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轻轻地搭在还是绣着繁复精致的花纹的衣物的身前,另一手也是仿若无力地搭在青竹的躺椅的扶手之上,在昏黄的余晖的照耀之下,光芒闪烁,映衬着的那一双手白净如玉,恍若透明。
又怎么可能会真的像韩非说的这般轻描淡写,竟然是说通透就通透的?
他不相信,这话,怕是韩非自己也同样不会相信。
韩非抿抿唇,眼睑微垂,一道弧形的浓黑眼睫在他的眼下投下一旦浅淡的阴影。“记忆恢复是好事,可是现在却仍旧是没有什么具体消息,谁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恢复。”
难不成她要在这一段的时间里,好好地当一个文盲不成?小卜对待现在的白苹,也是渐渐放松了许多。
至少,这些时候见过的失了记忆的主人,简直就是她曾经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没有了曾经的大多时候的冰冷和高高在上。
这样的主人,比起曾经的高处不胜寒之外,小卜竟然也觉得还好。
“无妨,这一次因为有着功德潭的相助。我的伤势已经是较之之前好了太多。”韩非说的几分模糊,清淡无奇。白苹没忍住,分明前一刻还是满心的伤感,这一刻却是‘噗嗤’一下就笑出了声。这时候唯一不一样的,或许便是在场的李斯了。
姬长淮慢慢走近来。
韩非当即行礼作揖,“长淮师哥。”
姬长淮淡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将目光转向了方才正是一直都是那他比作眼前的例子的李斯。
他目光不变的定定地望着。
而李斯见状,也是毫不认输的回望了回去。
忽地,姬长淮有了动静。
只见他后退了半步。然后朝着还是闲适着甩着杂草的李斯。
“师弟姬长淮,见过通古师哥。”
李斯深眸微微一闪,忽地,他想起了之前韩非师弟与他所说的话。
这时再看姬长淮的表情。
一本正经的,面对着他时也是完全的神色正常,根本没有一丝异样的情绪。“这门口的俱是用木头雕刻的动物,想来应该是远古的神兽,名为辟邪。”
辟邪?又是一只神兽?
白苹默默在心底不由念叨了几句有怪勿怪的话,然后才是轻呼一口气。
李斯这时候看着真正是固执起来的师弟,这个时候倒是真心实意地不由叹息了起来,
方才还是说起来这师弟的固执己见,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在许久不见的现在再一次亲眼见识了他师弟的令人不禁扶额的固执。
李斯觉得,若是再与他待在一起,只怕是自己要被气的老十岁不止了。
每一次遇到这样的固执的师弟,他只觉得浑身无力的很,就连分辨都是分辨不过的。从前的师弟虽然是有口吃之症,可是辩论之时总是一针见底的在于多数,根本就并不需要他去以口才辩论成功。
而如今……可是白苹默默在心底数了数,方才自己和疆时一齐从青城中的那条最是繁闹的街市走过来到这条难得安静的巷子。他一手背于身后,在前方走了一阵,漫不经心地问,“那不知姑娘在出城之后,可有去处?”
“啊?”白苹抬头,有些不知所言。面对尚且有着未知麻烦的白苹,他最初是看在白苹的娇俏美貌才会尽力一帮。
而现在,那就是全心全意只有还在韩非师弟手中的那只纯白的小白狸了。要知道,从以前的记忆里就可以看到,就算自己是本家的嫡出二姑娘,可是一旦听说自家可能因为她而带来厄运,除了自己的爹娘,其他的人可是没有几个会想着她活下来的。
如此一想,白苹就有些心惊,握紧了下手中刚刚才买到的一些吃食,在街头看似悠闲地晃悠了一圈听到了许多似是而非的消息之后才是赶忙不动声色地回了客栈。
“哎,姑娘回来啦!”
