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为宇宙万物而来。
它们持续往下深入地下第36层。
103683号对这一带相当熟悉。
它们终于脱离险境。
岩石味道的兵蚁不可能跟随它们到这里。
它们钻入低矮且杳无人迹的地道。
有些地方还可以看见洞穴,或左或右,全是弃置了至少10个冬眠期的旧谷仓,地板湿滑,水气渗透。
正因为这个缘故,这地方才会被认为不够卫生,被视为贝洛岗城里评价最差的区域之一。
好臭!
雄蚁和雌蚁还无法完全放下心中的大石。
它们察觉有敌意存在,同时有触角监视着它们。
这一带都是游手好闹的流浪汉和寄生虫。
它们张大嘴巴,在幽暗污秽的地道与房间穿梭前进,尖锐的嘎嘎声吓它们一大跳,呼嗤,呼嗤,呼嗤……声调持平,组合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单调旋律,回荡在泥污处处的地下室。
兵蚁认为是一只高唱情歌的蟋蟀。
两只有生殖力的伙伴无法放下忐忑不安的心。
照理说,蟋蟀能突破联邦军队的防线深入城邦内部,简直是对军队的公然嘲讽,根本是不可思议的事。
上任蚁后不是说过吗?
想全面控制一切,不如控制要塞。
另一种声响,好像有谁急速地挖洞。
难道岩石气味的兵蚁又追来了?面前突然喷出两把钉耙状的利刃。
两只手,这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并将泥土撒向后方。
接着硕大的黑色身影窜出。
但愿不是土拨鼠!3个伙伴僵直呆立,目瞪口呆。
是土拨鼠。
泥中的涡虫,黝黑的长毛圆球,白色尖爪。它在沉积岩层中悠游自得,就像青蛙在湖中一般无二。
它们拍打,划动。
接合黏土层,有惊无险。
挖土机过去了。
土拨鼠姐觅食蠕虫。
它最大的乐趣就是,一口咬住蠕虫的淋巴神经结,让它们瘫痪,并将蠕虫活生生地储存在它们的土洞里。
3只蚂蚁再次有条不紊地清洗身体,除垢,再上路,
它们钻进一条挑高、但非常狭窄的地道。
兵蚁在前面引导,施放注意的气息,请大家注意天花板上的动静。
的确,天花板上黏满了血红带黑斑的臭虫,这些专找麻烦的讨厌鬼!
身长3颅(约9毫米)臭虫背上的图案,仿佛是愤怒的眼神。一般而言,它们以死虫的湿润腐肉为生,但有时候,也吃活的昆虫。
一只可恶的讨厌鬼立刻朝它们俯冲而下
。还来不及着地,103683号已经将腹部调节至胸廓下方发射蚁酸了,当可怜的讨厌鬼落地时,早已化成一堆温热的肉酱。
它们如秋风扫落叶般地吃完食物,并快速离开现场,免得另一只怪物又展开攻势。
正确地说,实验是从1958年1月间开始的。
第一个主题:智慧。蚂蚁有智慧吗?为求解答,我找来一只落单的褐蚁,中等身材且具有生殖力。
它面对如下的难题——一个洞穴的底端放一块变硬的蜂蜜,洞口用树枝枝丫封住,不算太重却很长且稳固地架住。
正常的情况下,蚂蚁会将洞口弄大钻进去。但是,洞穴的四周是由硬塑胶巩固支撑,因此无法穿透。
第一天:蚂蚁断断续续地拉着枝丫,拉高一点点,但不久就放掉,然后再拉高。
第二天:蚂蚁做着相同的事。它同时尝试咬坏底座部分的枝丫,没有结果。
第三天:同上。昆虫仿佛迷失在谬误的逻辑推理中,但仍旧固执地努力,因为它还想不出另一套办法。这可能是不具智慧的明证。
第四天:同上。
第五天:同上。
第六天:早晨起床,我看见从洞里拔出来的枝丫。一定是在夜里发生的。
——埃德蒙·威尔斯
《相对且绝对知识百科全书》
接下来的地道多半有障碍。
头上的泥土干冷,由白色的葡萄状须根固定,但土块仍不时崩落,大伙称为“宅内冰雹”。唯一的防御方法只有提高警觉,以及万一闻到任何土块时,马上跳到一旁。
3只蚂蚁朝前行,腹部贴地,触角平躺背后,大步开走。
103683号看起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十分清楚它要带领伙伴们前往的方向。
泥土再度变得湿润,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在此间游移。
生命的味道。
生物的味道。
327号雄蚁驻足不前。
它不太放心。它觉得有一面墙好像偷偷地动了一下。
它往可疑的地方靠近,墙面再次颤抖,仿佛露出一个口来。雄蚁后退。
这东西太小,不会是土拨鼠。洞口化成螺旋状,中央出现隆起物,直射出来往雄蚁跳。
雄蚁放出惨叫气息,蚯蚓!雄蚁一口将它咬成两截。
但它们四周的墙壁,陆续冒出身子扭曲的蠕虫。很快地蚯蚓聚集,简直像是在鸟的肠子里。一只蚯蚓胆大妄为地圈住雌蚁的胸膛。
雌蚁大颚上下咬合,将它裁成数段,每一段还不停地卷曲着。其它的蠕虫也相继行动,环绕它们的脚和头。
触角与蚯蚓接触是蚂蚁最不能忍受的事。3个伙伴齐心协力挣开枷锁,并朝这些毫无防卫能力的蠕虫发射蚁酸,最后地上仍躺满了不时颤动着的凹凹凸凸赭红色尸体,仿佛还想挑战似的。
它们狂奔而去,当它们恢复神智,103683号指出另一条要穿越的新通道。
愈往里走味道愈坏。
它们也慢慢习惯,兵蚁标出一面墙,解释要在这里挖掘。
“这里是旧的卫生堆肥间,聚会的地点就在这隔壁。
我们在这里聚会,没有人会来打搅。”
它们穿墙钻孔。
墙的另一边是一座大型的房间,弥漫着粪便的味道。
30位加入联盟的兵蚁的确在那里等待,但若要商讨要事的话,必须先具有拼图游戏的基础知识,因为它们全都遭肢解分尸,头和胸膛相隔好一段距离………
惊慌失措的它们检查死亡之境。谁能在这个地方,就在贝洛岗的脚底,将它们一举杀害?
