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大幕拉开,姜雨大师的那位男弟子李吉善自谦要抛砖引玉,先上台演奏了一曲《高山》。
下面的观众都是看朴大校的面子应邀前来,演奏结束后自然要报以热烈的掌声。
演员们陆续上台,中间还穿插了歌舞《阿里郎》和《桔梗谣》。
朴大校对军威朴贞子的高调炒作让观众席上的人对两个人合作的这一节目抱了极大的兴趣和期待。
等朴贞子在琴前坐定,军威大步走上台来,下面的朋友们就开始起哄喝彩。军威倒镇定肃穆。
他注视着朴贞子。用唇语问了句,你信我?这次倒没有娇媚之气,像一句承诺似的。
与平时的说话声很是相异,军威的歌声浑厚深沉,颇有古韵,一张口便压住了刚才的喧哗,全场登时宁静了起来。
朴贞子暗暗思索,虽说古琴演唱类似诉说,但如若只用毫无修饰嗓音,一般人声和这苍旧弦声确是有隔膜,很难交融。军威一定也琢磨到这点。
他竟然用技巧,自我调制了一种既自然,又妥贴的声音。那就像是,他为平凡的嗓音引入了一段故事,一个情境。
是大病初愈,是醉后悲歌,或是回望往事,久别重逢……于是那气韵丰富的声音,虽乔装打扮,却引人入胜。丝毫不觉做作。
要再寻思与她的应和,朴贞子更是惊异而感动了。事先,朴贞子曾多次问他,要不要制定一些暗号或手势,
军威一再回绝。与其说朴贞子信任他,不如说,她远没有军威的这份专注认真。
既然他说不用,她就作罢。朴贞子的心里没有那些虚荣的负荷。于是朴贞子真的随心所欲地演奏着。只是她渐渐地发现,他果真合得好极了。
他完全知道她的习惯,她的停顿,她内心情绪的延宕或激越。有时候,就算她临时放缓呼吸,
定定心神才拨动另一节的第一个琴弦时,他竟然也能猜透,进入得不疾不徐,严丝合缝。
又有好多个时刻,她都忘记那声音是来自军威的喉咙,方佛就是她心中指尖自动飘将出来的。
于是忍不住想起两个人的初次见面,让他们各自觉得心有灵犀。
他站在侧面,背对着琴,侧对着观众。“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第一叠唱毕,他缓慢转身,轻轻地踱步。
第二叠,离别的惆怅更深,朴贞子曾跟军威讨论过,她最喜欢的正是三叠之中的这一叠。“谁相因,谁相因,谁可相因?”
这当是送别的席间,酒神降临的时刻,情感击溃理智,欢乐麻醉绝望,友人酣醉淋漓,得意忘形,
除非此刻,鲜有人有这种追问的气势,也鲜有人能如此尖锐地直面绝望。
军威果然唱得一波三折,醺醺荡漾,然后一筹莫展地“日驰神,日驰神……”
朴贞子虽未抬头,却知道他正对着她,神思驰骋,眉头深锁。
而她那与植物同韵律的心脏,像是忽然被击中,绛珠草动了凡心。她涨红着脸,那渭城曲里一唱三叹的叠音,
轻叩,打动,而后势如破竹,像蜜汁或毒液一般冲进体内,沁入血液。
她指下的琴弦,生动地摇曳,跳跃,振颤,仿佛应和着她身体的苏醒,舒展,绽放。她的心竟然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些微薄而真切的悸动。
她不知不觉抬起头,眼光从琴弦离开,望向军威。这一个瞬间,这眼前的人,这人世的事啊,谁相因,谁相因,谁又可真正参透缘因呢。
他们的演出非常美妙,台下一片掌声。记者们也褪下傲慢,闪光灯把个小小琴台照耀得璀璨夺目。
收拾完这三叠的离愁别绪,军威终于生机回还,开始了他本性的流露。
他又可爱又儒雅地走到朴贞子面前,向前深深作揖,而后拉她走到台前,向大家致谢。
朴贞子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脸红症在强光中,恰好显出一抹娇媚。
军威的眼光更比那些灯来得灼热持久,他目不转睛地深情地注视着她。他需要在她的脸上发现她心动的蛛丝马迹。而他一定找到了。
朴贞子望着军威,看他红彤彤的双颊泛着明媚的光泽,他看起来年轻极了,简直像个孩子,
骄纵,执拗,像大考之后迎来了好成绩,非要等到一个甜蜜的奖赏不可。
或许正因为她的心预备要给他奖赏,这会儿的朴贞子故意不去看他,掩口会心地笑起来。
猛然间,朴贞子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和一双热辣辣的目光。
她正呆滞,军威笑嘻嘻地贴着她的耳朵,“我们该下去了。姜雨大师该压轴了!”她才回了一半神,解了一半冻。她全身的知觉只剩下热腾腾的脸。
她木木地跟随军威往下走。募然间,世界仿佛不由分说,下台后,那军威竟莫名径直走到那人刚才的座位旁边。并将朴贞子让到那儿坐下。
“军威,你们二位,演唱得太好了!简直是珠联璧合!”那个人靠近了军威,大声地赞赏着。“小章,你怎么来了?”军威没有想到她在这儿。
“我和班里同学都来了。”小章指了指身边的那些同学,责怪地说:“如果不是我们来,掌声会那么热烈吗?”
军威就想到,这一定是那个朴大校安排的。
待姜雨大师抚出锵锵的琴音,因着通晓音律的体质,观众席上人们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转向古琴。
那演奏的古曲《幽兰》之中的明媚、优美、释然、高贵,像一幅清晰明澈的画,跃然于观众眼前。
眼中的画又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那棵兰草就要变成一棵巍峨的树,凛然伫立在她的额前。
人们刚刚沉醉于美妙的琴声里,不料一个天塌地陷的琴音将人们的注意力打断了。
台前的人早已下意识地惊起几声尖叫和一片骚动。姜雨大师呆呆地坐在那,定定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指头伤了。
军威定睛望去,见那根鸟羽乌丝弦啪一声拦腰断开,弦丝头部分痛苦地跌进那早已绝情百年的琴木里。
喜欢战友情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