一噩耗传来:“连长,机枪阵地刚才被炮击中,机枪手张大山阵亡了。”
“连里还有谁会用捷克轻机枪?”连长环顾四周扯着嗓子吼道。
“我来试试!”宗贤听到后自告奋勇的摸了过去,重新把机枪架了起来。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只在书上和老兵打靶练枪时见过,没实际摸过。连长也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那你上吧,注意不要浪费子弹,点射最多3次进行一次换位!!!”
李宗贤凭着平时对武器器械狂热的痴迷研究养成的敏感度,摸了两下就找到了窍门,没过多久,阵地上就响起来了轻机枪点射的声音。连长不禁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另眼相看起来。
战斗仍在紧张的继续,逐渐掌握窍门的宗贤打得越发顺手,中日双方都杀红了眼。
“弹匣,上弹匣……人呢?”李宗贤环视自己四周,机枪阵地向来是敌人打击的重点目标,两个副射手都阵亡了。就在如此紧张的时刻,一个带着一丝怯懦的年轻面孔凑了上来。
“来了,大哥,给……给,弹匣……”
宗贤用余光扫了下旁边这个穿着学生装的小兄弟,也没问太多。
“兄弟,帮忙把旁边那只也换上弹匣。”
“好,好的呀……我帮你”说完慌忙从旁边的弹药箱里翻出一排弹匣。
旁边枪声、炮声震耳欲聋。少年拿着弹匣深深吸了一口气,冒出半个头,把弹匣往机枪里上。
越着急越是对不上,只听见耳边子弹嗖嗖的从身边划过,头上顿时急得直冒冷汗。
“快点,手别打滑,动作快。”宗贤忍不住朝他吼起来,眼看这波子弹都要打完了,这可是争分夺秒。
“是!!!”少年大喊一声,这一声喊出来心定住了,弹匣一下就对上了。
“快趴下,防炮!!!!”
虽然反应迟钝,所幸还是在炮弹扔过来之前笨拙的趴下了,少年从土堆里爬起来抖了抖头上的土,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原来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战场。
“愣在那干嘛?快帮我扶一下。这一整个机枪阵地的兄弟都没了,靠你了!”
“是,长官!”少年眼中闪出了激动的光。
机枪终于发挥作用了,把一批批试图冲上来的敌人一一压了回去。
双方鏖战到下午3点,日军也开始谨慎起来,没有再派出任何一支队伍冲上来,终于白天的混战终于告一段落。大家瘫躺在战壕里,相视一笑,没有什么能比劫后余生更值得庆幸的了,毕竟整个连队经此一役又少了一半的人,能活着已然是万幸。这时宗贤才发现,自己把玉子弄丢了,刚才战斗太紧张了,根本顾不上她。不行,得赶紧找到她,宗贤试图挣扎着站起来,但感觉整个人都快被机枪震得散架了。刚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下一刻就已经被一个温柔的小人儿抱住了。低头一看,原来是她,自己找来了,还真是个让人省心的妹子。
“哥,你没事吧?他们说机枪手可危险了,我刚才都叫你不要去了,结果你没听见还是冲过来了……呜呜……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玉子这说的可是大实话,他要是这会儿死了也就没她后面什么事了。看着玉子如此为他担心,倒叫他不知所措起来。
“别……别哭,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吗?你看,身上都好好的。”从来没见过妹子哭的宗贤,着实应付不来这种场面,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让她放心。突然看到身旁刚才帮过他的小兄弟,想起自己还欠了个人情呢,趁势转移话题:“哥没事,多亏了这位小兄弟!来,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额……自己都还不知道人家叫啥。
“小兄弟,刚才多亏你帮忙,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长官,我叫李侠志……”小兄弟眼里闪着激动和自豪。
“你说你叫什么?李瞎子?”小六忍不住笑起来,这是个啥破名字。还不如自己叫连弟好听,家里面连着2个弟弟。玉子被小六这么一闹,破涕为笑了。宗贤终于松了口气,她还是笑起来好看。
“是侠志,大侠的侠,志气比天高的志!”侠志不服气了,这么洋气的名字咋就不懂欣赏。
“我说瞎子,我真是没看出来你浑身上下哪来的大侠样,这细胳膊细腿的,毛都没长齐吧。你说你一个战地服务团的,赶紧回去送你的饭去,来这瞎起什么哄。”
“怎么瞎起哄了!我们很多同学都想来,租界里的氛围空前团结,大家都在为抗战竭尽所能的想办法尽一份力。我都19了,怎么不能来打日本人,我在我们学校不是给你吹,体育成绩是数一数二的,体力好跑得快,没问题的。阿拉上海人,就是要为保卫上海出一份力。再说了,你说太危险不能留,那她怎么就能留在阵地上,她还是个女的呢!”李侠志指着玉子不服气的说道。玉子赶紧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呦呵,人家是宗贤的老婆,你能和别人比吗?”七哥又开始不正经了。
“七哥,话不要乱说!”宗贤立马喝止住了他们这毫不顾忌的玩笑,万一被长官听见,免不了一顿麻烦。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跟定你们了,我要学打仗,再也不想躲在后面做后勤了,多少热血男儿血洒疆场,我辈临此家国危难之际岂能袖手旁观。我读过书,你们肯定有用得上我的时候。”
“哎,我说你小子怎么这样犟。好吧,你留在这,生死自负,我们可没工夫管。”
老七,随手从死尸身上撸下一把子弹,捡起一个中正式步枪上好子弹甩给他。李侠志凌空一把接住,却差点被这冲过来的后劲给撂倒。
“你看看,连个枪都拿不稳,跑上来给小日本送人头?我再给你一把刀吧,对你这没摸过枪的人来说没准刀比枪更有用。”
看这意思他们是同意了。李侠志小心翼翼的摆弄着手里的枪,左看看右摸摸,像是得到了一件异常珍贵的宝物。脸上表情激动得都有些抽搐了,绽放出了异样耀眼的光芒,仿佛黑暗中的一丝希冀,让人眼前一亮。旁边的老兵们看到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也许现在还没到最悲观的时刻,至少还有那么一批年轻人愿意前仆后继、从未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