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翊望着吴易之决绝而愠怒的背影,眸中深邃,情绪难辨,倏地察觉对面有道视线分外灼热,转眼一瞧,吴承扬正愀然不乐的盯着自己。遂而勾唇一笑,不等吴承扬出声赶人,识趣儿的起了身。
“我还有些自知之明,这就走,琬琰就拜托了。”
“她是我表妹,自会好好照看,不劳你费心”,吴承扬如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这一家子,防着他跟防狼似的,生怕他把琬琰叼走,也不知他是该替琬琰感到庆幸,还是要感叹自己的不幸。
此事确有些唐突,要不是昨日之事被撞见,他还可以准备的更周全些。不过也好,有了这一遭,自己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也不大可能掀起轩然大波,无非生些气恼。
等娶了琬琰过门,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既如此,我也不再打扰了,承扬兄,告辞,”陆鹤川事不关己的抿下杯中最后一口清酒,理了理添了些褶皱的袖子,皎洁一笑,与吴承扬作别。
“嗯,今日内务繁杂,择日,再与陆兄畅快一叙。”
刚打算送几人出膳厅向府门而去,消失了一下午的吴承欢现了身,面有难色,有些忸怩,不像往常端秀大方。
“你怎么来了,不知道父亲在此待客吗?还不回去!”
自承欢一出现,陆傕铭耷拉了一下午的脑袋突然来了精神,吴承扬瞥见其准备跃跃欲试,上前与承欢搭话,先一步拿出长兄的风范斥了两句。
哥哥今日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这几位平日里又不是没见过,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嚒。
有那人在,当她想来啊,还不是表姐拜托自己过来瞧瞧情况。苏翊那人不按章法出牌,别再生了什么乱子。
极力忽视陆傕铭的脉脉目光,吴承欢不自然的急眨了两下眼睑,硬起胆子,上前见礼。
“承欢见过殿下,几位公子。下人没来通禀,我并不知晓父亲在待客,哥哥消消火,我,我这就回房。”吴承欢斜扫一眼,便掌握了情况。
看着架势,应是散了场,能安然不恙的出来,应没什么大事。表姐吩咐这任务,自己就算能交待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承欢转身就要遁地而去,陆傕铭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将人唤了住,“吴小姐,请留步!”
这人身为皇子怎会如此笨拙,没看到哥哥眼睛里直喷火。
吴承欢心里怨怨一声,回想到上次父亲的冷漠和哥哥的训斥,不敢扭回身相盼,只微微的侧转,垂下眸子,以示尊重。
“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上次我,我有些唐突,还望吴小姐莫要介怀。”陆傕铭吞吞吐吐不知该说什么,慌乱之下,扯到了上次那事。
“殿下多虑了,承欢并未放在心上,也请殿下释怀了吧。”
偷偷将画本子看了那么多,她岂会真的不知陆傕铭情窦初开的小心思,只不过世态苍凉,君心难测,父亲与哥哥所虑不无道理。为了他们吴家百年来的清誉,绝了他的心思也许更好。
至于她,远并没到哀叹落寞的地步不是吗。吴承欢心底苦笑连连,若无其事的回了陆傕铭。
没放在心上?释怀?这是什么意思?
上次还好好的,难不成吴大人对亲女也下的去狠手?
陆傕铭刚想再追问,吴承扬上前一步,阻了二人之间的视线,“殿下,天色不早了。”
言罢,扭头又给了承欢一个还不赶紧退下的警告眼神。
“诸位慢走,承欢告退。”吴承欢被瞪得一蜷缩,慌慌张张的行了个万福礼,小跑着回了自己的院子。
“诶,诶”陆傕铭在背后喊了两声,还想再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说是送客,倒不如说是看押。谁让这几人一个比一个滑溜,趁吴承扬不备再溜到别处也大有可能。终于将人赶至门口,吴承扬连忙开口赶人。
“夜深路滑,诸位,慢走!”
没等门外的三人晃过来神,立马吩咐门房小厮扣紧了大门,架上了栓子。
“走吧表兄,人家视咱们为洪水猛兽,再不走真就惹人闲了,”
陆傕铭被方才的“释怀”二字打击的又耷拉起脑袋,无力的怨念一句,一边琢磨着吴承欢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边朝着北定王府的方向神游而去。
“世子”,消失了一日的苏肃不知何时等在了吴府门口,唤了一声苏翊,贴在其耳边回禀了刚打探来的消息。
闻之,苏肃带着犀利又有些许迷惑的目光望向陆鹤川,片刻之后,长叹了口气,“你先送傕铭回去,我随后就来。”
“是”,苏肃应声越至陆傕铭身畔。
陆傕铭心不在焉,嘴中念念有词的骑上了马,身后跟着苏肃,连苏翊未跟上来也不知晓。
吴府门前的大街恢复了往日入夜后的宁静,水雾气腾升映着府门前笼龛内微弱的烛光袅袅生姿。
“怎么今日不见你的小白?”苏翊环绕四周扫了一眼,除了自己的那驹天马,陆鹤川往日常驾的那匹的卢马并不在此处。
“走吧,送你回去”,苏翊没等陆鹤川搭话,攀上其臂膀,拥着其朝政王府的方向缓步而行。
二人默默无言,并排对肩,沿着空旷无人,四下无声的巷道走了许久,终于在立马就能瞧见政王府牌匾的转角处,陆鹤川突然停下了脚步,轻笑了一声。
“你这性子比之从前倒是沉稳了不少,忍了一路,说吧。”
察觉到陆鹤川脚下停驻,苏翊也在一瞬跟着停了下来,微微侧身,神情沉郁,“这话不应我来问你?”