327号发出信息,“一定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东西。”
“我不这么认为。”56号雌蚁反驳道,同时它建议雄蚁挖挖地面看看。雄蚁伸出大颚重敲。疼痛。底下是岩石。
103683号补充说道:“巨大的花岗岩,这是城邦的底座,坚硬的地板。并且非常厚实,非常大。我们尚未发现它的边缘。”
总之,甚至可能是世界的终点。此时有般怪味作祟,某种东西刚踏入这个房间,一种它们立即会产生好感的生物。
不,不是同族的姊妹。
原来是一只鞘翅目蚜虫。
当56号雌蚁还是只幼虫时,就士城邦之母谈论过这种虫:
没有任何感觉可以比得上吸取鞘翅目蚜虫蜜汁后的那种通体舒畅。
我尝过一次。
所有肉体欲望结合的果实,它们的分泌物能弭平所有凶狠的意愿。
吸吮这种物质后,无疑地,痛楚、恐惧、智慧一律中断。
如果蚂蚁能逃开那甜美毒汁供应者的魔掌,它们也必然义无反顾地离开城邦,寻寻觅觅只为再次尝鲜。它们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寻找,直到精疲力竭。
然后它们果真找不到鞘翅目昆虫,往往就附身一株杂草上等死,慢慢地让身体内千百种不得满足的欲望折磨而死。
有一天,56号雌蚁发问,为何要纵容这样的惨祸在域邦中上演,而白蚁和蜜蜂它们就会毫不留情地予以消灭。
城邦之母告诉它,面对一个问题总有两种解决方法:禁止问题靠近,或是让问题自然发生。后者一定较差。
鞘翅目蚜虫的分泌物掺入其它物质是疗效卓著的药品。
327号带头前进,禁不住鞘翅目蚜虫甜美气味的诱惑,327号舔着它腹部的须毛、须毛上滴出会产生幻觉的液体,令人大惑不解的事——毒汁制造者的腹部加上两根须毛,整体看起来,活脱是带着两只触角的蚂蚁头翻版!
56号雌蚁也飞奔而去,但它没有时间享受大餐,一股蚁酸呼啸而至。103683号也脱离迷惑状态马上发射。鞘翅目蚜虫痛苦地卷曲着。
103683号简明地发表见解:
“在这么深的地底,见到这种生物是件反常的事。
尤其是鞘翅目蚜虫不会挖洞。
一定是有人故意安排,好阻挡我们进一步追查!这附近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另外两位同伴,羞愧的,不得不佩服同伴的真知灼见。
它们找了好一阵子,它们搬开石砾,仔细闻遍每个小角落。
线索很少。
然而它们终于辨识出一股霉臭味,杀手的岩石味道。
不容易侦测到,只有两三个分子而已。味道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小岩石的后面。
它们推开岩石,又是一条秘道。
只是,它既不是在木头中,也不是在泥土中挖出来的,而是直接在花岗岩中钻洞!还没有任何蚂蚁的大颚能咬穿这种石材。
通道非常宽阔,但它们还是小心翼翼地探身下去。
短暂的行脚后,它们到达一间满是食物的房间。
面粉、蜜汁、谷类、各式肉品……每种的数量都大得惊人,足以养活整个城邦,并度过5个冬眠期!所有的一切都散发出与追杀它们的兵蚁一样的岩石味道。在这里怎么可能会暗藏一间堆满食物的仓库?更奇怪的是,还有一只鞘翅目蚜虫挡住出入口!
族群中从来没有任何触角传递过这个消息。它们开怀大吃一顿,然后集合触角整理头绪。
整个事件越演越不明。歼灭首批探险队的秘密武器,带特殊气味四处追杀它们的兵蚁,鞘翅目蚜虫,城邦底部的食物暗藏点……这些都在显示出,并非仅仅是侏儒蚁收买一批外籍间谍那么单纯。
料不到这些间谍的组织如此严密!
327号和伙伴们并不想再深入思考下去。地底深处回荡着沉沉的振动声。
碰碰、碰碰、碰碰……上头的工蚁正用腹部敲击着地面。
事态严重,城邦进入第二级警戒状态。它们不能无视这项召唤,步伐自动转向。
它们的身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驱动着,早已先行出发与族群共存亡。
远远跟着它们的小跛子松了口气。
呼!它们什么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