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大冰盖

    “鹦鹉螺号”沿着西经50°线继续快速往南行驶着。这么说,它是真的想奔向南极?我觉得好像不会的,因为到目前为止,所有曾经试图抵达地球上的这个点的人,没有一个不以失败而告终的。再说,季节也太晚了,因为南半球的3月13日相当于北半球的9月13日,已经快到秋分季节了。

    3月14日,我在南纬55°处发现了一些浮冰,但那只不过是一些二十英尺到二十五英尺的灰白色的碎冰块。它们形成一些冰礁,任由海水拍击着。“鹦鹉螺号”一直在海面上行驶着。曾经在北冰洋上捕过鲸的内德·兰德,对这种小冰山的景色已不怎么感兴趣了。可我和孔塞伊却是生平头一次观赏到这种美景。

    抬眼远望,可见南边海天相接处横亘着一条白色的长带,一道光亮炫目的景观,英国捕鲸手们把这条白色长带称为“炫目冰带”。无论云层有多厚,都无法让这条白色冰带黯然无光。这白色冰带的显现,预示着大浮冰或冰山已经相距不远了。果不其然,一些更大的冰块出现了,它们的光泽随着云雾的变化而变化。其中有些带有绿色的纹理,如同硫酸铜在上面流过时所形成的波浪起伏的线条;有些像是大块的紫晶石,经阳光照射,晶莹剔透;有些像是多面水晶,反射出万道霞光;有些看着像是石灰石,好像可以用来建造一座大理石城似的。

    我们越是往南驶去,这些漂浮着的小冰岛就越多,而且个头儿也越大。南极鸟类在冰岛上筑下了成千上万的巢。有海燕、海鸽和剪水鹱,它们的叫声简直有点儿震耳欲聋。有几只鸟误把“鹦鹉螺号”当成了鲸尸体,飞落在它上面,用喙把艇钢板啄得嗒嗒直响。

    在浮冰中穿行的这段时间里,尼摩艇长经常跑到平台上来。他专注地观察着这片人迹罕至的海域。有几次,我发现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现着兴奋,目光熠熠发光。他是不是在想,在这片无人到过的海域,他变成了主人?他在这里找到了家的感觉?也许是这样。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待在那里,只是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指挥着这艘艇时,才回过神来。他技术娴熟地指挥着他的“鹦鹉螺号”,灵巧地避开了大块浮冰的撞击。有些浮冰竟然有好几海里长,高低不等,约在八十米的高度之间。我们经常被浮冰挡住视线。到了南纬60°的地方,一条通道也没有了。但是,尼摩艇长没有死心,他仔细地寻找着,终于发现了一个狭窄的通道。于是,他便大胆地驾驶着“鹦鹉螺号”从那儿钻进去,而且,他也十分清楚,艇一旦钻进去之后,通道口随即便会在他身后并拢起来。

    “鹦鹉螺号”就这样由一只灵巧的手驾驭着,通过了这些冰块缝隙。一向凡事都要求个精确的孔塞伊,对浮冰块的形状与大小进行了分类:冰山或冰峰,冰地或一望无际的冰原,流冰或浮冰,层冰或碎冰,环形的圈冰,或长形的冰条……

    此时的气温低极了。置于外面的温度计,指示的温度是 -3℃。但我们穿着的是海豹和海熊为我们提供的暖暖和和的皮衣。而且,在“鹦鹉螺号”舱内,有电暖气在增加温度,再冷也能把温度升高。再说,艇往下潜上几米,温度也就适宜了。

    如果我们早来这儿两个月的话,在这一纬度上,就可以享受到二十四小时的白昼了;可现在已经有三四个小时的黑夜。再过些日子,恐怕这个极地地带将会有六个月的长夜笼罩着了。

    3月15日,我们穿越了纽舍特兰群岛和南奥克尼群岛所在的纬度。艇长告诉我说,以前,这儿有成群成群的海豹生活着,但是,那些美洲和英国的捕鲸手虐杀成性,疯狂地把成年海豹和有孕在身的雌海豹赶尽杀绝,致使这片往日充满着生机的地方,变成了一片死寂。

