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拨通了傅昭的电话时, 那一刻我在想:为什么总是我和傅昭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我和傅昭,ies reality——然而我和她总是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从不会拼个你死我活, 永远见好就收。
傅昭是和我截然不同的女人。
她在子宫中就注定是宠儿。傅家唯一的女孩,天生含着银汤匙,并且血统百分百纯正, 没有掺杂任何中产阶级基因。
在她稍微长大时,傅青巍担心她受不了英国那些寄宿女校的封闭氛围,丝毫不顾方家对女孩教养的传统,将她留在了新加坡。这次破例受到了傅方美颐的默许, 于是没有收到任何阻力。
到了要上大学时, 傅昭想去英国,便读了剑桥。
像傅家这样的老钱家族总是会有一所“家族学校”——他们是那所学校的固定赞助者、或是校董会的成员,几乎每个家族成员都会选择就读于那所学校。
傅家的“家族学校”是哥大。从傅景洵的父亲那一辈到傅阳这一辈, 他们都背过“ en”——“借汝之光, 得见光明”,哥大的校训。
而傅昭是唯一的例外,她去了大西洋的对岸。
大二的时候, 傅昭突然想玩艺术。她嫌弃剑桥没有意思,就想要去伦敦、去圣马丁。暑假过去之后, 她就成了圣马丁服装设计专业的一名学生。
只要傅昭想, 她总能得到她想要的。
当时, 在见到她本人之前, 我坚信她人生中最大的苦恼就是傅晗和傅阳不爱搭理她、或者是信托基金里的钱不够买完这一季她看中的所有衣服珠宝。
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推翻了这个猜想。我才是傅昭人生中遭遇过的最大的挫折——因为我让她不是独一无二的了。
更不要说傅阳喜欢我大于她。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虽然两看生厌,但大概是傅昭之前的生活也太过顺遂如意,以至于她再怎么恶毒都始终怀有某种程度的天真。
天真在某种意义上无限近似于愚蠢,这是我的经验之谈——当然,如果傅青巍知道他的女儿在那起车祸发生前疑似说漏嘴的话,他可能会觉得傅昭就是蠢。
她怎么会在那种时候心软呢?
但我很感谢她,至少让我知道傅昭身上还藏有普世价值观的影子。
虽然我想现在应该没有了。
在电话里,我和她做了一个小小的交易。
我并没有告诉她录音的事情,只对她说我需要她所知的那段时间里关于傅阳的所有事。
我永远记得她走出电梯时说的那句“you kno”——那句话就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我的心脏上,并且永不愈合,时不时作痛起来让我如鲠在喉。
傅昭在听到我的话之后大笑了很久。
她笑得像个疯子,笑声刺耳,没有半分从前的骄矜。
她当然会觉得可笑,在我看来这一切也如一出黑色喜剧那样荒唐——傅青巍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是因为傅阳,而傅阳如此狠戾有一部分是因为我。就在我们即将宣告happy ever after的现在,我找上了傅昭,向她要傅阳对我隐瞒的事情。
笑完之后,傅昭很轻松地答应了我。
“噢,estelle,你总是这样,需要聪明的时候盲目,需要装傻的时候又警惕起来,真可怜。”她说,毫不掩饰她的恶意,“既然傅阳不想让你知道,你为什么不乖乖地做他的漂亮新娘呢——王子与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多么美好的童话结局!”
我答道:“rebea darlg,如果这会导致我和傅阳分手,你不应该感到开心吗?”
傅昭咯咯笑了几声,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甜蜜、几乎到了恶毒的程度:“你真的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傅阳要是知道是我告诉了你,他会杀了我的。”
“那你会告诉我吗?”我说,但无端地笃定她会答应——
现实不是复仇小说,《哈姆雷特》和《基督山伯爵》只会在舞台上上演。傅昭对此非常清楚,所以……我想,只要是能让傅阳不好过的机会她绝不会放过。
这时,电话那端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傅昭似乎在写什么,我静静地等待着,大概过了一两分钟,她的声音又传入了我的耳中。
“那么……”傅昭的话里含着笑,“假如判决结果让我满意,你可以来新加坡,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还未等我回答,一阵忙音突然取代了所有的声音。我拿着手机,看过去,通话界面已经消失了。
傅昭挂断了电话。
“我不期待忠诚。残忍是美人的天性、习惯和宗教。”
收到录音那天,我回到家时,傅阳还在香港。
他没能在当天内赶回来,因为同文和集团的谈判似乎陷入了僵局。
傅阳说:“那群香港人一直在重复:‘文和在五十年来一直恪守新闻自由的信条、始终坚持为香港人民发声,不该被这样对待’——像是我压低股价是一种非道德的丑陋行为,我应该为自己感到惭愧。”话中的嘲弄根本盖不住他的疲惫,“雷曼兄弟有将近一百六十年的历史,但它最终还是破产了。我真是无法理解这种逻辑——即使文和拯救了地球,两点四五美元也不可能变成三美元——更何况这群蠢货还耽误了我的晚餐!”
