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 浦西。
我和苏女士面对面坐在榻榻米上，侍者刚刚呈上两道金枪鱼寿司，纹理细腻的鱼肉下的饭粒在昏黄的灯光下笼罩着莹洁的光晕，无可挑剔，就像苏女士本人, 完美。
这家号称“全上海最好”的怀石料理向来以难预订而闻名沪上, 然而苏女士想来就来了，而且一定会有位。
我自叹弗如，虽然kathere苏本人离开了本埠, 但她的赫赫威名在此地依旧有效, 这才是真正的女王——如果是我离开上海，估计第二天只有我家附近的那家蛋糕店记得我了。
苏女士抿了一口清茶, 微微一笑, 神情像极了jacele kennedy。
“你父亲告诉我，昨天他在长乐路附近看到了你。”
我稍稍觉得吃惊，咬了一口寿司，然后问道：“ichael？carl？”
这是在明知故问，但我还是忍不住膈应她一下。
苏女士的笑容不变，说：“你知道我指的是谁，别装傻了, 乖囡。”
我挑了挑眉：“噢，所以你们还保持着私人联系？那真是太好了。”
我毫不掩饰声音中的讽刺。不过说实话, 我确实有些惊讶, 我以为她和宋叙明会老死不相往来。要不是宋叙明已经再婚, 不然这时乍然听到他们会私下联系，我可能还会以为他们想鸳梦重温。
苏女士这时不再不为所动，而是拿起筷子，打了一下我的手背。
“注意你说话的口气，小朋友。”她顿了顿，“你父亲想和你一起吃顿饭，他让我问问你的意见。我觉得也是时候让你开始跟他多相处相处了。”
我沉默了。
——令人费解，这感觉像是我在主演一部家庭片：长大成年的女儿与她久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开始联系，最后结局一定是达成和解、变成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我对宋叙明并没有太多的感情，也就是说，我连对他连“怨恨”这种感觉都没有。所以，我并不认为与一个和我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吃饭会是一个好主意。
我将金枪鱼寿司吃完，筷子落到筷枕上，连笑也懒得：“不。”
苏女士很平静地夹起一块海鳗，回答道：“那你自己跟他说，我会把你的手机号码给他。”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我简直要被气笑了。我望着她，毫不掩饰我的不快：“妈，你回来就是为了让我和我亲爹见面吗？for god‘s sake i’ 22!”
“对，你已经22岁了。”她回答道，然后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鹅肝，神情却渐渐沉了下去，“正因为你长大成人了，我无权干涉你的私生活。但是这一次——即使你认为我越界了我也必须插手。”
我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她在指什么。
“我和叶斯言分手，又和傅阳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你不会忘了我和傅阳之前差点就结婚了吧？”
苏女士在不笑的时候，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丽就会让人感到不安——尤其是在被她的视线锁定时，感觉仿佛一根针扎入了你的心脏。
她冷冷地说道：“‘差点’，你也记得很清楚。那你肯定也不会忘记你们当时分开的理由是什么吧，纤澄——他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好你。”
我别开了眼，回道：“两年过去，所有事都水落石出了。傅阳现在能不能保护好我，我比你更清楚。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就算你是我妈你也没资格说什么！”
“就因为我是你母亲所以我才会对你说什么！”
她生气了，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熊熊烈火。
“就因为我是你母亲我才会担心你所托非人！傅阳不只是傅阳，你能应付得了他会带给你的那些东西吗？你应付得了傅家吗？还有其他人——他们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就因为傅阳爱你，所以伤害你就能伤害傅阳！”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世上还有人比我更清楚与傅阳在一起的风险吗？
正因为我感受过了，所以我所做的决定——与傅阳有关的决定，全都经过深思熟虑，这是我的选择。
我想反驳她，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我妈对傅青巍做了什么、对关于叶斯言的真相一无所知，我不应该、也不可能告诉她。
所以我只能沉默。
苏女士的敏锐在此时此刻似乎被愤怒削弱了不少，她并没有察觉出我的缄默之下的情绪，只以为我是被她的话所惊。
她的眼中露出了类似“知女莫若母”的色彩，但还是继续说道：“纤澄，我不想批判你的爱情。你们相爱，这是一件很好的事。但是爱情不是一切，它也不会永远不变。你爱他，你享受了一时的快乐，下一秒呢？当你因为他而被欺骗、被背叛、被伤害的时候，你还会觉得那些短暂的美好值得吗？”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讽刺且刻薄，“而且傅家的水比你想象中还要浑得多，你无法想象这些男人会为权力做些什么！不要因为现在你爱着傅阳，就要为他付出一切。我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傅阳——他就等着你和那个叶家的少爷分手，然后趁虚而入。好好想想，我不觉得我的女儿是个蠢货。”
我不愿去看她，语气也逐渐变冷：“我和叶斯言分手是因为他骗了我！我和傅阳之间也不存在‘趁虚而入’这种事！”
苏女士笑得更冷：“好，叶斯言骗了你。但是你又怎么能肯定傅阳不会骗你呢——”
“——为什么在你看来男人都是骗子！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傅阳一定会骗我呢？有什么事值得他来欺骗我的？他是傅阳！”
说完，我忍不住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偏过头去，直直地看向屏风。但她的目光像有实质般直直地落在我的身上，如芒在背。
“宋纤澄！”
我没有回头，脑子里莫名跳出了当时傅昭对我说的那句话，此时此刻，再合适不过。
我抓紧了手机，全身都在颤抖，因为愤怒、也因为失望。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压抑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你总是这样……总是这么居高临下。谢谢，不必了！我爱傅阳，所以我会信任他。”
我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但还是把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不会像你一样。我会一直爱他，就算我会被他伤害，我也绝不会像你一样！”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而苏女士也没有出声留下我。
