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日头还未落,琬琰几人收拾妥当,打扫齐整,扣上铺面门板,上马驱车赶到文茵所说的西边作坊。
主事的老两口营生还在做着,只是着急奔赴南边找小儿子供老,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一日产量只得从前的三成。
得知琬琰一行是来相看谈价的,刷的一下,眼睛睁的锃亮,热情将人迎入,事无巨细的引着攀看,还为了留住这难得的买家,将价钱多让了一成。
琬琰细细瞧了这不足半亩地的小作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打磨,过滤,到蒸煮,再到成模,器具坑灶都是现成的。
虽营生不为同一类,但却有异曲同工之妙,好多东西是可以拿来直接用,能省去不少麻烦。
眼前菡萏斋等货急用,没时间一家家的走访对比,这对老夫妻也算诚恳,价钱给的合理公道,琬琰也就没再犹豫踟蹰,当即决定盘下这作坊,只等明日苏肃将人送来,一切就绪,开工量产。
回到吴府,如墨的夜色早已将晚霞吞噬浸染,冷却了白里日累压的蒸腾热气,溢出了一丝丝凉风,扑在脸上,舒适怡人。
忙碌了一日,琬琰也没什么胃口,匆匆用了些米粥小菜,便洗漱沐浴摊在了床上。迷迷糊糊的想等着苏翊赴约,但没过多久,眼皮愈发沉重,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坚挺不住,昏睡了过去。
本该一室静谧,一梦到天明。
可临到半夜,陡然间,窗外电闪如昼,惊雷滚滚,入夜回府时还月朗星稀的晴空转而乌云密布,翻腾压顶,甚有大雨倾盆、一泻千里的势头。
被仿佛在耳边奏响的一声闷雷扰了清梦,琬琰一激灵,猝然转醒,恍恍惚惚怔了怔,又听见一声骇人的闷响,才知为何故。
颖月一向警觉,闻见声音连忙起身叩响琬琰房门,询问了一二,又扣紧了两扇临塌的窗子,前前后后将屋内扫了一遍,见无不周全,才请身又退了出去。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倾倒下来,细密而又紧凑的击在琉璃屋檐和青石地面上。
许是水汽蒸腾,夜色浓重,不透一丝光亮的缘故,从前在滂沱大雨的午夜从不会被扫去睡意的琬琰,今时今日隐隐生怵,眯缝着眼看着有些幽暗鬼魅的烛火,翻来覆去,再难入眠。
咣当一声。
才被禅月阖上的窗子忽的被一阵阴森凉风吹开半扇,惊得琬琰咕噜一下拽紧被子坐起,心有余悸的探头向那边望了望,借了紧接着劈下来的雷电闪光,环视周围并无异样才拂了拂胸口,安慰平复蓬勃跳动的小心脏。
莫不是又是苏翊的鬼把戏来捉弄自己。
联想到苏翊之前从无章法,时隐时现的行径,琬琰顿生猜疑,脸颊微微熏红浮现尴尬窘迫,清了清嗓子,朝着一眼望去再无旁人的房间虚张声势的喊道,
“知道是你,这么晚了,被藏着了。”
除了窗外雨水接连不断的拍打声,屋内再无其他回音。
处了这么些时日,苏翊的性子琬琰还是知道几分的。
平常他是恣意惯了,可还是有底限的,知道自己不喜,他是怎么也不会再起玩闹的劲头,来捉弄寻趣。
今夜怕是想多了。
他或许不会来了。
琬琰周身泛出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落寞,苦笑着扯了扯嘴角,哀叹一声,起身走到窗前阖上那扇诓骗她的窗子。
刚一转身,一道亮若白昼的闪电劈开当空,忽明忽暗中照出面前有一滴血的鬼魅正张着血盆大口怒视着自己。
“啊!”琬琰毫无防备,惊叫一声,双臂抱紧头颅,紧靠窗前蜷缩蹲下。颤颤巍巍的念着唯物主义,无鬼神的论调,不敢再抬起一丝眼缝,细看究竟。
“是我琬琰,怎么吓成这样。”苏翊亦是被琬琰的异常举动惊的向后一震,连忙愧疚的蹲下身子想拥住惹人怜的娇人儿。
可苦于刚从雨里跃过来,浑身湿哒哒的,再过了寒气给琬琰,手僵在半空中,落下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熟悉的音色传来,琬琰颤抖的身子稍稍缓和。
还真是高估了他,真是愈发的没皮没脸了,也不看看是什么鬼天气,这种突兀森郁的氛围,不怕把她吓出个好歹吗!
琬琰想抱怨出来释放自己的怒气,可碍于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惧淹没,后槽牙还在止不住的打颤,只好在内心中淋漓尽致的咆哮。
“对不起,宫里临时传召被绊住脚,这个时辰才给放出来,本是想远远望你一眼,可瞧着你临门的窗子还开着,以为是特别备给我的,一时没克制住溜进来,惊到了你。”
苏翊眼见琬琰被吓得够呛,匿在黑暗中的眸子顿时愧色难当,内心柔软处泛起层层涟漪,生怕因自己偏执的行径吓坏了琬琰,放低音量,温柔的哄说道。
这次着实是自己大意了,琬琰白日里再刚强自傲,冷若冰霜,说起来也不过是个才快要及笄的小姑娘,这种雷雨密布、喧声骇人的夜晚,怎可能半点不惧。
他从前独来独往惯了,没那些个心思去体察女孩子的想法,如今有了琬琰,确不该再莽撞了。
听出苏翊言中的愧疚和讨好,琬琰三火去了两火半,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悸动,鼓起勇气,将埋在手臂之中的眉头抬起,宛如一头受惊的小鹿泛着水光胆怯的瞄了瞄面前到底是人是鬼。
躲躲闪闪的确认出眼前不是什么鬼怪,是那个让她又喜又气的苏翊无疑,才将刚刚吸入屏在腹中的那口冷气慢慢吐出,把悬在半空中的心安置落地。
慢慢的靠着窗沿起身,门外又响起颖月短促密集的扣门声,
“小姐?小姐?出什么事了?”
