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娘端着一带柄的瓢,凶神恶煞朝着这边奔来,身后还跟着乔翠竹。

    乔翠竹牵着她五岁大的女儿,石寒酥。

    乔茉欢掐算好时间,在心中倒数。

    五、四、三、二、一,躲!

    说时迟,那时快。

    她如一道闪电般,“嗖”的一声闪躲到一边。

    “啪!”

    覆水难收。

    六指娘对准她泼出去的粪水,直接泼向对座的里正。

    里正直接僵住,粪水顺着他脸颊,“嘀嗒嘀嗒”滴落在桌子上。

    含在嘴里的半块虎肉,连同灌进去的粪水,一起滑落出来。

    粪水的恶臭味,顷刻弥散开来。

    六指娘这下慌了。

    此刻,她脸上的血色退尽,表情很复杂,有无措,有尴尬,亦有惊恐。

    宴席上,原本人声喧嚷,现在,却逐渐趋于哑然。

    大家都噤若寒蝉,不敢乱吱声,纷纷悄声围上来。

    “文佑叔,来,我替你洗洗。这,都怪胖丫,若不是她故意躲开,这粪水又怎么会泼到你身上?”

    还是乔翠竹遇事不惊,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她已打了清水,气喘哈哈端到里正跟前。

    里正夺过她手里的毛巾,气愤地将她推开,自己动手清洗。

    又差他那不中用的儿子,回家去取套干净衣裳。

    “文佑叔,这胖丫自己都知道躲开,却不告诉你,她分明就是故意让你出丑。”

    乔翠竹还在替六指娘开脱。

    此时的里正,哪有心思听她瞎掰扯。

    “呕……呕呕……”

    里正终没忍住,哗啦吐了一地。

    里正抬起头,怒眼瞪着乔翠竹,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

    乔翠竹不禁打了个寒战,尴尬一笑,忙移开视线。

    “婶子,灶上温着热水,要不你让文佑叔上我家里去洗洗?”乔茉欢上前,对里正媳妇关切地说道。

    “这……方便吗?”

    “有啥不方便的,你先带文佑叔进去,洗澡房就在灶房旁边,我去打水。”

    说罢,乔茉欢径直朝临时灶台走去。

    她三两下舀满半桶热水,又兑入半桶凉水,摸着水温合适,才单手提着给里正送进院里。

    里正媳妇守在洗澡房门口,连连致谢。

    “婶子,你别跟我客气,平日里文佑叔也帮衬我不少,这举手之劳,算不了什么。秦大哥取衣服回来,我直接让他送进来。”

    里正媳妇一通彩虹屁,乔茉欢有些轻飘飘的,笑得灿烂。

    可,她又有些受之有愧。

    方才,自己好像真的间接摆了里正一道。

    “行。”里正媳妇一脸客气。

    “那个,我先出去把桌面上收拾一下,免得影响大家吃席。”

    乔茉欢从晒草药的架子上,抓了一把干艾草,顺手捡起墙角的破瓷罐,走出院子。

    她挤进人群,蹲下身去,将艾草放在破瓷罐里焚烧。

    乔翠竹祖孙俩,原本在向村民们诉苦。

    见她来,都闭口不言。

    “我焚烧艾草去去味,免得影响大家的胃口,锅里肉还多着,大家敞开了吃。”

    乔茉欢满脸堆笑,语气亲和。

    寥寥青烟升起,很快,艾草的清香味,将粪水的臭味掩盖。

    同乔茉欢几次眼神碰撞后,乔翠竹才试着走上前,冷声喊道:“胖丫?”

    眼前的女子,身段姣好,容貌清秀。

    她自认为自己貌美,可同眼前神采奕奕、亭亭玉立的美人儿相比,却要逊色太多。

    她不敢相信,这就是曾经那个卑微如尘、被嫌弃大的胖丫。

    嫉妒如蔓藤般,在她心底快速蔓延。

    乔茉欢站起身来,两人相对而视。

    “叫姐!”乔茉欢几乎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这声姐,是胖丫该受的。

    乔翠竹凑近乔茉欢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呸,你也配?我没你这种心如蛇蝎的姐。”

    她抬起手,潜意识想毁掉这张让她嫉妒的脸,“你一个傻子,凭什么比我漂亮,早晚,老天会收回它的错爱……”

    她相公是秀才,她从出嫁那日起,就做着官太太的梦。

    出嫁多年,更是鲜少回娘家。

    因为,她瞧不起这家徒四壁的娘家。

    怕娘家人,从她身上捞好处。

    从小,她就将胖丫踩在脚底。

    她接受不了,胖丫比自己漂亮,比自己过得好。

    嫉妒如穿肠毒药,蔓延至全身。

    手还未触及,乔茉欢一把钳住她手腕,眼角透着寒光。

    “你……”乔翠竹拼尽全力挣扎,却动不了分毫。

    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眼神,话到嘴边,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乔茉欢凑到她耳畔,轻声道:“呵呵!难道,打我,你就配?”

    语落,用力甩开她的手。

    她借势摔倒在地。

    “呜呜……姐,爹远走他乡,奶老来无依,心里自然郁闷,她泼粪水是不对,但她毕竟是我们血浓于水的亲奶,你多体谅,有什么火,就冲我来,我替奶受着。”

    乔翠竹坐在地上,掩面而泣,泪珠子如断线的珍珠,顺着脸颊,争先恐后往下落。

    嗬!还是个戏精呀!

    她可以肯定,刚刚自己力度控制得当。

    乔翠竹,就是故意摔倒,在博同情。

    她虽不喜磨嘴皮子,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能任由别人泼脏水。

    正当她思绪乱飞时,传来六指娘的嚎哭声。

    六指娘知道她的厉害,本不敢惹她。

    瞧着她落了下风,六指娘几番犹豫下,终于原形毕露。

    “我老婆子命苦啊!早年死了男人,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儿子。没曾想,得了这么一忤逆不孝的孙女。”

    “逼走亲爹,不管我老婆子死活。她大鱼大肉住新房,我老婆子却两天滴米未进,现在饿得两眼犯晕。”

    “孩子他爹,你快来接我走吧!这日子没法过了。”

    六指娘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捶胸拍大腿。

    眼泪说来就来,若是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坐在地上的是两母女。

    她今年六十有三,可论腿脚,论精力,不输年轻人。

    这一番滔滔不绝,她连气都不用换一下,一气呵成。

    两人轮番上阵,此起彼伏。

    话音刚落,乔翠竹开始“添砖加瓦”。

    “姐,你就算不管奶,也该管管娘吧!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娘饿晕了好几次。你好歹也匀点剩菜剩饭给她们呀!生养之恩大于天啊!”

    那语气,那表情,简直是催人泪下,情真意切。

    白莲花?

    绿茶婊?

    这演技,不去好莱坞,都是影视界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