陆鹤川心如明镜,知道他所想为何,所问为何故,自讽一笑,满眼颓败,“你的人既已查到,还要我说什么。”
无话可说?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下的是什么事?一旦事发,又要承担怎样的后果?
“鹤川!”苏翊直眉怒目,沉声低喝了一句,“你知不知此事非同小可,若处置不当,引火烧身,旋踵之间,祸可倾覆。”
苏翊转头不愿再看陆鹤川那张平静空洞全不在乎的谪仙之颜,可背过身子,顿了须臾,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要复仇,你要站至绝顶高位,我都能体你谅你,但黎国与我大卫乃是血海深仇,水火不能两立之势!黎人心坚狡诈,借他们的手图利,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四个人虽不是什么百姓拥戴、廉政清明的好官,却也是大卫子民,他们犯下的错自有律法惩戒。与外邦勾结,屠戮同族,你当真要做这通敌叛国的无节之人吗!”
“通敌叛国?嗬,好大的一顶帽子”,陆鹤川胸口起伏渐大,眼神悲凉绝望,看向苏翊嘲讽一笑,“你既已认定,又何来问我,不如直接告诉那萧稷,来的更省事。”
“这就是你的答复,是笃定我手中并无实据,才敢以此相逼?”苏翊脸色忿忿,豁然转身,上前逼近了一步。
“若有实据,你又何需在此与我多费口舌?”陆鹤川眸中清明,无畏无惧,自以为洞悉一切。
“好,”苏翊失望自嘲,为掩盖眼中的落寞又勾起不羁无畏的嘴角,“在你眼中,我竟是这种唯利是图,损人益己之辈。在你心里,当真是从未信过我,既如此,我无话可说。”
苏翊端着受伤的左臂黯然失色,转身就要离去。
“苏翊,前事已过,多说无益,但昨日之事,绝非我所愿,”陆鹤川深知两人之间,嫌隙已生,可还是忍不住解释道。
仿佛对此早已笃定,苏翊鼻尖哼出一声嘲讽闷笑,微微转颈侧目,“我知道,你不信我,但绝也不会害我,何况还有她在。”
“黎国,并非你所看到的那么简单,终有一天,拨云见日,你就什么都明白了。至于此事,想怎么回,都随你,不必替我遮掩顾及。”
陆鹤川话还没说完,突然右侧脸颊怼来一记重拳。对方下了十足的力道,顿时眼前发乌,稳不住身形。
“回到京中,就没有一日是畅快的,瞧你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老子看着就来气!”
苏翊扯下了绷带,对刚刚缝合好的伤口全然不理,毫不留情一拳怼在陆鹤川精雕细琢、光洁白皙的右颊。口中也没再讲究什么知乎礼教,吐出了在北境军中时常说的粗话,将这几日闷在心底的郁气欢畅淋漓的洒了个尽。
说完这话,苏翊刚想在揍上一拳,被陆鹤川灵敏的一闪身躲了过去。
在北境狂妄也就罢了,回到洛京竟还是这副姿态。他还真以为自己是盖世无双的救世主,能解救所有人!
“偏偏就你爱多管闲事,我做什么,与你何干!”
一向温润儒雅,风度翩翩的鹤川公子被这一拳激起了长久压抑在心中的愤恨、不甘与怒火,擦去嘴边破出的鲜血,握紧拳头,迎头对了上去。
武功、招式、内功忘了个干净,两个人使着最笨拙的莽劲儿,你一拳我一拳的扭打起来。
“老子帮你清醒清醒,你以为谁都有这个荣幸,不是你,老子才不管!”
“你自己的事都是一团乱麻,还好意思还来管我!”
“起码大丈夫无愧于心,对的起天地!”
“天地?我从前对的起天地,可天地曾对得起我,都是妄言!”
“那我也不能看着你自甘堕落!”
“你!”
......
没一会儿,二人昨日受的剑伤伤口悉数崩开,热血直流,浸的衣衫浑浊不堪。脸上乌青紫红,血迹斑斑,腹部胸前皆有脚印拳痕。执斗了两刻钟,还没要停下来的架势。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七岁那年,两人因小孩子心性生了口角,在寒气彻骨的漫天雪地里厮斗。明明什么都不会,却靠着蛮力打的肆意尽兴。
渐渐地,二人体力渐失,虚晃着步子也不打算妥协。力气小了些,却也还是打的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