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风进门时低垂着头,即便不看,他也大概能够猜到屋子里的二人是如何。
“主子。”
“何事。”
“上京城传来消息。”
时隔一月之后,封锁的余安城瘟疫渐缓,有了解决之法,与此同时,消息开始互通。
城内消息传到城外,城外的消息也传到了城内。
而这一次传来的,是上京城的消息。
“圣上旨意,允王爷治疗瘟疫有功,事成之后召回上京城。”
议事的书房,赢允秦氿,秦瑛秦萧还有商陵等人皆在。
红袖青釉以及玄风四人站在另外一旁。
“这个消息,是大哥传过来的,圣上已经得知了余安城的瘟疫被解决的事情,已经下旨要让允王爷回上京城了,想来过不了几天,上京城的圣旨就会传到这里。”
秦萧道。
消息听起来是好消息,但是在场的众人脸上却并未有欢喜和轻松的神情。
秦氿垂眸沉思,余安城最困难的时候,上京城没来一点消息,如今瘟疫即将解决,这旨意竟然立刻就来了。
她心中不禁冷笑了一声,旨意一来,赢允便必须跟着一块回到上京城,这无缝衔接,显然坐在那位置上的那人也是担心赢允会恃功回到东江十三州城给他造成更大的威胁。
如今的余安城,百姓们信赖爱戴赢允,再加上之前因瘟疫逃离和想要烧城的官员中有的是余安城的父母官。
百姓们早就对其失去了信赖,秦氿丝毫不怀疑,赢允的一声令下,会让整个余安城都听令于他。
但现在整个情况,可不是件好事。
书房内的众人各怀心事,要说谁不关心此事,依旧心宽,那还是南山圣医。
他本就是受了自己徒弟的请求来这里治疗瘟疫,现在瘟疫治的七七八八,他来这里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剩下的,尤其是牵扯到朝堂权力的一些事情,也就轮不到他去担心了。
不过,有件事情,他倒是一直好奇来着。
看着从书房里陆陆续续出来的人,南山圣医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二人身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眼睛转了一圈,走了过去。
“小丫头。”
他喊道,本来走着的人突然都停了下来。
尤其是青釉和红袖,茫然地看着南山圣医,不知道他在叫谁。
没想到南山圣医直接便略过了她们,走向了秦氿。
“小丫头。”
他又看着秦氿喊了一遍,秦氿这才反应过来,南山圣医叫的是自己。
“南老先生,您叫我?”
南山圣医点点头,撇了她一眼,
“你跟我来。”
这下秦氿更困惑了,她看向赢允。
商陵道:“师父,你叫秦氿何事?”
“要你管?”
南山圣医的脾气还真是不好,商陵顺口问了一句,便被瞪了一眼。
知道秦氿和赢允都困惑,南山圣医找了个借口道,
“你之前不是种了乌头毒?喝了我的药之后昏迷了吗?我帮你看看,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毒素清干净了没有。”
这个理由倒是充分。
“你跟着我来,我帮你把把脉。”
不等秦氿说话,南山圣医又说道。
稀里糊涂的秦氿就这样跟了上去,身后赢允不放心,也想要听一听,便也跟在了秦氿的身后。
但是在进入帐篷的时候,南山圣医停住了脚步,转头盯他一眼,
“你在这站着,不许跟进来。”
赢允:“……”
还真是越来越神秘了。
秦氿只好安抚地看了一眼赢允,跟着南山圣医进入了配药的篷帐里面。
篷帐内药香四溢,一旁的药架上摆放了各种药材和瓶罐,都贴上了名字。
秦氿扫了一眼,没觉得神医的药房有什么新奇。
“坐吧,把手伸出来,我给你诊诊脉。”
南山圣医随手指了一个位置让秦氿坐下。
秦氿伸出手,面前的老者摸了摸胡子,开始了高深莫测的诊脉,期间秦氿一直好奇地看着他。
虽然南山圣医治好了这场瘟疫,是个大功臣,但是自己和他的交集实在是不多,自南山圣医来了,自己和他说过的话可能还不超过十句。
因此秦氿还真是有点好奇,南山圣医今日为何会要单独给自己诊脉。
二人相对无言,安静片刻。
南山圣医摸着自己的胡子开口。
“你嫁给赢允多久了?”