    3月16日,上午八时左右,“鹦鹉螺号”沿着西经55°线进入了南极圈。这时,浮冰从四方八面把我们团团围住,让我们看不见地平线。但是,尼摩艇长驾轻就熟地从一条又一条的通道往前行驶着,一直往南。

    “他这是究竟要赶往何处去?”我问我的同伴。

    “往前去,”孔塞伊回答我说,“总之,到了没法再往前走的时候,他就会停下来。”

    “那可不一定。”我说道。不过,说实在的,这地方极其新奇,美景不断,让人赞叹不已,我并不觉得这个冒险远航有多厌烦。那些浮冰,姿态万千。这边是数不清的清真寺尖塔和庙宇,整体看去,俨如一座城市;那边又像是一座被毁坏的城市的废墟。在斜射的阳光照耀下,这些景观在不停地变化着,或者顷刻之间便消失在被暴风雪所卷起的灰蒙蒙的雾气之中。另外,四面八方都随时传来浮冰坍塌、破裂、翻倒的呼啸声、轰鸣声,那景象如同透景画的景致一样在不断地变换着。

    当“鹦鹉螺号”潜入水下的时候,冰群失去平衡,可听到一阵阵巨大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坍塌的大冰块引发的大漩涡可怕至极,一直卷到海底深处,导致“鹦鹉螺号”左右摇晃,前后颠簸,上下跳动,如同一条被狂风巨浪胁迫着失去了控制的船。我每每看到前无通道、后无退路的时候,不禁会想,这一下我们可是名副其实的囚徒了。然而,尼摩艇长总能化险为夷,根据些微的迹象,找出一条新的通道来。在观察冰原上的细细淡蓝色水路时,尼摩艇长还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我不由得怀疑,他曾经驾驶“鹦鹉螺号”到南极海域来探过险。

    然而,3月16日这一天,我们被冰原完全封堵死了。这不是大浮冰群,而是因严寒而冻得结结实实的大冰原。这么一个障碍是无法阻挡得了尼摩艇长的前进步伐的。他开足马力,向着大冰原猛冲上去。“鹦鹉螺号”像个楔子似的嵌进这片容易破裂的冰原,只听见冰原被撞得咔嚓咔嚓地发出破裂声。“鹦鹉螺号”活脱由无穷之力操纵着的一只古代攻城撞锤。被撞碎的冰块抛得很高,像冰雹一般复又纷纷地掉落下来,散落在我们的四周。“鹦鹉螺号”只是凭借着自身的冲力,就为自己开辟出一条通道来。有时,因用力过猛,艇会随着冲力冲上冰原,把冰原轧碎;有时,它会被暂时困于冰原下面,它便轻轻地一顶,顶出一个很大的豁口来。

    几天以来,我们饱受冰屑的袭击。雪雾迷茫,站在平台的一端,却看不到平台的另一端。劲风猛吹,忽而转向,罗盘指示的风向东南西北全有。雪积得很厚实,必须用镐才能凿开。气温是-5℃,“鹦鹉螺号”艇身表面全都结上了厚厚的一层冰。如果是一只帆船,那就根本甭想动弹了,因为滑轮冻在了滑轮槽中,帆缆索具全都冻结,使用不了了。看来,只有这样的一艘没有风帆、只靠无须烧煤发动的电机的“鹦鹉螺号”,才能硬闯这么高纬度的海域。

    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气压计的指针总是指在很低的位置,有时甚至降到七十三点五厘米。地磁南极与地球的南部有所不同。实际上,按照汉斯顿的说法,地磁南极差不多是位于南纬70°、经度130°;而按照迪佩里的观察记录,地磁南极位于经度135°、南纬70°30′。因此,接近地磁南极时,罗盘根本就不起作用了,指针像发疯似的在乱动,指示的方向忽东忽西,没一个准儿。这时候,就必须把罗盘放到艇上各个方位,进行多次观察,取一平均值,才能看出一个大致的方向来。不过,记载行经的路线往往也得依靠估计来确定,而在这种蜿蜒曲折、标位不断变化的水路中,用这种估计的办法实在是很难得出一个满意的结果来。

