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朝中上下因贼寇之事纷乱不堪,人人自顾不暇,就连末间小吏都一改往日的消极怠慢,埋头于街巷案牍,巡察着那伙儿贼寇的踪迹。
以至于无人再有闲暇纸醉金迷、作乱生事,使得吴易之为首的一众言官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悠闲自在。
昨日整理好最后一摞上承的谏言折子,吴易之秉承皇命,开始准备自今日起训导两位公子修习立身处世、齐家报国的经学典籍。
一来收敛浮躁戾气心性助益于养伤,二来成就天下文武学子之表率,塑成佳话,传效于大卫各州县。
这不,未及辰时,吴易之就用完了早膳,提前两刻钟来到府中用来藏书收典的文澜阁,等着苏翊和陆鹤川前来听训。却没料到,刚转角入苑抬眼一望,已有人背对着立在阁中。
那人闻见门口有人踏入的脚步声,遂然回头,身躯凛凛,爽朗清举,不是苏翊又是谁。
只见他左手缠绕绷带坠于脖颈,端着一副恭敬温煦的模样,立马对吴易之躬身问好。行恭克俭,合规合礼,简直比在陛下面前还要规矩几分。
但这番做派,依旧没换得吴易之的另眼相待,好言好语,
“苏世子带病养伤还不忘虚张声势也是难得。这才第一日,还望持之以恒,日日坚守,即便学不成个什么,助你扳正习性,烙得守时的行事之礼,也不算白费了我这津唾。”
“吴大人多虑了,苏翊自幼习武,卯时即起,从不拖沓怠懒,荒废一日。莫说坚持这十天半月,就是十年八年也不足为虑。
既然得陛下恩赏,有了这难得的机会让我师从吴大人修身养性,明经学礼,自是要学成而归,绝不会虚耗时日,还请吴大人拭目以待。”
吴易之的三言两语,岂会这么轻易的打消了他引以为傲的恒心。纵然不喜这之乎者也的绕口禅,可为了琬琰,这点忍耐又算的了什么。
苏翊和吴易之两人正打着机锋,僵持不下,苑门外,陆鹤川着他那身常年不变的月白青丝衮边锦袍徐徐踏入。
只不过今日一改经久不变的玉簪束发,使了一根竹簪穿过发髻,搭配袖口的青绿竹叶绣样,谦虚清逸,别有一番雅致。
看到吴易之立在阁楼门前,立即止步,规规矩矩的行了学生礼。
吴易之一眼识出了陆鹤川在衣衫配饰上的用心,惬心中肯的点点头,毫不吝啬的称誉。
“小公爷宽严得体,无不悦服。翠竹清华在外,澹泊其中,清雅脱俗,高风亮节,不失为喻志抒情的好寄托。以此簪于发间,时刻警醒,定可深领前人精粹,格致事半功倍。嗯,不错。”
“吴大人过誉了,竹为君子,生性淡泊,清峻不阿。此番我与苏世子乖张莽撞,大打出手,正是失了这中正的气节,换上这竹簪,以此为效,力不辜负吴大人此次劳神教导。”
陆鹤川不卑不亢,娓娓道来,任谁瞧了都会不由自主的赞叹这幕谦谦公子与世无双的华容。
只有苏翊,背在吴易之身后,暗暗嗤之以鼻,腹诽着陆鹤川好一副华而不实、道貌俨然的做派。
他又不用迎娶吴易之的外甥女,费劲心思的讨好作甚。
正当时,苑门外又有了响动,远远的瞧见何广砳领着书童悯生脚下生风,喘着粗气,打苑门口慌张竞步而入。
在离吴易之三丈外的地方停下,正了正衣冠,拭去了汗珠,一切合规谨礼之后,上前几步,拱手躬身向吴易之问安,自省道,
“广砳得舅父照顾,允准旁听,理应勤正自身,按行自抑。但今心稍有怠,行动缓之,比舅父还晚到了片刻,属实不该,还请舅父训诫责罚。”
“无妨,是我早到了两刻,砳儿来的正当时。你身子骨还未大好,凡事不必慌张,慢慢来即可,眼下当以你身子为第一紧要。”
吴易之甚感欣慰,十分宽容。想到他是自作主张唤广砳来旁听,扫了一眼此次授学讲经的两位主角,还是解释了一句,
“广砳如今没入正经学府,左右学生只有你们两人,多一人并无妨碍,所以命他一同旁听,不知两位公子可有意见?”
“当然无碍,广砳小小年纪学识已是不浅,多一人共勉,我与苏世子或能多一分精进。”陆鹤川谦逊回道。
“我这人向来随意,一切全听吴大人安排。”苏翊接着说道。
“恩,”全然都在意料之中,吴易之微微颌了颌首,打算转身入阁,准备开讲授课,倏地,脚步一顿,复而望向何广砳,问道,
“承扬呢?他不是说与你行针,而后一同过来?”
何广砳听到吴易之有此一问,瞬间脸色涨红。瞄了瞄吴易之猜到分毫,隐隐要生威的脸色,口齿不清的为难解释道,
“表哥他,他说今日北城门外还有义诊。还,还说,他一人修身立志何时不行,耽误了百姓医治的最佳时机,枉顾了性命,才是徳行不端、罪孽深重。
表哥不忍舅父替他背负这骂名,所以,所以表哥他予我行完针,就离了府。”
“哼!混账东西!分明就是借百姓之名,敷衍了事,蔑视圣家德教!在外奔波了这几年,愈发的不知轻重好歹,仗着一身医术清高自傲,于父母更是不恭不孝。如今看来,他是朽木难雕,无可施救,不用再理他!”
