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一定不会有像我和苏欣这样古怪而又可怕的一对母女了。
我们亲密无间、言笑晏晏, 又虚以委蛇、互相猜忌。
甚至在互吻脸颊的时候,背在身后的手上都握着匕首。
在离开公寓之前,傅阳告诉我,他会跟在我们后面。
我没有拒绝他,甚至在坐上她的车时, 就打开了那个通讯app。
——像傅家这样的人家, 绑架暗杀不再是虚构情节、而是现实威胁。只不过为了保证核心成员的安全,能够被最高级别的安保保护的只不过四个人。
噢,在近三年前我和傅阳订婚之后, 那个名单就变成了五个人。
我不想这么防备我的母亲的, 可是我太了解她了——有时候她为了实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只是我没想到, 她居然冷酷到不介意撕开我的伤口, 让它血淋淋地作痛。
车已经行驶在了沪杭高速上,而傅阳的黑色迈巴赫一直跟在后面。
苏女士的手机一直在响,像一道不详的午夜钟声——而傅阳是钟楼顶上的敲钟人。
我能看出她在尽力保持平静,但她不停敲着扶手的手指暴露了她的情绪。
“停车吧。”我对她说,“至少大家还能留点体面。”
苏女士的嘴唇抿成一道冰冷的线。
她索性关机,那双和我极为相似的眼里是全然的嘲弄:“小澄,你真不愧是我的女儿、也不愧姓了‘宋’。口上倒是说着‘绝不会和我一样’, 却能对自己亲妈防备到这种程度。”
我别开了眼。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愚顽不灵的蠢货。而我的心脏仿佛被人凿出了一个口子, 连最后的悲伤与愤怒都从其中流了出去, 只剩疲惫。
“……你教过我, ‘好女孩只会下地狱’,不是吗?”我的声音里流淌着干涸的眼泪,“妈,停车吧,我和傅阳的事……无论结局会如何,都不会打扰到你,我发誓。”
她短促地冷笑了一声,说:“纤澄,你还是年纪太小了。你是我的女儿,这是永远也没有人能否认的事实。你所做的一切,都会和我有关——这辆车,无论如何都会开到傅家老宅的。其他的话,不用再说了!”
我静默了片刻。
再开口,我也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冷意:“妈,你确实不了解傅阳。”
她也许已经忘了nathaniel fu是个怎样的人。
在我的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就像是为了提醒她,那辆一直紧跟在后面的黑色迈巴赫突然加速,从右侧直接冲到了我们的前方——
事情发展得太过突然,那辆迈巴赫如同一道黑色的幽灵,在看不见它的时候不会真切地感觉到它的危险,然而一旦它出现在了眼前,所有迟钝了的感官都会感知到危险的逼近。
苏女士瞬间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慌乱的神情。
我靠着椅背,望着前方那张独属于傅阳的车牌,反倒没有什么感觉。
可能是她之前那句“ptsd”剖开了我的旧伤,一直汩汩流血的话,反而最终会麻木不仁。
司机在紧张地询问着她的指示,停,或是不停。但苏女士始终没有开口。
那起车祸的情境在我的脑海内一帧一帧地重现着,从那辆突然闯过来的货车、到挡风玻璃的破碎、到火光亮起、到疼痛袭来,最后——
傅阳是我记忆最终的画面。
我却不再那么恐惧。
他可以这么做。他可以冒险。
我转过眼去,看向苏女士,正好迎上了她亮得出奇的双眼。
“不用停车。”她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有种“笃定”的味道,“不用停车,他不敢拿这种事冒险——尤其是——”
我忍不住微微翘起了嘴角。
——尤其是宋纤澄在这里。我知道她没有说出的下半句话。尤其是我在这里,傅阳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呢?
怎么可能呢?
正是一桩车祸让我和傅阳都陷入了泥沼之中,他怎么可能会冒着发生车祸的风险逼停她的车呢?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恶意。
我倏地伸出手去,捉住了苏女士的小臂,让她看向我。
“妈妈,停车——”
刹那间,我的声音被司机的大喊和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所淹没。
苏女士尖叫起来。
伴随着爆炸般的响声,巨大的撞击力让我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但我还是死死地抓着苏女士,下意识地将她拉倒在我的腿上,用双手护住她。
司机在恐慌下不停地咒骂着,但他非常及时地踩下了刹车,避免了最糟糕的结果。
当撞击力散去时,我直起身来,目光越过出现蛛网般的裂痕的挡风玻璃看向那辆迈巴赫——
傅阳居然直接将车横停在了路上,面向我们的这面车门彻底报废,扭曲变形,只能看到一片车头形状的巨大凹痕。
胸腔里的心脏剧烈地鼓动着,像是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血液从四肢循环到心室又流了出来,令全身止不住地战栗。
每一次午夜梦回时,我都能回味到的,濒死感。
但这一次是傅阳——
迈巴赫的门开了,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从里面出来。
夏日的日光将他的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衣料都照得清晰无比,偶尔有风拂过,将他额上的碎发拂起。
一切都泰然到了极点,仿佛刚才那起车祸与他毫无干系。
可他迎着光的眼却极冷。
傅阳大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我这边的车门外,倾身敲了敲车窗。
隔着一道玻璃,我望着他,注视着这个男人在冷酷的神情下更加英俊的面容,竟莫名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笑意来。
下一秒,傅阳拉开了车门。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像抱猫那样从车里抱了出来。他的手臂穿过我的腋下,把我举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然后放了下来。
“看来kathere的司机开车技术还不错。”傅阳说道。
他的口吻如常,但站在这一片狼藉的事故现场里,犹如一出荒诞不经的黑色喜剧。
说完,傅阳稍稍倾身看向坐在车里一言不发的苏女士,声音里多出了一分嘲弄:“噢,kathere,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光彩照人。”
然而苏女士却脸色煞白,鲜红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狠狠地瞪着傅阳和我,如同一个死于惊吓的艳鬼那样冻结在了死去的那一刻。
“……nathaniel, surprise”
她的声音很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平稳。
“看来不管过了多久,傅家男人永远都这么爱出风头。你想上明天新闻的头版头条吗,nathaniel——‘傅家太子爷高速公路恶意制造车祸’?很精彩的标题,不是吗?”
