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翊是个焦躁性子,最受不得热,他住东厢,我居西厢。.
陆鹤川领着琬琰踏入苑子,指着东边窗户大开但房门紧闭的屋子介绍.
“我这儿白日里虽闷热一些,但好在光线明亮,闲来无事作画提书也是惬意自得,请。”
果然是要比自己屋子里温度高一些,闷在这里真的不会热的焦灼吗?
琬琰踏入房中,眼前皆是荼白静谧,摆设儒雅,风格独具,可这温度确实有些沉闷。
轻轻拿出绢帕擦拭额间还未褪去的汗珠,倏地想到,早在前几日,同是西厢的广砳屋子里就已备上的冰块降暑,可陆鹤川这里堆得都是些书画典籍,半点冰块的影子都未见到。
琬琰不著痕迹的抬眸向陆鹤川光洁白皙的额头探过去,竟然干干爽爽,没有一点汗渍。
同是临着日头走过来,自己热的汗流浃背,擦拭不得,可他怎么一点感觉没有,像是这日头刻意避着他似的,只留给他一人清凉。
莫不是真的仙人下凡,感觉不到暑气?
还是练就了什么耐热的神功,能化去周身的热气?
擒到琬琰困惑不解打量自己的眼神,陆鹤川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狭促,而后走到书案旁抽出一把折扇递于琬琰。
“还是有些闷热?你先将就这,我这就唤人找些冰过来。”
“不必麻烦了,我安静一会即可。”
琬琰接过扇子徐徐打开,前诗后画,笔力苍劲,一看就是造诣不斐。可实在是被热的烦躁,顾不上沉下心来欣赏,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呼哧呼哧的扇了起来。
柔软发丝迎风飘扬,若有若无的体香顺风在屋内散播开来,陆鹤川怔怔的看着琬琰不再拘谨松弛灵动的样子,心灵深处的晦暗仿佛得到了救赎。
“公子,何世子到了,膳食也备好了,”大开的房门口,奕戎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安逸静好。
陆鹤川深呼吸一口醒了神,“快请世子进来。”
“广砳姗姗来迟,让鹤川公子久等了,姐姐竟也在?”广砳鼻尖蒙着汗珠,来不及拭去,如同对着夫子一般,恭敬的抬手向着陆鹤川躬身执礼。
“何世子不必多礼,快入座吧,都是些爽口小菜,莫要嫌弃。”
陆鹤川招呼琬琰姐弟二人落座,奕戎从提来的两个食盒中端出六道色泽鲜美的菜肴,并将一碗滚烫的药膳羹放置于陆鹤川身前。
正要退下,奕戎猝然顿住脚步,附在陆鹤川耳边说了些什么。
随即,带着弧度的薄唇逐渐绷直,瞳孔不明深意的缩了缩,沉声打发了一句,“知道了,”安适如常。
夏日炎热,本就没什么胃口,尽管这饭食的味道堪比汇贤居,比府中通常供应的强上百倍,但琬琰还是只盯着眼前两道爽口的凉菜简单用了一些,便没了食欲。
一边安静听着陆鹤川与何广砳两人滔滔不绝,一边诧异谈话间隙,陆鹤川怎么能就着瓦罐里滚烫的膳粥喝的下去。
“与公子晤谈,犹如醍醐灌顶,助我打破偏执,冲出迷阵,茅塞顿开,此番小聚,千金不能换,广砳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
何广砳只在开始时草草用了两口,便全身心投入的向陆鹤川请教,半个时辰渐过,困扰自己好几日的难题终于被破解,浑身畅快淋漓。
“何世子客气了,你我切磋论道,相互取长补短而已,你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深刻的领悟,实属难得,还望淡泊明志,精益进取,来日方能成大器。”
陆鹤川端起手边上好的明前龙井与之碰上,说了几句场面话,余光一直留在琬琰所座的右侧,从未离开过。
才多少时日,这些菜肴难道已不合她的心意?