    最后,3月18日,经过无数次的徒劳的左冲右突之后,“鹦鹉螺号”看来已经是彻底地无能为力了。它陷入的不再是冰圈、冰条或冰原的包围之中,而是一座座冰山冻结在一起形成的重重叠叠、岿然不动的大冰栅。

    “大冰盖!”加拿大人对我说道。我明白,在内德·兰德和那些在我们之前到过这里的所有的航行家看来,眼前的这个障碍是无法逾越的。将近中午时,太阳露了一下脸,尼摩艇长趁机进行了一番观察研究,较为准确地测出了我们所处的方位,亦即西经51°30′、南纬67°39′。这已经是深入到南极圈内比较深一点的地方了。

    此时,我们眼前见不到海,见不到流动的海水。横亘在“鹦鹉螺号”冲角下的是一大片冰原,上面满是参差不齐、形状怪异的冰块,它们像是冰河解冻、凌汛到来时的江河上的景象一样,犬牙交差,混乱不堪,只不过这儿的状况更加壮观,场面更加宏大。放眼望去,一些高有二百英尺的尖尖山峰和细如针尖的冰挂星罗棋布;更远处,是一些灰白灰白的陡峭冰峰,像明亮的镜面似的大冰原,闪现着透过蒙蒙雾气射出来的阳光。除此而外,只剩下这荒凉之地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是偶尔有几只海燕和剪水鹱拍击翅膀的声响传来。于是,似乎一切全都被冰雪封住了,甚至声音也静止不动了。

    冒险闯入的“鹦鹉螺号”只好在这个冰封世界里停了下来。

    “先生,”那一天,内德·兰德对我说,“如果您的那位艇长再往前走远一点儿……”

    “那会怎样?”

    “那他就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为什么,内德?”

    “因为没人能穿过大冰盖的。您的艇长是强有力的人,不过,不管他有多大的能耐,他怎么也强不过大自然。在大自然所划定的极限处,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愿意与否,你都得停下你的脚步。”

    “这话没错,内德·兰德,不过,我还是非常想弄明白,在这大冰盖后面究竟有什么!瞧着这堵冰墙,我真是心里堵得慌。”

    “先生说得对,”孔塞伊插言道,“障碍的出现,就是为了刺激学者们。无论是在什么地方,都不能存在什么障碍。”

    “得了吧!”加拿大人说,“大冰盖后面有什么,谁都知道。”

    “到底有什么?”我追问道。

    “都是冰,没完没了的冰。”

    “内德,您敢确定这一点,可我却不相信,”我回敬他道,“因此,我想过去看一看。”

    “哼!教授先生,”加拿大人说道,“您还是抛开这个念头吧。您已经到了大冰盖的面前了,这就很不错了,该满足了。再说,您也不可能再往前走了,您的那位艇长也一样不能再往前了,他的‘鹦鹉螺号’也同样不能再往前走了。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我们反正都得折回去,往北行驶,也就是说,得返回到理智善良的人们所居住的地方去。”

    我得承认,内德·兰德的话很在理,如果“鹦鹉螺号”并非为在冰原上行驶而建造的,那它就必须在大冰盖面前停止前进。

    确实如此,“鹦鹉螺号”尽管开足了马力,尽管它使出浑身解数想把坚冰破开,但却仍然动弹不了。照惯常的做法,如果无法前进,那就往后退吧。可现在的情况是,进不能进,退又不能退,因为来的路径已经被冰封死了。而且,我们的艇再这么待下去,很快也会给冻住的。两小时左右,就出现了险情,艇体两侧的冰以惊人的速度在冻结。我不能不认为,尼摩艇长的做法,真的是太冒失了。

    我当时正在平台上。艇长观察了一会儿情况之后,对我说道:“怎么样,教授先生,您有什么想法吗?”