傅阳一手撑着车顶,笑得微微弯腰:“听起来挺有趣的。但是,我相信你肯定会把这件事解决得很好的。kathere,你的好消息我们都有所耳闻,恭喜你啊。”
我正打算掏出烟来压压惊,突然听到他这极富深意的话,动作滞在了原处。
“……什么‘好消息’?”我的目光从傅阳轮廓分明的侧脸滑到苏女士冰冷而又绝美的脸上,惊疑不定,“谁来解释一下?”
傅阳侧过脸来,轻轻挑眉:“宝贝,你知道kathere为什么这么极端地想要棒打鸳鸯吗?”
他那副似是嘲讽、似是怜爱的神情,和不远处那辆报废的迈巴赫相映生辉,确实是一幕彻头彻尾的荒诞剧。
我夹着烟,注视着面色越来越冷的苏女士,问道:“为什么?”
傅阳凑近了我的耳畔,温热暧昧的吐息里含着笑:“因为……她未来的新丈夫可是……”
他轻声念出了那个会出现在各大媒体的某个版块上的名字。
当那三个字钻入我的脑海里的那一刹那,我愣在了原地。
一切突然都清晰起来了。
我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苏女士笑了一下,不带任何感情,但没有否认。
……怪不得。
怪不得她会如此偏执、反常到前所未见的程度。
——因为那个人绝不可以和傅家成为姻亲。
不是资格问题、也不是意愿问题,而是原则问题。
“……你真是从来没有变过,妈。这是你的事情,请你自己处理,我不会再为了你而让步。”我不愿再多说,“恭喜你。”
我看向傅阳,他握住我的手。
这时,我听到一阵从远处来的警笛声。
应该是有人报警了。我转过头去,公路那头远远地可以看到警灯闪烁。
而同时,也有两辆奔驰在我们的身边停了下来。
傅阳没有理会那越来越近的警笛声,直接拉开了车门,示意我进去。
ton王从副驾驶上走了下来,我坐在车里,望着他们。傅阳对他交代了些什么,他就站定在了苏女士那辆车头报废的车边,对我笑了一下,然后微微鞠了一躬。
我没有听清傅阳最后对苏女士说了什么,但看着苏女士僵住了的脸色,我敢肯定那绝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话。
我甚至感到有些快慰——对苏女士的落败。
自私早已成为她的一部分,谁也无法阻止她以自我为第一要义,但我不想被她利用。
所以这是她应得的。
傅阳笑了一下,没有再回复苏女士的话,直接转身钻入了车内。
他在我的身旁坐下,车门合上时,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我看着他,一时没想好要不要跟他一起笑——毕竟,无论如何,那是我的亲妈。所以我只是坐着,没有加入他。
傅阳一边笑着,一边问我:“宝贝,你觉得我把事情解决了吗?”
我点点头:“解决了,但是,傅阳哥哥,你觉不觉得自己这么干,有点太莽了?”
他挥了挥手,毫不在意地说:“这样最有效果。”
我懒得跟他讲道理,只是戳了戳他的脸颊,换了个话题:“行了行了。那我们现在去哪呀?”
“杭州。”
我愣了一下,重复道:“杭州?”
傅阳“嗯”了一声,扯了扯领带,解开了最上面的那粒扣子。
“kathere还是干了件有用的事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抿了一口就递给了我。逆着光,那对黑钻般的眼珠却出奇的亮,透着类似愉快的色泽,“我本来就打算带你去杭州,这下,正好顺路。”
※※※※※※※※※※※※※※※※※※※※
其实……只是一起比较严重的追尾事故。
傅阳可是专业纨绔子弟,这种事情洒洒水啦。
找了好久的感觉终于找回了一点刚开始写这篇时的感觉。
顺便恭喜我自己的项目进决赛了!
喜欢好女孩变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