秦氿睁大了眼睛,见他扫了一眼自己,连忙回答,
“快两年了。”
南山圣医点点头,又继续问道,
“听说你一直不喜欢赢允,那时还不愿意嫁给他。”
秦氿汗颜,没想到这些事情竟然传的连南山圣医都知道了,她不好意思地低头,
“那时年少无知。”
“呵。”
南山圣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其他。
他话题一转,
“老夫虽然不懂你们这些权贵的事,但是也知晓你们这些大族皇子的婚约都得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多多少少掺杂了一些其他利益,你当初不情愿也情有可原。”
秦氿茫然,
“我和赢允的婚约,是先帝赐婚。”
先帝早已经驾崩多年,她和赢允的婚约,能牵扯到什么利益?
“老夫当年云游经过京城,也听说过秦府将门的名号,当年你父亲在塞外边疆,威慑外族抵御外邦,颇得声望,那位赐婚给你和赢允,也情有可原,不过老夫很好奇就是,你父亲声名累累,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你母亲的名讳。”
话说到这里,好像只是顺势进行。
但秦氿却莫名觉得,这最后一句话,才是南山圣医单独找自己的真实目的。
秦氿道,
“我也并未过于知晓我母亲的事迹,在我很小的时候,她便过世了,我对她,未有片刻印象。”
“你家中的人,也未对你提及过?”
秦氿点头,南山圣医沉默片刻,倒是没再说话,只是眸光沉思,似有所想。
秦氿心思敏锐,她观察着南山圣医,
“南老先生,似乎对我母亲很感兴趣。”
南山圣医:“……”
南山圣医“没有,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
他说完,又停顿了一会,思忖片刻再次说道,
“初见你,觉得像位故人,便冒昧地问一下。”
像位故人?那位故人,该不是她母亲吧?
饶是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但秦氿还是忍不住好奇起了南山圣医口中的那位故人。
并且更是因为他那句“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的话,而对自己那位从未被人提及的母亲产生了兴趣和好奇。
“圣医,你把了好久的脉了。”
眼见着这位圣医始终未将诊脉的手从自己的脉搏上移开,这位南山圣医显然是陷入了自己的回忆当中,秦氿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哦,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些体虚,平日里多注意休息便好,让你家的侍女多给你安排些药膳。”
南山圣医如梦方醒。
秦氿点头,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赢允还在等着自己,听见开门的声音,立刻便转过了身,
“如何?”
他上下担忧地打量着秦氿,秦氿还没说话,随后走出来的南山圣医便冷哼了一声。
“没什么事,不必这么紧张。”
这话要是由商陵说出来,或许还带着几分调侃和不可信,但是由南山圣医以这种没好气的语气说出来,赢允却沉默了下来。
因为他清楚,即便南山圣医的脾气古怪,但是在治病救人这件事情上,却有着绝对的认真态度。
“多谢南老先生。”
南山圣医冷哼了一声,又看了眼秦氿,这才朝着自己原来的地方走去,干起了自己未干完的活。
秦氿看着南山圣医的背影,偏头对赢允说,
“我没什么事情,你不必紧张。”
饶是如此,赢允依旧认真严肃地询问了南山圣医为秦氿把脉之后说的话。
他静静地听着秦氿所言,未说一字,但是秦氿却知道,面前这人,只怕是全部都记在了心里。
心口涌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蜜糖般的感觉,秦氿看着南山圣医的背影,终究还是压下了一些想要细究的问题。
几日后,余安城最后一个感染瘟疫的病人痊愈,与此同时,封锁了一个多月的城门也在这时打开。
解封的那日,余安城街道上,百姓发出欢呼雀跃的声音,城外的官道,早已经站满了好奇的人。
所有人都想来看一看,这座得了瘟疫的城,到底如何了。
开城门那天,晴空万里,阳光从高处普照城墙,金色的光辉落满屋檐房梁。
死气沉沉,沉寂了数月的都城,在这一刻重新焕发出活力和生机。
城墙上,秦氿迎风而立,看见街道上欢呼雀跃的百姓,终究是有所感慨,左心房的位置填的满足而鼓涨。
她看着远处延绵无尽的官道,青山妩媚,巍峨依旧,但这数月来,秦氿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了。
肩上忽然落了一件披风,秦氿回神,看见身后俊雅年轻的白衣男子。
“城墙上风大,小心着凉。”
温浅柔和的声音像是此刻吹拂而过的风,秦氿弯了弯唇,眼底落满欢喜。
二人从城墙上下来,街道上人来人往,百姓们陆续回到自己的家中整理事务,街道两旁的商铺也已经有人在打扫和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