我随意应了两声。
“我尽量在两天内结束这件事。”傅阳厌烦不已,“之后我要休个假。宋纤澄,你想去哪里?”
我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拿起一瓶裸色的指甲油,开始涂小拇指:“你忘了我这几天在忙着剪辑吗?能去哪里,去松江啊?那你晚上吃了什么,还是你就喝了一杯咖啡?”
他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答道:“谈完他们想做东,但我怕倒胃口,就让ton随便安排,吃了粤菜。楚琰不是帮你雇了剪辑师吗?让他们自己干活去。”他顿了顿,“你想去松江也行……只要没人打扰我们就可以。”
下一秒,我听到傅阳说:“我好想你。”
他的声音很低,吐字也轻飘飘的,就像在说天上的云、街边的树那样,但在我的耳中比一道惊雷更重。
我下意识地揪住了床单,一股似是酸涩似是甜美的流忽然涌出,冲过了我的心脏、沿着我的血管到达身体的每一处,让我如鲠在喉。
静默了片刻,我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那样,将嘴唇贴在手机的收音处,说道:“我也好想你。”
傅阳笑了一下。
我继续说道:“至于休假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吧。今天我折腾了一整天,好困好累,我好想睡觉。”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通话结束,我把手机扔在一旁,躺在床上。
指甲上是半干的裸色,而我闭眼所能见到的只有黑色。
真奇怪。我以为静下来后,我的思绪会是一团乱麻,没想到此刻我的大脑空荡荡的,想去想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想些什么。
——噢,我应该去想:到底是谁发来的录音?又想要做什么?
……想要拆开我和傅阳吗?
这个意图有些荒唐,但听起来似乎是最优解。否则我实在是想不通到底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我早就清楚傅阳对我有所隐瞒——只不过男女之间,所有事情非要开诚布公吗?恐怕不见得。
可我必须承认那段录音确实挑起了我的好奇心。
在男人这方面我已经跌过许多跟头了,甚至被傅昭嘲笑过愚蠢。距离叶斯言的事情也只过去了四个月,教训还没那么快就会忘掉。
但是傅阳是不一样的。
我从床上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没有冰镇,威士忌刚进入口腔时察觉不到任何味道。但一旦滑入喉管,整个人就被那股辛辣的麦芽味直接贯穿,很快就会开始体验酒精带来的愉快的融化感。
我举着杯子,想了想,还是一饮而尽。
——傅阳是不一样的。
可是我做蠢货做了太久,久到快要患上ptsd。这样下去恐怕不行,可能我需要做些什么了。
至少……
我放下酒杯,吻了吻无名指上的钻石。
冰冷而坚硬。
当我们在谈论爱情和婚姻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很清楚这个楼上的世界里的爱情和婚姻要比楼下的世界要复杂得多,也就是说,不要大惊小怪,否则很快就会罹患神经衰弱。
傅阳在三天后才回到上海。
第一天,我需要吃安眠药才能让自己入睡;第二天,我喝了两杯酒就能睡着了;第三天,我刚沾到床就昏昏欲睡;到他回来的那天,我彻底恢复了正常。
——像我们这种嫁入豪门的女人,必须要有一颗足够强壮的心脏。否则贵妇们一定会是全世界自杀率最高的群体,没有之一。
更何况,我觉得这也不会是什么大事。
我亲自去浦东机场接傅阳,他什么都没说,不过我看他的脸色,进展得应该蛮好。
我问他:“你还要不要休假的?”
“你想去松江了吗?”傅阳挑眉,“两天之后就到新年了,那可是法定节假日。”
“噢,2012年就要到了。那要跨年了呀。”
我算了一下日子,确实,总不能叫人家元旦也要加班。不管是傅氏,还是李立辰的工作室,大家都是谨守《劳动法》的好单位,当然是要放假的。
上海、香港、台北、新加坡、纽约、伦敦、巴黎……
我随便想了一下跨年的地点,觉得都没什么意思。
傅阳松了松领带,说:“我买了座岛。”
……我愣住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让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下意识地张嘴:“啊?”
傅阳一脸无语地看着我,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我买了座岛。”明明是正常的语气,可我总觉得他在嘲笑我的大惊小怪,“就在南太平洋,我们可以去那里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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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纤澄好久好久没有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己嫁了个有钱人。
她惊呆了。
“我不期待忠诚。残忍是美人的天性、习惯和宗教。”
这句话是阿拉伯诗人鲁米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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