吴易之勃然大怒,念着吴承扬这个不孝子臭骂一顿。说完,狠狠一甩袖,没理会门外那三人,径自入了阁中。
苏翊与陆鹤川对此仿佛司空见惯,对视一笑,跟着迈了进去,徒留何广砳一人怔楞不已,舔红着脸,久久不能回神。
“琬琰铺子的事,多谢了,不过你好歹知会一声,也省的我再费了这么多差事。”
寻了位置坐定,苏翊望着吴易之目不斜视,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陆鹤川窃窃私语了一句。
陆鹤川猛然错愕,转而回忆须臾,才想起苏翊所说的是何事。
唇畔漾起笑意,故意回怼道,“帮了你反而怪我,早知如此,就不多管这闲事了。”
“拿腔做调,得了便宜还卖乖,”苏翊嘀咕着骂了一句,“看你还是欠打。”
“你可以大点声,保你一连三日,再出不了这文澜阁的大门,”陆鹤川唇边笑意依旧,口中丝毫不落下风的威胁道。
“你!”说来也奇怪,平日只有他气别人的份儿,怎么到了陆鹤川这儿,偏偏成了受气包。
苏翊竭力压下胸膛内翻腾的不平之气,冷静了半刻,忽的侧身看向陆鹤川,补了一句,“没看出来,你还挺怜香惜玉的。看在梁昀若替琬琰遭了难的份儿上,就放了她这次,下次,没这么好说话了。”
陆鹤川有一瞬笑意凝固,读懂了苏翊的话中之意,回望之,讥讽一笑,“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转颈回避,没再理会。
难道是他会错了意。
苏翊又盯看了陆鹤川冷然淡漠的侧颜两眼,悻悻自嘲一笑,收回了眼神。
距离吴府不远处的北街巷外
脑袋耷拉、萎靡不振的陆傕铭骑在棕橙色河西马驹上悠悠的晃着,手捧着装载圣旨的紫檀盒不时张望环顾左右的苏肃紧随其后,不远处还跟着一车行李,一眼即知,这是要落榻别居。
陆傕铭满腹牢骚,与苏肃抱怨了一路,尽管行程过半,目的地将至,也没绝了他想打道回府的念头。
“苏肃啊,你说父皇让表兄跟着吴中丞敛身修德也就罢了,他从来都是野惯了,是该有人约束管教管教,干嘛还非要让我一同跟着听训诫。
我在国子监待的好好的,夫子同窗研经习武,门门轻车熟路,上下左右都能吃得开,父皇非要派我来吴中丞这儿遭罪。入了这吴府,我岂能有好日子过。”
苏肃不禁暗自讪笑。四殿下,你今日能有这般境地,全败你那口口声声无怨无悔跟随的表兄所赐啊。
不过世子这步棋确实不够仁义,为了转移吴大人针锋相对的箭头,找来四殿下做挡箭牌,还美其名曰的跟陛下奏请陈情,是为了磨砺四殿下的心性。
只可惜,这法子既能全了陛下关爱他的真情切意,又能让他借花献佛还报陛下恩宠,一举两得,陛下哪会不应。
可怜四殿下还被蒙在鼓里,只当陛下是突发奇想,凑着机会送他来这儿跟着旁听。即便再不情愿,他也还是不敢违抗,消沉低落的打包好行李,在老王爷的欢送下,被赶了过来。
“四殿下,这等好事,何来忧伤,你不是一向佩服吴大人的学识才干,正好这次借机可以讨教承袭一二,岂不是美事一桩?”
苏肃装傻充愣,跟着他家世子一道,寻着各种理由哄骗着陆傕铭。
“哎,苏肃你不懂,要是从前,夫子严厉一些,管束多些,只要真有经世纬略,言词书文有大成之所在,哪怕日日被训导,我也是认得。
可偏偏这次的夫子是吴中丞!他是芒寒色正,襟怀坦白,学识渊博,才高八斗,是朝中难有的良臣和贤臣。可因吴家小姐之事,似乎对我有些误会,言辞犀利,吹毛求疵不说,还时时看我不顺,不定哪日还会去父皇面前告我一桩,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别人的话父皇也许还会斟酌几许,他的话父皇定是深信不疑。你说这等境地,让我如何能不揪心。”
陆傕铭话不停,不断气儿的向苏肃诉着苦水。
“殿下,您说的,属下都明白,但话又说回来,凡事有利有弊。”
苏肃眼带着痞气,向陆傕铭暧昧的挑挑眉,弦外之音,溢于言表。
“您想想,住进吴府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起码不用再去国子监点卯,还能与世子日日混在一处,最重要的是隔三差五的偶遇个什么人,您说,是不是?”
听见这话,陆傕铭猛然一惊。
对啊!去了吴府,日日都能见到吴小姐了!也不知她上次匆忙落下的那句话究竟是为何意,这次见了,定要好好问问。
至于吴中丞,无非就是严厉些,总不至于被剥层皮,小心应付就是。
理清了这一切,陆傕铭转眼间斗志昂扬了几分,小腿夹紧马驹的腹肚,脚程加快,向着吴府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