    “我想,我们是给困住了,艇长。”

    “给困住了?此话怎讲?”

    “我是想说,我们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既不能向左,又不能向右。所以我认为我们是被困住了,至少,在有人居住的陆地上,人们是这么理解的。”

    “这么说来,阿罗纳克斯先生,您是以为‘鹦鹉螺号’脱不了身了?”

    “很难,艇长,季节已经很晚了,想解冻是不可能了。”

    “哎!教授先生,”尼摩艇长语含讥讽地说,“您仍旧是老样子!您只是看到障碍!可我却可以肯定地告诉您,‘鹦鹉螺号’不仅能够脱身,而且还能向前走得更远。”

    “往南走?”我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艇长问道。

    “是呀,先生,向极地去。”

    “向极地去!”我不禁做了一个不相信的动作,大声说道。

    “是呀,”艇长冷冷地说,“到南极圈中心去,到那个地球的各条经线汇集的、尚不为人所知的中心点去。您是知道的,我要用我的‘鹦鹉螺号’做我想做的事情。”

    是的,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此人已经大胆妄为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了!南极可是比北极更难以接近,而连最勇敢的航海家都还没有到过北极啊!要越过眼前的遍地障碍前往南极,那不纯粹是疯狂之举吗!那不纯粹是只有疯子才想得出来的事吗!

    这时,我突然想到要问一问尼摩艇长,他是否已经发现了这个人类从未踏上过的南极中心点。

    “没有,先生,”他回答我说,“我们一起去发现。别人在那儿会失败,可我在那儿就不会失败。我还从未让‘鹦鹉螺号’跑到南极这么远的地方去过,但我得再跟您说一遍,它还会往前走很远的。”

    “我很愿意相信您,艇长,”我语含讽刺地回答他道,“我相信您!我们一起向前进!我们面前无所谓障碍!让我们冲破这大冰盖!把它炸掉,如果炸不掉,我们就给‘鹦鹉螺号’安上翅膀,让它从上面飞过去。”

    “干吗非得从上面啊,教授先生?”尼摩艇长平静地说,“不是从上面,而是从下面。”

    “从下面!”我惊呼道。经艇长这么一点拨,我立刻心里一亮。我明白了。“鹦鹉螺号”的无出其右的性能,在这次人力所无法完成的壮举中,将再次为他效尽全力!

    “我觉得,教授先生,我们开始想到一块儿去了。”艇长微微带笑地对我说道,“您已经感觉到了,这种尝试是有可能成功的,但我却要对您说,这个尝试肯定能够成功。对一条普通的船来说办不到的那些事,对‘鹦鹉螺号’而言,却易如反掌。如果地磁南极是一块露出水面的陆地的话,‘鹦鹉螺号’就会在陆地前停下来;如果地磁南极是在海里,那我的艇则一定会驶到地磁南极的那个点上去的!”

    “确实如此,”我已经在跟着尼摩艇长的思路考虑这一问题了,因此我就回答他说,“如果海面被冰封住,按海水的最大密度比冰高出一度的理论,冰下面应该是流动着的海水,应该可以通行。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大冰盖沉没于水中的部分与其露出水面的部分之比,是四比一吧?”

    “差不多,教授先生。如果冰山露出海面一英尺,那它没于水下的部分就是三英尺。这么算来,既然这些冰山高不过一百米,藏于海面以下的部分,也就是三百米。而对‘鹦鹉螺号’来说,三百米算个什么呀?”