时光易逝也就罢了,人怎能也变得这般快。
陆鹤川掩下失落,就着面前的小盅,又舀出一口为他专门熬制的羹粥。调羹刚刚触到舌尖,苑子中犹如羽毛坠地般轻飘飘的声响传至耳中,苦涩的勾唇一笑,抿下了勺中还有些滚烫不够温凉的粘稠液体。
“从前不知你竟是这般粘我,一晌午不得见,就难忍相思,跑到这里寻我了?”苏翊踏着热浪迈出陆鹤川房中,刚一进来感受到闷热的空气,不适的拧起了眉头,“这屋子怎么这么热?”
转头环顾了四周,瞬间了然。
“怪不得,连一块冰都没有,都过了这么久,你这身子怎么还是这般不中用,”苏翊口无遮拦的直言。
候在一边侍立于侧的奕戎瞬间眼神锋利,替陆鹤川抱屈,顶了回去,“苏世子慎言,我家公子要不是为了你,怎会......”
“奕戎”,话还没说完,陆鹤川出声打断,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让忿忿不平的奕戎住了嘴,“去再添副碗筷。”
为了他?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苏翊暗下心思琢磨着奕戎留下的话把,扯过一张方凳,落座于琬琰身侧,旁若无人的说起情话。
“从没见你来过我这苑子,莫不是情难自抑,想我了?”
广砳还在呢,这家伙胡说什么呢!不是去军中处理军务了嚒,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琬琰斗着气瞪大双眸,眼神扫向同桌的另外两人,示意苏翊不要再大放厥词,胡言乱语。
瞧着琬琰正襟危坐且气呼呼的模样,苏翊终于歇下了玩闹的心思,温柔的爱抚了一下琬琰垂于身后的青丝发尾,扯开在军中板了一晌午的薄唇,露出一床皓齿。
“怎么了,这么急着找我?”
都坐在了这儿,再说没什么事,未免显得矫情,左右没什么外人,想来苏翊也不会介意。
踌躇了两下,琬琰从怀中掏出了吴夫人递给她的那沓子银两放于苏翊身前。
拾起翻开,苏翊炳如观火,明白了琬琰的来意,目光温柔深邃,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你都知道了?可是要恼我?”
“为何要恼你,我虽主张公私分明,但也不是不知好歹,你的心意我都明白,礼物我也很喜欢,”琬琰娇嗔着白了他一眼,道出感激,“只是这钱......”
“既然送出去,就再没收回来的道理,哪怕你不用,替我收着也行,反正早晚都是你的。”
还以为又会自讨没趣,没想到收效甚好,博了美人欢心,费点这九牛一毛的银子算什么。苏翊眉目流传,看着琬琰娇羞嗔赧的模样,眸子越发灼耀闪烁,快能与外面的大日头比肩争辉。
从前只顾着打仗,王府的荫封奉银,宫中赏赐,铺子租子都是官家老孟稀里糊涂的管着,他和老头子不擅财道,左右就他们爷孙俩,不短缺这自个儿就成,并未对这银钱上过心。
如今不同了,亏着谁也不能亏了琬琰!要不是怕吓怀了她,真恨不得将所有的积蓄全搬来给她。
“咳咳,”琬琰还没来得及反应,何广砳倒是再也承受不住这酸劲儿,佯装不适,虚咳了两声。
本还没有什么,这下可让琬琰困窘到极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倒是陆鹤川,从苏翊进来就没接过话茬,安安静静的偏居在膳桌的另一侧,就着身前的药膳小盅一口一口优雅的吞咽着。
知道再说下去,琬琰定要又跟小猫炸毛一般挠了他,就没继续挑逗.想到刚刚递来的消息,苏翊神情突转晦涩,无声的探了陆鹤川一眼,对着琬琰说道,
“可用好了?我先送你回去,这儿可是狼窝,我可不能放你再在这儿呆着。”