我发了一条短讯给司机，让他把我妈送回她的公寓，不用管我。
然后，我就这样站在路边，点燃了一支烟，就在原地，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做。
当我走出来的那一刻，那些怒火、那些失望，全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茫然的空白，让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吸了一口烟，烟草味顺着喉管流入肺中，然后充满了整个胸腔，让人稍稍清醒了一些。
我实在无法理解苏女士现在的做法。
当初在纽约，我都快死了、还没了一个孩子，她也没有对我说过“所托非人”这四个字、更不要提其他的警告。而现在在上海，我安然无恙，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她反而认为我应该离开傅阳。
我当然知道和傅阳在一起会遇到什么，但是，除了傅阳——我还能爱谁？或者说，我还会爱上谁？
这就是我跟她的不同：我的爱没那么多，不能分给太多人。
一瞬间，回家的欲望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我掐灭了烟，眼睛开始搜寻着附近的的士。
——除此之外，还有宋叙明的问题。
已经十一年了。我真的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要跟我缓和关系，这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在我第一次离开上海前，宋家渐渐有了起色。但是由于各种原因，宋家再如何东山再起，也有一道天花板阻碍着它。
现在宋家虽然没回到原来的位置、没法跻身金字塔的顶端的顶端，也算得上非常体面的家族了。
而宋叙明在五年前再婚，三年前生了一个男孩，要说想要获得家庭的温暖或者儿女的关爱，他也已经有了，根本不用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算了，这些都无所谓。
我半倚着车窗，发了一条微信给傅阳，问他在哪。
傅阳过了十多分钟才回我，他在公司，让我直接过来。
我连忙让司机掉头，向傅阳的公司驶去。
傅阳目前主要管理着一家咨询公司，因为傅家的缘故，和麦肯锡、贝恩、ib等著名的公司与机构都有合作。
在离开华尔街之后，傅阳本该直接进入傅氏集团的管理层，然而他却接手了一家新成立的咨询公司——他曾经透露了一些信息给我，似乎傅家是想趁国内的咨询行业还未发展起来时抢占先机，而且又是傅家自己的公司、更好处理一些内部问题。
我到了公司楼下，来来往往的全是西装革履、行色匆匆的精英男女，就我一个人，穿了一身豆绿旗袍，仿佛刚从某个舞会上逃出来那样——感觉就像民国女人穿越乱入了一部都市职场剧，格格不入。
我刚走进大厅，就有许多人向我行注目礼。
所幸傅阳应该通知了前台，我一路通畅地走进了他的专用电梯。而那些盯着我的目光又好像因为这一举动而多了一层暧昧的意味。
傅阳的助理还是ton王，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华裔男人。他的神态总是很温顺、如同一只新西兰绵羊，但因为傅阳的原因，我和他非常相熟，深知此人比起绵羊、更像一只狐狸，老奸巨猾。
王就在电梯门口等着我，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露出了一个略显腼腆的微笑——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过。
“宋小姐。”他握了握我的手，语气恭谨，“傅先生在里面等您。”
我朝他微微一笑，道了声谢。
傅阳一向只喜欢顶楼，办公室、家、酒店房间……全都要在最顶层，好让他俯瞰整座城市，也方便乘坐直升机。
我走进办公室时，他正站在窗边打着电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与平时同我说话时并无区别。
但以我蹩脚的西语水平，我还是能听出他在骂人，而且是那种不列颠式的刻薄。
傅阳见到我之后，很快就挂断了电话。他走到我的面前，和我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
“你知道你现在的脸色很差吗，小鸟？”他亲了亲我的耳廓，低低地说道，“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和kathere吵架了？”
我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先坐了下来。
傅阳的眼里透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他半跪在我的面前，掐嗲了声音，怪声怪气地说道：“estelle，不要生气，生气可是会变丑的。我那么喜欢你的脸，你可不能变丑啊。”
我连翻白眼的欲望都没有，只是注视着他，直接放弃斟酌用词：“傅阳，我妈这次真的是来找茬的。”
他倏地恢复了正常的模样，但没有说话。
“我妈让我离开你。”我说道，“她说……做傅家的媳妇，我还远远不够。
“她说，你背后的那些东西……太危险了，你不值得我承担如此大的风险。”
傅阳望着我，轻声问道：“你怎么回答她的？”
我笑了一下：“亲爱的，现在该你履行昨天晚上的承诺了——”
他截断了我的话：“我得帮你对付你妈。”
“没错，你得帮我对付我妈。”我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来，凑近他微微昂起的面容，然后看到了他那如黑钻般冷酷深奥的眼睛里那个女人的倒影，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来，“看来我们还真的成了一对苦命鸳鸯。傅阳，你要想嫁给我，还是得要先过了恶婆婆这关。”
傅阳笑了起来，作势要吻住我。
我抬起了手，挡住了他的嘴唇，突然感觉松快了很多。
“对了，我妈还说了一件事，她想让我和我亲爹一起吃一顿饭。你觉得我到底应不应该跟他——”
“我陪你去不就行了。”
傅阳强行挪开了我的手，不以为意地回答道。
他钳制着我的双手，不让我妨碍他亲我一口，但我很敷衍地只是蹭了蹭他的嘴唇，就马上结束了这个吻。
傅阳很不满，但由于我捧着他的脸颊，他没有办法再继续折腾。
我忍不住对他说：“nathaniel，能娶到你这个媳妇，我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我觉得，您别叫‘傅阳’了，改名叫‘傅小叮当’吧。”
傅阳冷冷地回道：“宋纤澄，你能不能闭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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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编辑说两篇文的文案不行所以我改了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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