    “是算不了什么,先生。”

    “‘鹦鹉螺号’甚至可以下到更深的水层去,那儿的海水温度是恒定温度,即使海面的温度降到-40℃,我们也丝毫不受影响。”

    “说得对,先生,太对了!”我激动地说。

    “唯一的困难是,”尼摩艇长接着说道,“我们必须一连好几天待在水下,无法更换我们储备的空气。”

    “不至于吧?”我说道,“‘鹦鹉螺号’的储气舱大极了,我们把那些大储气舱全都装满,氧气就足够我们用了。”

    “您的设想很好,阿罗纳克斯先生,”艇长微笑着回答我说,“不过,我想把自己不同的想法事先摆出来,免得您会抱怨我行事鲁莽。”

    “您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只有一个。如果南极点有海,而海上又结了厚厚的冰,那我们就会被死死地封在下面,浮不上来了。”

    “先生,您可别忘了,‘鹦鹉螺号’可是装备着一个威力无穷的冲角呢!我们难道不能让这个冲角沿着对角线斜刺上去,把冰原撞裂开来吗?”

    “噢!教授先生,您今天主意可真不少啊!”

    “另外,艇长,”我说得来劲儿了,所以又补充道,“南极点也许会像北极点一样,也可能会找到可通行的水道的。无论是在南极还是在北极,寒冷的极地与地球的极点并不是一回事。在发现新的证据之前,我们应该设想,地球的这两个极地,或者是在陆地上,或者是在没有冰封的海上。”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回答说,“我只是想让您注意,您先是提出那么多的不同意见来反对我的计划,可现在却又提出一些赞成我的计划的论据来催逼我。”

    尼摩艇长没有说错,我确实是壮起胆子在说服他,就好像我想带他去南极似的!我走在了他的前头,考虑得比他周到……可怜的傻瓜,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尼摩艇长对这个计划的利弊,从正反两个方面都做了缜密的研究,比你可看得清楚多了。他这是拿你寻开心,想看看你对这些难以实现的梦想所表现出来的欣喜若狂的样子!

    不过,艇长并没有片刻的耽搁。他发出一个指令,大副立刻跑来了。他们两人用我听不懂的语言急匆匆地交谈着。大副也许是事先听艇长打过招呼,也许是觉得此计划可行,总之,他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来。

    但尽管大副表现得滴水不漏,他比起孔塞伊的无动于衷来还是略逊一筹。当我把我们将驶向南极的想法告诉这个忠实的小伙子时,他竟然没什么反应,只是又说了一句“悉听尊便,先生”,算是对我的回答,而我也只好这么着了。而内德·兰德则像习惯的那样,耸了耸肩,但他把肩膀耸得老高,我看没人耸肩会耸得比他更高了。

    “喏,先生,”内德·兰德对我说道,“您同您的那位尼摩艇长,让我觉得真够可怜的!”

    “可我们将到达极地,兰德师傅。”

    “这有可能,但你们去得了也回不来!”

    内德·兰德随即便回自己的舱房去了,临走时,甩给我一句:“您是因为怕闹出大事来。”

    这项大胆的计划随即便开始准备起来。“鹦鹉螺号”的大功率抽气泵往储气舱里灌气,并以高压储存起来。将近四时左右,尼摩艇长通知我,平台上的舱盖马上要关闭。我朝我们即将穿越的这厚厚的大冰盖投去最后的一瞥。天气晴朗,大气纯净度极高,天特别冷,达到-12℃,但是,风已停了,所以这个温度还不是冷得受不了。

    十几个艇员拿着铁镐,走到艇的两侧,把艇体周围结的冰给凿开来。不一会儿,艇就被“松绑”了,因为都是新结的冰,不很厚,凿起来并不费劲儿。我们大家全都回到舱内来了。储水舱把艇的吃水线以下没有结冰的海水灌满,然后,“鹦鹉螺号”便立即潜入水下。

    我和孔塞伊在客厅舷窗前坐下来。通过打开的舷窗,我们看到了南极海底的海水。温度计的水银柱在往上升。气压计的指针在表盘上移动着。

    正如尼摩艇长所预料的,潜到大约三百米,我们便可以在连绵起伏的大冰盖下面航行了。但“鹦鹉螺号”仍在继续往下潜,一直潜到八百米深处。水面的温度为-12℃,而这里的温度则是-11℃不到,升高了将近2℃。不用说,由于艇上的暖气机在不停地加温,艇内一直保持着很高的温度。