已经自认熟悉白苹的客栈掌柜看见了白苹进来笑着先打着招呼,然后又是眼尖的瞄到了白苹手中拿的许多青城的吃食,呵呵笑道:“这些可都是咱青城里几道有名的吃食,姑娘尝过觉得味道如何?”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不过那脸上的自豪的等待着夸奖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白苹心思一转之间就停下了要继续上楼的动作来到客栈的柜台前,递上一些自己一路上顺手买的些吃食,“是不错,以前还从未吃过这样的,别有一番风味。”白苹愣了愣。
姬长淮后天就要离开了,这里有他的旧师和师兄弟,想必他本身的事情也是不少的,就如同韩非所说,是根本就腾不出来时间来见自己的。
又怎么可能特意腾出时间,只为一句道谢?
白苹还没有自以为是到这个地步,就算是小卜无数次说过她曾经的身份不一般,这些所谓的王室公子根本就不值一提。
可是她现在也还终归不是曾经的那个她了。也有可能,在他们第一次听到小卜的声音之后,又或者甚至是在小卜恢复了身上的伤而展露出原本的模样之前。
那些人或许已经自己吓自己的命不久矣了。“听说在不久前,韩王室由韩安王亲自下令,迎回了一个自小便流落在外的王室之子。据说是曾经的二公子流落到楚国边界时候才有的孩子,就是你?”
如此说来,竟然是与父亲临终之前告诉他的事情分毫不差……大概最低也是经过了巷边的人家最低是五户的人家。
唔,还有几只在白苹看起来做工实在是粗简的简直不堪入目的乌色木头做的东西。
她看不懂,默默在心底还在想着,到底是贫穷之地,还有就是国家不同,文化也不同。这稍微有些家底的家家户户的门口,到底都是雕刻着的什么东西?
还是小卜在一旁看出来了她的疑惑,在识海之中难得表现出了他经常所说的知识渊博,见识广泛的话来。小男孩儿顿了顿,却并没有回过头,仍是探着自己的在白苹看来实在有些瘦弱的身子继续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为白苹在前面无声的带着路。若是看重,那你便是韩王室的世家,若是就不曾有什么看中的,那你所谓的并引以为傲的百年世家在旁人眼中却什么都不是。
更别说,她一个小小世家之女竟然会在有一天说出这样的完全冷漠着的话。“不过是我还没有失去记忆之前的对一些事物的看法罢了,这又有什么是不能说的。”父亲会在书房之中沉默叹息,母亲会在她面前凝噎落泪。
这个时候,却是一直以来都如同一个顽劣之子的兄长义无反顾的站了出来。
才是如同现在的韩郎君韩非一般的年纪。
韩非转过身,正好瞧见了正倚在门框,两眼笑如弯月,正亮闪闪地看着自己的一身浅绿衣裙的少女。白苹顿了顿。
“如此说来,我将来还需要去周王朝走上一遭?”白苹也不与小卜争辩,看着桌子上,还有一旁摆放着的书架,叹着气的道。
小卜从一旁的高木柜子顶上跳下来。
“不怕的,主人以前也是文采斐然,就算是现在不看也没有关系。”反正等记忆里恢复之后,自然也就知道了。
白苹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没几分好气地撇了他一眼。而其他也有一些族人,实际上是还待在阳翟地方,他们的老族地的。听着耳边的不停的絮絮叨叨,白苹也没有想过制止什么。
反而是饶有兴趣地听着小卜在那儿不带重复一句的表现着自己的心情不妙。
中间,还有心情顶回去一句,无情的嘲笑,“欺软怕硬!”