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对面正憨笑腻歪想要靠近自己的苏翊,越过闷雷声,趁着间隙向外喊道,“窗子被躲雨的猫儿撞开,惊到了,没事,快歇着吧。”
门外回复的声音明显一顿,顷之,传来回音,
“那奴婢就不打扰了,小姐早些歇着。”
藏在滚滚雷声之后,脚步声渐行减弱。
看到琬琰神色恢复如常,又起了要愠怒的势头,苏翊嘿嘿一笑,安下心来。旁若无人的扯开腰带,作势就要脱下外衣。
“你!你干嘛!”琬琰逐渐适应了让人压抑的黑暗,清楚的瞅见苏翊这副看上去想要耍流氓的派头,连忙扯紧领口,向后扯了一步。
他们俩个是恋爱关系没错,可远远没到那一步呢,他,他这是想什么呢!
“脱衣服啊,不然怎么......”
哪怕房间内漆黑如墨,可丝毫没妨碍苏翊深邃的眼眸将琬琰双颊依稀晕染开的嫣红尽收眼底。玩心又起,故意暧昧陈词,引人浮想联翩。
“你别脱!”琬琰仓皇失措,脱口而出拒绝,“时至今日,还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平日里陪你闹闹就罢了,破坏原则底线的事情我,我是不会应得,这里还是吴家,你,你收敛点!”
苏翊满意的抹开薄唇,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住。行云流水的将湿漉漉的外袍撤下,随手一掷,稳稳的落在琬琰床榻旁的木施上,大跨迈前一步,逼得琬琰无处可退,蜷缩躲进了墙角。
正当琬琰再要急吓一声阻止,苏翊满腹薄茧的大手怜柔的落在琬琰散落光滑如瀑布般的发丝上,带着揶揄之意,闷笑出声,
“到底是我想什么,还是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淋雨过来,内外浸湿,我就是功力再精进十成也烘不甘这里外三层锦缎啊,你体质寒凉,我这一身水汽怕再过了寒给你。”
“那你不早说...”
又是拿自己逗乐儿,琬琰顷刻间尴尬至极,回避着苏翊愈演愈烈的眼神,羞赧的推开挡在身前的臂膀,小跑至床榻,像鸵鸟般闷在被子里。
已然过了三更,距离天明不足两个时辰。苏翊顾虑着琬琰还要休息,就放过了这个让他心痒难控的小家伙。
运功一个周天,烘干了湿发和湿衣,跨步一跃,在琬琰身侧躺下,连被带人拥入自己空虚的怀抱。
“你!”琬琰下意识的惊呼挣扎。
“嘘!你想把那婢女引来?”夜幕笼垂,越发显得苏翊犹如雕刻般星目耀眼璀璨,“还有两个时辰就要起身,想抱着你躺一会而已,你于我并不随便,大可放心就是。”
“哦...”
两人之前再胡闹也是点到即止,同床共枕还从未未有过。
琬琰止住了动作,可还是不免紧张,硬挺着身子,僵硬在苏翊怀中,生怕他欲意大发,将自己吃干抹净。
仿佛每一刻都是煎熬,左右睡不着,琬琰启唇闲聊着,试图摆脱这诡异的氛围,
“今日怎么突然被召进宫?出什么事了?”
苏翊阖上的眼眸缓缓睁开,蓦地闪过一抹狠戾冷绝,对上琬琰眼中不安,手臂又圈禁了几分,
“黎国送来的和亲公主失踪了,萧稷带人在藁街的外使馆上下翻了个边,也没寻到半个影子,事关两国媾和邦交,陛下召我前去商量对策,所以耽误了时辰。”
“公主失踪?”琬琰消化着令人遐思信息,呢喃出声。
黎国此番来京,不就是为了缔结盟约,与大卫讲和修好,这黎国公主就是最富诚意的见面礼。本该被好好护卫着待在外使馆,怎么会突然人间蒸发?
难道有人意图作梗,蓄意破坏?
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玄机,又有何人在背后操纵,从中谋利?
好不容易逮住了在京祸乱的贼寇,这下又要不太平了。
琬琰琢磨着陷入思绪,不自觉的放松下来,舒适的倚靠在苏翊宽阔坚实的胸膛。
“好了,此事与我们无关,不必费你这聪灵的脑袋瓜子枉思多想,睡吧。”
苏翊腾出另一只手覆上琬琰睁得浑圆迷惘的双目,亲觅的蹭了蹭她额间毛茸茸的碎发。
真的与他们无关吗?
但愿......
深吐一口浊气,隔着锦被听着苏翊澎湃有力的心跳,琬琰清空了神思,幡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