    “先生不会失望的,我们能通过。”孔塞伊对我说。

    “我一直就是这么认为的。”我信心十足地答道。

    在这片畅通无阻的海下,“鹦鹉螺号”沿着西经52°径直奔南极中心开去。从南纬67°30′到90°,还有纬度22°30′的航程,也就是说,还得行驶五百多海里。“鹦鹉螺号”的平均航速保持在每小时二十六海里,这是特别快车的速度。按这个速度行驶,四十个小时可以驶抵南极中心点。

    夜幕降临之后,我和孔塞伊被新奇的景象吸引住了,在客厅舷窗前多待了一点儿时间。海水被舷灯光照耀着,闪闪发亮,但不见一物。在这片似牢狱般的冰封海水中,鱼类是不愿栖息于此的,它们只是将此视作一条水道,从这里游往南极海。艇速相当快,从长长的钢铁艇壳的振动就能感觉得出来。凌晨两点左右,我想去睡几个小时。孔塞伊也站起身,随我而去。穿过纵向通道时,我没有碰到尼摩艇长。我想他此刻正待在驾驶舱里呢。

    第二天,3月19日,早晨五时,我又来到客厅。据电动测速仪显示,“鹦鹉螺号”的速度减慢了。它正在小心翼翼地把储水舱里的水一点点往外排出,艇渐渐往水面浮去。

    我的心在怦怦地跳。我们就要浮出水面,呼吸南极的新鲜空气了?

    不。突然间,砰的一声巨响,我知道,“鹦鹉螺号”撞到大冰盖的底部了。根据撞击的沉闷声响,我判断冰层肯定依然很厚。用航海术语来说,我们实际上是“搁浅”了,只不过搁浅的方向是倒着的,而且是在水下一千英尺深处。这么看来,我们头顶上方的冰层得有四千英尺厚,而露出水面的冰山有一千英尺。这么说,这里的大冰盖比我们在艇顶平台上所看见的大冰盖还要高大。这个情况可实在不妙。

    在整整这一天里,“鹦鹉螺号”反复地试过多次,但每次撞到的都是像顶棚似的厚厚的大冰盖。有几次,撞大冰盖时,艇是在水下九百英尺处,说明大冰盖的厚度达一千二百米,其中的二百米露出水面。这个厚度,是“鹦鹉螺号”下潜时大冰盖厚度的两倍。

    我仔仔细细地把大冰盖的不同厚度记录下来,由此而描绘出连绵不断的大冰盖在水下延伸的冰脉轮廓图。直到傍晚,我们的情况未见丝毫变化。大冰盖总保持在五百米的海水深处。虽然大冰盖的厚度明显在变薄,但我们同海面之间仍旧存在着一个很大厚度的间隔!

    晚上八点,按平时的情况,四小时前,“鹦鹉螺号”就该更换空气了。不过,尼摩艇长虽然尚未动用储气罐里的后备氧气,但我还没觉得有多憋闷。这一夜在我的脑子里,希望与恐惧交织在一起,搅得我久久难以成眠。我爬起来好几次。“鹦鹉螺号”仍旧在继续试着撞击大冰盖。凌晨三时,我发现碰到大冰盖底部时,水深只有五十米了。这么说,我们距水面只有一百五十英尺。大冰盖渐渐地在变小,变成冰原了。冰山变成冰原,犹如高山变成了平原。

    我的眼睛紧盯着气压计。艇一直沿着一条对角线往上浮。电光照射下的水面,闪着银白色的光亮。大冰盖像是一道斜坡,水上和水下都在沿着斜坡变薄,在一海里一海里地减少。

    最后,到了3月19日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早晨六点,客厅的门打开来,尼摩艇长出现在我面前。

    “海上没有结冰!”他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