还上古神兽,自夸身份在四大神兽之上呢。
简直就没有一个比他更加没脸没皮,又愧对这个神圣称号的神兽了。
一怼白苹,奈何能力太低,小卜就立马安静了。
这一下,不仅是在外头装着不会出声的鸵鸟。
就连在碧波湖上,也是安静如斯。
就知道会是如此,白苹心里默默无语中。
只不过,悄悄抬眼透过掀起的窗帘一角看见那个兀自笑的自我的人。知道主人对于她还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生过的那一些事情正在一点点的被想起来,也不由按下了自从他意识回归来然后知道了已经重新回到起点的主人竟然是没有了记忆之时一直扑腾的小心脏。
还好,他一直在暗地里庆幸着,还好主人的记忆应该仅仅只是暂时消失,而非他想象之中的最糟糕的结局全部被完全抹去。只要还能恢复记忆,那便一切都好。虽然有些虚无的感觉,可是韩非还是听的清楚,那就是他的声音。
虽然与现在,似是有一些的不同。
而另一个明显就是女子的声音,空灵缥缈着,不知为何,韩非却是觉得隐隐有一些熟悉的怪异之感。
半晌的沉默,可是韩非子依旧是浑身紧绷着丝毫不曾放松过的站在原地不动也不动。他预感,这个对话应该是还没有完的,关于他的对话。他想。她这样的一个曾经脑子有问题的傻女,因为幸运地出生在了大家贵族,所以不论她如何,她的身份仍是贵重而不可冒犯的。
所以可以说是除了被其他的族人占了一些口头便宜,还有曾经受过了一些委屈之外,她的家族,还真的是对她优待甚多的。
“就是不知道会是哪位大人物了。”竟然就连她家族之中暗暗派出来寻找她的人也不敢当面硬碰,还有,当年的那个宫廷神仕的人……
“那这不就是说,主人,只要我们一直都在客栈里待着不出去,不就可以躲避他们的追查了吗!”小卜惊喜地问道。
“既然这样的话,主人,咱们可以去打探打探这个所谓的大人物,说不定还能够保护咱们,就算到时候被那些人找到了,不就无可奈何了?”
白苹轻勾起嘴角,淡淡地笑着,没有打断小卜的有些天真的话。白苹面容平静地看着,心底也是不由感叹他们的坚持,竟然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还是不愿意离去,是害怕要寻找的人真的还在这里,也是怕无意之中被她寻得了机会,然后逃跑?在韩非看来,小卜的所谓懊恼,也是几分撒娇着的模样。
他瞧着那只浑身雪白,几乎小小的一只的小雪狸,现在做出抓耳朵的动作,当真是觉得如此模样,像及了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少女满是童真和虚心求教的模样。
同样是几分可爱。
小卜见到了他,仿佛很是激动……兴奋?韩非笑了笑,如墨玉般的眼睛里荡漾出一抹淡淡的愉悦。
“好,不说。”带着些许无奈的轻笑了声,他道,“也不算是如此,毕竟各弟子之中总不会一丝纠纷也不存在的模样。再且说了,就如白苹姑娘所说,这种诸学子同聚的时候,亦是少见之时。”
他抬头,道,“生而在世者,特别是我等这种唯心求学之人,不仅仅是在私学之中的学习,更多时候都是行千里路的一种对阅历的充实,还有对书本之上的所见所认所论的知识的更深刻的一种了解。”
“不过,若是为白苹姑娘你的话,想来因为你家中还有一个热衷于游历求学的兄长,也是会更加的对这样的话有一个了解。”这是……怕是对自己的回答已经是隐隐失望?
这又怎么能行?
他当即敛了敛心神,想起自己曾经同师门弟子一同听座上的师父讲学之时的场景,面上不由升起来几分怀念之意。
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的伤春悲秋的模样,然后很是可怜的对小卜好一番大倒苦水。
一想到一旦自己离开了青城。
她会在看望父母兄长是否安好之后,就带着小卜一起,开始居无定所的各诸侯国的游历之旅。
而韩非?
在她的设想之中,也应该是十年寒窗读,最后在其授业恩师的带领之下,渐渐成为一名能够在这个特殊的时代的画卷之上留下一笔最浓厚的痕迹的人。
因为她自信自己并不会看错人。
她在韩非的眼里,分明是沉着和冷静的,她却是看到了他隐藏在眼底深处的那一抹远志。
这样的话,那他们以后会走的路,根本就是南辕北辙的方向。
而这就代表了经此一别,怕是自此山南水北,此去经年,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
那时候的她哪里知晓,现实就是这样以快准狠的力度,在距离她做怨妇模样仅仅不足两天的时候,飞快地扇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