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东海域,某处偏僻的小渔村。
遥长的海岸线上,幽蓝色的无际天空下,两个人影相对而立。
一人身穿银白盔甲,眉如远山,颜如画
气质孤清而凛然。
贴身的战甲包裹着一手可揽的腰肢,显得身姿略为单薄。
铁胄顶端,红缨随着杂乱无章的海风四处飘摇。
一如主人心底的纷扰。
一人布条束发,着玄黑寻常渔民长衫。
几处缝补痕迹,隐约可见。
轮廓分明的五官,似乎刻画着风吹日晒的黑。
一眼瞧过去泯然众人,唯独眸光皎然,那点漆双睛偶尔透露出几丝与众不同来。
此人身材修长高大,较之对面之人多了几分壮硕。
浅浅覆上一层肌肉的手臂刚刚从对面之人肩上移开。
不知那人说了些什么话,令该男子顿时有些心虚地挪开了目光。
“阿钰,我该出发了。”男子指了指海平面上浮起的几缕金光。
名唤“阿钰”的男子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接着,便移至一旁,看男子将身后那只弥漫着经年岁月的小渔舟拖近海面。
放目眺望那仍显暗沉的大海时,那双丹凤眼里藏着融化不了的担忧。
却在男子望过来的那一刻,一切都仿佛从未发生那般。
“阿钰,就没其他要交代我的?”男子顷刻换上嬉皮笑脸。
一如双十年华那般。
阿钰,即慕容军统帅慕容钰,忽然有些怔然地撇开眼。
而后无奈轻叹,望着某人道:“大海无常,一切小心!”
男子瞬间像霜打的花一样立马蔫蔫的,看着好不失落。
哂笑:“好吧,就知道你最是嘴硬心软,这次就不逗你啦!”
见他有些别扭地再度移开视线,那白的在清晨夜色中仍有些发亮的脸颊有一瞬凝结。
男子当即正了神色:“阿钰,别的我不再多说,但,只有一点,”说着,便紧紧捆住他的视线,不容一丝逃避,“在我启程后,你便马上使人送那个海匪公主上京......”
似乎读懂了他眼中无声的拒绝,他又加重语气道:“交给丝丝看管!”
男人自然知道,为什么他如此抗拒。
一旦他在海寇窝里出了事,那个女人就是最大的交换筹码。
但,阿钰素来玩不来暗的,独自一人,绝不是那女人的对手。
与之合作,就等同于与狼相谋。
他们已经在她手上吃过一次亏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慕容钰去冒险。
哪怕,那样做是为了救他......
慕容钰盯着他看了半晌,“我知道了。”
见他妥协,男子黑脸上立刻笑逐颜开。
可惜他忘了“一黑毁所有”的设定。
此时那张烧锅般的黑脸,那笑容,除了格外滑稽,就剩下扭曲了。
偏偏主人还一无所觉,嘴咧开了一齿白。
“......”慕容钰在一旁看的有些想笑。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终于松了心弦。
都要交给丝丝小丫头看管了,这是还能放轻松么?
不过,他确是一如既往的心雄胆大。
意识到时辰不早了,男子拿起船桨,准备出海了。
此时的浪花不大,小渔舟飘得格外的慢。
男子坐在渔舟上,侧过身朝慕容钰扬了扬桨,似乎对他说“看我看我”。
见渔舟在海浪的推搡下逐渐远去,慕容钰一改以往的从容淡定。
清越的嗓音带着些许颤抖,响彻这一方面海面:“云尹孚,你一定要尽早回来!”
不管成事与否!
男子开心应下,嘴上还油得很:“郎君别担忧,当家的绝对不会让你空守新房太久!”
慕容钰气笑了。
一张玉面仿佛沾染上晨曦的红。
却又不想在此情此景说他。
总的来说,还勉强应景不是?
“云琛!你绝对不能死!”
“我、大长公主、丝丝,都在等着你!”最终从不爱说些软话的慕容大将军,还是将心中的不舍,一丝不苟地传递到那人耳边。
那人没再应声,没再回头。
偏手中划桨的动作余家轻快,炭黑的脸上,嘴角又快突破天际了。
世人常颂:慕容钰胸襟秀丽,志气轩昂。
却似乎忘了,曾经亦有一个,盛气超群、惊才绝艳的云尹孚。
而,这当得起“尹孚光滟滟”的冷傲男子,却敛去一身骄傲,多年如一日,义无反顾地站于他的身旁。
*
东边的暗潮,似乎在京城中亦有类似涌动。
流云阁。
漫漫寒夜,江湖人士齐聚一楼大厅。
乌漆嘛黑的,却只点有一盏油灯。
一群大老爷儿们凑作一堆,仿佛降温剧烈的深夜也没有那么冷彻心扉了。
却又有些搞笑的紧张。
“所以,我们现在出击,挑战京城戒严的底线?”有难得精明的人士,挑着眉概括了某一群人的观点。
其实吧,江湖核心的人物都不大爱来这天子脚下的。
不大的城池,偏偏规矩多如牛毛,还严得吓人。
大佬们都不喜被束缚的。
因而,除了真正有要事进京的大人物,来这京城流云阁住的,都是三线及以下的。
武力值不高,却十分钟意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
“咳!”有人瞪眼反驳,“大兄弟,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只是出去透透气而已,又不惹事,这算的哪门子试探底线啊?”
“有道理!看看而已,又不动手,不违规啊!”慢慢地有了更多人附和。
“来京城不去天牢坐坐,貌似有些亏了吧?”
混灰色地界的人深有同感。
江湖恶人,总得让这天子威严镀镀光,才显得资历深厚呀!
“一句话,去还不去?”一壮汉满脸果决,大刀阔斧地抬脚往下一踩,不料四周太黑了。
地砖没踩着,直接跺人脚去了!
被踩的人立马跳脚,刚喊了一句就被人给捂严实嘴巴了。
两人只能有架不能打地在黑暗中PK翻白眼。
最后,少数服从多数。
这一群“失眠”的汉子们,在这刺骨寒夜中,以勇士在前,谋士在后的方阵,一致踏出了流云阁大门。
“抓起来!”
四周忽然火把涌动,一群人没踏出几步就统统被人给围了。
“江湖夜游团”的临时团员们,就这样冷酷无情地被直接来了个“出师未捷身先死”!
江湖大老粗们:“......”
老子心里苦,但老子给吓蒙了,没法说!
直到他们反应过来,想反抗一下,着装整齐、武器精良的衙门士兵们早已锁住了他们粗壮的手臂。
武器也给缴了个一干二净。
“诶,你不就是前些天那个话本少爷嘛?”
有人突出包围圈缓缓而来。
俊美的面容,傲然的身姿,确是云靖临无疑。
“快给老子放开!你这是公报私仇!”
“就是就是!我们一群人啥都没做,你们没权利抓我们!”
“可不是,我们没犯事!良民!”
莫名倍通知来收拾人的士兵们也笑了。
就这群一看就凶神恶煞的糙汉子,还良民?
都快瞎眼了!
被认出来的云世子自是有恃无恐:“别吵了,单是违反戒严令,就够你们喝一壶了!”
话毕,就目中无尘地吩咐士兵们带人去京兆府监牢关着了。
这样的人,不值得他摆放太多的注意力。
仿佛想到了什么,了结一桩事的满意又被怅惘重新覆盖了。
在众人离去后,云靖临也极快地转身离开。
心不在焉的云世子,不曾发觉,有人在三楼的某个窗旁,将这一场不像闹剧的闹剧彻底地收进眼底。
大块头:“......”
明天不用一大早起床服务客人的人生有多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