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大门口,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萧景衡几欲作呕,强忍着看过去,只一眼,他就软软倒地。
元宝冲过去用尽全力抓着公子,他才站稳身体,再次抬头看:
地上铺满了猩红的血浆,数百村民佃户不分老小男女堆积在一起,上至八十老翁,下至牙牙学语的婴童,全都成为亡者。
他们的脸上挂着惊恐,惨白发青,有的手上还抓着农具针线,有的死都没有放开孩子的手。
萧景衡平素不爱出门,但生活了十多年,这些人哪怕他叫不出名字,也熟悉面容,更有几个姑娘曾经扭扭捏捏送过他瓜果甜汤。
还有一些老者,每次看见他都会夸他鼓励他,把他当做灵水村的希望。
如今,他们都死了!
是谁干的?
是谁这么狠心,屠了整个村庄?
愤怒和悲痛占据了萧景衡的心,他用前所未有的冷酷语气说道:
“元宝,去报官!”、
“不能去!”
元宵真的很奇怪,他再一次跳出来阻拦公子的决定,萧景衡红着眼睛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三百多号人无辜惨死,你说不能报官?”
“公子,属下仔细看过,大多数都是一剑抹喉,村里和现场都没有挣扎的痕迹。说明凶手武功高强,人数众多,我们……我们要是报官,恐会招来报复!”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果任由乡亲们惨死都无动于衷,我枉读十年圣贤书!元宝,快去!”
“不许去,元宝,如果你敢去,我就敢打断你的腿!”
“好,那我去,有本事你打断我的腿!”
萧景衡怒气冲冲转身就走,他没有看到,他身后的元宵面带挣扎,双手紧紧捏着拳头,几次微微抬起,又颓然地放下。
元宵最终还是不敢打晕萧景衡,但他也不敢真让萧景衡一个人走山路去报官,只好妥协,让元宝骑着瘦马去青山郡府衙。
从灵水村到府衙足有大半天路程,萧景衡疲惫地靠在车厢里,脑海里不断浮现灵水村的村民,和刚刚看到的悲惨现场。
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现实的残酷以及深刻的恨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元宵从围墙跳进去把门打开了,他走到马车前恭敬地说:
“公子,马车里头冷,你别着凉,到屋子里面歇歇吧!”
“元宵,你杀过人吗?”
“没有!”
“那你怎么如此冷静?”
“公子,我没有杀过人,但是这种场面曾经见过。”
萧景衡推开他过来搀扶的手,头重脚轻地进了家门,熟门熟路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刚走了几步,他就皱起眉头,转头一看,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尘土,留下自己清晰的脚印。
福伯一向爱干净,平时最喜欢洗洗刷刷,可这地面怕是很多天没有清扫过了,他伸手在茶几上一抹,果不其然,手指沾了一层灰。
但他什么都没说,把这个疑惑放在心里,元宵已经铺好床榻,他也确实累了,心焦力疲,和着衣服躺在床上。
衙役来得很快,后面还跟着一队身着铠甲的城卫兵,跑起来叮叮当当的,领头的则是一架马车。
从马车里下来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萧景衡认识他,正是青山郡的郡守王知节。听说他是京城四大家族之王家的旁支远亲,能力不错,还算清明廉洁,这些年把青山郡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一来就直奔凶案现场查看,半晌,他对身边的师爷吩咐了几句,马上,所有的衙役全部分散开来,去到农户家中调查取证。
萧景衡一直站在门口等候,看到王知节黑着脸走过来,他迎上去,行了一个书生礼,朗声说:
“末学后生萧南山拜见郡守大人,灵水村发生这种惨案,人神共愤,请郡守大人务必早日抓到凶手,严惩不贷。”
“那是自然,萧公子,本官有几句话想问你,不知萧公子是否方便?”
“小生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人请!”
萧南山在青山郡富有才名,此次又没有牵扯进科举一案中,王知节身为郡守,也没有对他摆什么官谱。
两人更没有什么心情客套,刚落座,茶都没喝一口,就开始问话:
“萧公子几时到灵水村?”
“昨日未时二刻左右,先是在村口发现乡邻的尸首,尔后,家中无人,村里无人,小生深感不对劲,与两位随从四处查看,才找到屯尸现场。”
“本官有句话,说出来比较冒昧,但本官职责所在,如有得罪之处,还请萧公子见谅。”
“请!”
“据本官所知,萧公子此行上京赶考,却没有入贡院考场,整整一个月零十天的时间,你在何处?”
“呃,郡守大人有所不知,小生身体欠安,当日马车行走到青云塞收费站时,恶疾袭来,不得不暂时停车休养。尔后误了秋闱,小生干脆留在那里修养,谁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身体不争气,病情反反复复,直到几日前才返家。”
“萧公子的人品才学本官一向很欣赏,如今灵水村只有公子主仆,也是公子第一个赶到案发现场,这……”
“大人,难道你怀疑我家公子杀人?”
什么难道,明显的怀疑好不好?
王知节是典型的官场老油子,他丝毫不理会元宝的质问,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萧景衡,好像要在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元宝更生气,跳着脚又准备叫,萧景衡伸手拦住他,面色沉稳地回答:
“大人怀疑也是正常,但这尊命案不是小生所为。首先,小生没有作案动机,灵水村是萧家祖地,所有佃户为萧家种地,所有村民上几代也是萧家走出的奴仆之流,可以说,都是萧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小生为何要杀人?”
“其次,小生没有作案时间,这一路返乡,小生曾在驿站客栈下塌住宿,还在各酒家茶馆吃饭歇脚。昨日午时一刻还在朱河镇忘仙居用膳,大人如若不信,可以去查探。”
“最后,小生没有作案的必要,我拥有秀才功名,明年还可以参加秋闱会试。小生实在没必要拿大好前程作为赌注,做下如此疯狂之事。”
闻言,王知节点点头,其它人也都点头应是,的确,好好的读书人,前程远大,谁会无缘无故杀光同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