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允康从腰间取下一个比拳头稍小的酒葫芦,仰首灌了一大口,然后幽幽地盯着萧景衡。
看了许久,他才叹息着说:
“表哥,其实我打心里恨你,也打心眼里不想你回来。”
“恨我,为何?”
“那年,我五岁,她四岁,安宁三岁。第一次见面不太美好,春花灿烂的御花园里,她骑在安宁身上,揍得安宁哇哇叫。我二话没说冲过去跟她打了一架,我抓花了她的脸,她咬我的手。”
“架还没打完,皇后姑姑就来了,我们约好第二天宫外再战一场,然后,打着打着,打成了好朋友。”
“表哥,你知道吗?我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起闯祸,一起胡闹,度过了无数快乐的时光,她的武功练得一塌糊涂,可我一次都没有打赢过她。”
“别人都说她长得丑,容颜有瑕,可我却觉得她很可爱。笑起来甜甜的,哭起来像包子一样,发起脾气来又凶又悍,比所有扭扭捏捏的姑娘都要好。”
“青戈没有娘亲,我便带她回杜家,她喜欢骑马,我便在京郊种了一片草场,她想去青楼喝花酒,我便带她一起去花坊。那一次,我爹差点没打断我的腿,可我一点都不后悔。”
“整整十年啊!我一直以为还有很多个十年,永永远远和她在一起。她齐笄那年,我兴致勃勃找爹娘请官媒去候府提亲,想给她一个惊喜作为礼物。结果,所有人都告诉我,她是七皇子的未婚妻。”
杜允康一边说一边灌酒,阳光帅气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忧郁。他看着萧景衡,目光却透过窗外斑驳的影子,回到两年前。
那天,鼻青脸肿的杜允康回到家,刚提出求娶陆青戈的计划,便被饭桌上七八桶冷水浇个正着。
作为杜家唯一的男孙,名满京城的混世小魔王,杜允康向来是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没被拒绝过。
他当时就炸了,摔了饭碗,又踢倒凳子,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咆哮:
“七皇子已经死了,凭什么让青戈守寡?我偏要娶她,就是要娶她!”
可是,平时把他捧在掌心里的爷爷没理他,天天叫他心肝宝贝的奶奶也不帮他,向来护短的爹要揍他,最疼他的娘亲只会抱着他哭。
十五岁的杜允康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挫折,他转身就跑:
“你们不帮我,我自己去候府,大不了我入赘候府,气死你们!”
只怪当时太年轻,没气死亲人,反而提醒了亲人,杜老爷子大手一挥:
“抓住他,送进禁卫营,关上两年再出来!”
“放开我,放开我,快放开我,爷爷,爹,为什么?”
……
“我被连夜关进禁卫营,勤学苦练终于在武比上夺冠,当上了威风凛凛的御前侍卫统领,可这些有什么用?我只想出宫见青戈一面,我只想告诉她,我不是故意错过她的及笄礼,我只想说一起,对不起!”
酒葫芦不大,杜允康喝尽最后一滴,无尽愐怀地抚摸着酒葫芦的大肚子,笑得凄然:
“惊喜变成了惊吓,这辈子我都得不到她的谅解了。表哥,当我终于拿到出宫的腰牌,开开心心出宫时,整个候府变成了火海”
“那么大的火,她在里面该有多疼,我拼命地叫她的名字,拼命往里面冲。可是,陆管家指着一具焦尸告诉我,那是青戈。”
“我怎么敢相信?青戈表面上张牙舞爪,其实她心里很敏感,脸上那么小一块胎记都一直耿耿于怀,自卑的不得了,怎么可能会被烧成一具黑焦炭?”
“她一定很伤心,走在黄泉的路上都在哭,表哥,我恨你,她是因为你才死的?”
这关我什么事啊?
侯府发生火灾的时候,我还在灵水村。
萧景衡表示很冤枉,刚想开口解释两句,但杜允康并不指望他回应,目光迷离地继续往下说:
“前面十六年她一直活得好好的,就像一朵娇艳的太阳花,肆意张扬。就是因为陛下下旨让她与你完婚,婚期定在十月初八,叶知秋那个混蛋才会派人火烧候府。”
“如果不是因为你,她不会死的,叶知秋暗杀她好几回,她都躲开了。肯定是那个老王八蛋知道你还活着,才会下如此狠手,把整个侯府都一把火烧了。”
“玉石俱焚,哈哈,玉石俱焚,他得不到镇北军的兵符,便干脆让大家都得不到!”
“等等,杜允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表哥装什么糊涂?姑姑急着让青戈嫁进皇子府,我爹明里暗里为你扫清道路,不就是想图谋镇北军吗?不就是为了兵符吗?甚至连皇帝陛下当初给你订下婚约,也是想夺回兵权呀!”
“青戈走了,他们所有人都可惜兵符不知下落,只有我一个人是真的为她伤心。哈哈,多讽刺!哈哈,对了,还没恭喜表哥,再过十几天就要当新郎倌了。”
“什么?”
“为了兵权,青戈人都走了,婚礼还继续举行,姑姑决定让叶知秋的女儿代替青戈与你成婚,你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当年青戈出生时,叶知秋还是侯府的上门女婿,他却宠妾灭妻,谎称庶女早出生一个时辰,才气得陆夫人血崩而亡。实际上,叶青萍足足晚了三个时辰才出生,这是叶知秋亲口对我爹说的,他们没想到,我刚好全听到了。”
“表哥,我之所以告诉你,就是想劝劝你,叶知秋狼子野心,你别和青戈一样,成了这场兵权之争的牺牲品。同样的话我已经告诉陆大哥了,他是青戈的义兄,绝不会把兵权拱手让给你,更不会给叶知秋那个王八蛋!”
杜允康走后,萧景衡想了很久,从昨天到今天,还是想不明白。他越发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蛛网的小飞虫,周身缠满了丝线,越挣扎越深陷。
好像自从离开灵水村之后,每个人都对他讲故事,偏偏这些故事各不相同又有同样的主线。
他是越来越迷茫,眼里看到的,耳里听到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知道该相信谁。
从某些角度讲,这些人都是陌生人。
偌大一个七皇子府,人来人往,他熟悉的人只有元宝和元宵,唯一敢相信的人只有元宝。
可元宝中毒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