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人间何处不可怜
次日天亮，和之前计划的一样，沈青衣和钟洲离开别院，往虞风城里去了，对老管家夫妻说的是老家来了人，他们前去接应，等和老家来的人汇合了，就来接余怀因等人。
两位老人不懂这些，自然是钟洲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听说他们要说，还好心的做了很多大饼给他们带着，不过大半都被二老塞给秦英了。
钟洲出门的时候，看着秦英怀里抱着的那一大包大饼，又看了一眼秦英旁边的秦川，只见他手里一共就可怜巴巴的三张大饼，对比之下，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他实在没忍住心里那一丝丝好奇心的驱使，凑上去问了秦英一句，道：“你和老太太，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一旁的秦川这时候也凑了过来，只是他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让人实在没办法把他的这张脸和八卦这种事情联系在一起。
秦英闻言，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说：“确实是发生了一件事……”他将昨天和两位老人家去城里打探情况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情对二人娓娓道来。
据秦英所说，两位老人原本是有一个儿子的，若是活到现在，只怕年纪应该和秦英差不多，只是可惜，那孩子死的时候，还未及弱冠。
李伯说，他的儿子小时候很调皮，长大了也很活泼，他听话，懂事，也孝敬他们二老，是个好孩子，二老也疼爱他，他们把下半辈子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孩子身上。
后来，二老拖了友人帮忙，让孩子在一家酒楼当跑堂小二，有一天，他在送菜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客人随意倒在地上的茶水，摔了一跤。
菜撒在了旁边桌的客人身上，那客人是虞风城里出了名的恶霸，他说，要他当着众人的面，吃掉了掉在地上的那盘菜，才肯原谅他，不然就把人送官。
恶霸的姐姐，是官府老爷的小妾，他要是被送进了官府，只怕就没活路了。不得已，他选择了恶霸给他的第一条路。
“李伯说，那孩子从不挑食，不过因为身体原因，独独吃不了花生。”秦英说到这，突然顿了顿，听他说的钟洲和秦川这时候也微微错愕的看着他。
这不是……和秦英一样吗？
果然，秦英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道：“说是一吃，身上就会长红疹子，痛痒难耐，呼吸不畅，严重一些，会没法呼吸，不巧的是，那恶霸逼他吃的那道菜里，就有花生作佐料。”
后面的话不用再说，二人也能猜个大概了，两个选择，一个没活路，一个还有活的希望，所以，他选择了后者，只是可惜，他没挺过来。
昨日秦英和两位老人逛了半天街，眼看午膳时间到了，他想也知道，回去估计是没得饭吃的，所以就向二老提议，吃了饭再回。
二老很拘谨，起初怎么也不愿意，秦英费尽了口舌才让二老和自己一起走进了饭馆里。
然后吃饭的时候，秦英和以前一样，会先翻一下菜，发现有花生的菜他都不会碰，怕二老觉得自己翻菜不礼貌，就把自己不能吃花生的事告诉了二老。
哪知二老一听，眼睛顿时就红了。把正在吃鱼的秦英吓了一跳。然后二老就把自己儿子的事情，告诉了秦英。
秦英听完，很是唏嘘。他和秦川自小父母双亡，兄弟俩相依为命，以乞讨为生，多少个寒冬腊月里，他们都差点被活活冻死。
直到后来遇见钟洲，才算活的像个人。
秦英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澄净，万里无云，只是他的语气并不像这天空一样纯粹，多了份说不清的惆怅和愤慨，他道：
“二老后来去报官，可那狗官却说人是自杀的，和那恶霸无关，还把两位老人打了一顿板子，赶出了府衙大门！”说到这里，秦英连声音都变得激动了几分。
“大人。”他突然喊了钟洲一声，然后面向钟洲这边，他的眼睛有些红，双手紧紧的抱着怀里的大饼，看着钟洲，说：
“您不知道，当时看着他们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我特别想跟他们说，‘那恶霸是谁，我去杀了他，替您儿子报仇’，但是我不能……”
话至此处，忽然噤声，只余一阵哽咽。
钟洲看着他，没说话，眼里的目光很淡。
秦英低下头去，倔强的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却没把头抬起来，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多了份嘶哑。
“我爹娘死的早，除了哥哥，我其实不太记得他们，但是在李伯他们身上，我好像又找到了爹娘的感觉，”秦英说着，抬起头来，看着钟洲，说：“大人，我想给他们报仇。”
秦川一听，心下一紧，忙用手扯了秦英一把，然后低声喊了句：“阿英，闭嘴！”
他们是钟洲的刀，在钟洲从雪地里救起他们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就是属于钟洲的，除了钟洲要他们做的事，他们不该有自己想做的事。
秦英却倔强，丝毫不顾身边兄长的拉扯和低吼，依然执着的看着钟洲，眼里尽是无畏。
钟洲看着他，半晌后，他拍了拍秦英的肩膀，然后转身往前走，边走边道：“都是可怜人啊。”
他没说同意，也没拒绝，只语焉不详的留下了这么一句，却不知是在说那儿子含冤而亡的老管家夫妻，还是在说秦英秦川两兄弟。
秦英看着他慢慢走远的背影，前方是初生的太阳，晨光微曦，万物向荣，他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然后他双手越发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