琬琰本想给苏翊一记飞眼,警告他收敛一些,却意外将这番小动作收进了眼底。还以为他是得了信儿专门来找她的,现在看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用好了,就几步路,广砳陪着我就行,瞧你这一头汗,别送了,赶紧去换身衣服,”没等苏翊反应,琬琰兀自站了起来,拉着广砳向这一片雅白屋子的房门口急驱。
临踏出门槛之前,身后不知何时又被那人贴了上来,富有磁性又带着些性感的暗哑嗓音附在耳边仓皇响起,“晚上,等我。”
略带歧义的四个字暧昧放出,惊得琬琰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目送琬琰出了苑子转弯离开了视线,苏翊转颈回眸,发现陆鹤川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视他为无物,悠哉悠哉的享受着像是人间至味的粥羹。
他也不恼,三步并作两步,一跃至其对面坐下,拿起筷著就着几人吃剩下的小菜,吧唧吧唧的吃了起来。
“我不过邀她吃顿便饭,也能让你这般紧张,大中午的迎着日头打马回来。”
停了半晌,一盅药膳粥见底,陆鹤川放下调羹,掏出月白银丝锦帕拭了拭因被热食传导变得血红的薄唇,淡漠扫向苏翊,清冷开口。
“嗬,若这汇贤居的饭还叫便饭,那天下何处都是糟糠,根本入不得口。算你有良心,知道不能怠慢我家琬琰。”苏翊不理他话中的挑衅,避重就轻的调侃。
“你家?为时尚早吧,”轻笑一声,陆鹤川转看了一眼方才琬琰落座,现在已然空荡的位置,抬眸对上苏翊,“看来,你也得到消息了。”
没有回答是或不是,苏翊反问,“回来的途中,你可有向承扬透漏一二?”
“透漏?”陆鹤川无奈失笑,“他,估摸是做贼心虚,对我避之不及,反倒是回来府中,对吴大人夫妇吐了底朝天,如今在宗祠罚跪自省,琢磨着怎么找人。”
“找人?”苏翊放下筷著,讥讽一勾唇,“他想做什么,找了也白找。”
“从前你可是个只看热闹的主儿,怎么这趟旁人都避之若浼的浑水你反而要掺上一脚,”陆鹤川微微挑起左眉,“又是为了她?我还当真小看了你。”
“也并非全是为了琬琰,当初在北境,我负伤甚重,药石罔效,若非承扬游历到那施手相助,我早已一命呜呼。这次,权当还了他的救命之恩。”苏翊一向重情重义,更何况是于他有恩的救命恩人。
“苟延残喘之际,孤注一掷是本能,安国公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陆鹤川沉着平静的与其分析。
“所以才来找你,我没辙,不代表你也无计可施,”今天来,打的就是你陆鹤川的主意。
苏翊伸手拿起一颗浑圆个大、粉红夭夭的奉化蜜桃,汁水满满的咬上一口。
“你如何笃定我一定会帮你?毕竟这事与我毫不相干。”略带嫌弃的瞥了一眼苏翊下颌流淌的汁液,陆鹤川移开视线,好笑反问。
“就凭我是苏翊,你是陆鹤川!”苏翊停驻嘴中的咀嚼,吞咽下去,意味深长的看着陆鹤川几眼后,脱口而出。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分量却重如千金。
陆鹤川敛起与其玩闹的笑意,目光流转,前所未有的真挚望向苏翊,“还以为你会说这事于我有利诸如此类劝服的话。”
“嗬,你的那些破事,我懒得管了,非要往绝境走自寻死路,那是你的事,”苏翊惬意的啃着手中的蜜桃,咽下最后一口,说着无情淡漠,蓦的,又话锋一转,“大不了费点力,最后拉你一把就是。”
一切仿佛顺利成章,本该如此。
拉他?还真当自己是三头六臂,无所无能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