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不与你玩闹,言归正传。“陆鹤川垂眸一失笑,打开了话匣。
“这薛靳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谋臣,若运用得当,堪为一把利刃。他在找你之前,已在汇贤居内试探了多次,问你也不过是给早有的答案多加一层保障。
所以此事,你也无需放在心上,你心里有几两龌龊,我还是知晓的。”
不知为何,苏翊总觉得陆鹤川今夜的眸子比以往更加透亮,像是一汪清泉,能清楚的倒映出他所有的小心思。
“至于这账目,还是让我处置比较好。前日你不在府中,广砳失了主意过来找我,所以,琬琰被陆傕钧劫走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停顿了一下,陆鹤川深叹一口气,启唇平静无波的劝说道,
“苏翊,刀尖上的日子一刻都是煎熬没错,可再疼也要忍着,即便不在乎自己,你也要为她多筹谋半步。
两情相悦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既然你跨出了那一步,就别像我一样,半途而废做个懦夫。”
又是一刻的迟疑,望着窗外独独挂在黑色幕布之上,美轮美奂但孤傲难攀的玄兔,陆鹤川自嘲勾起唇角,笑得凄美。
“不管怎么样,起码你们还能光明正大的活在这世上。”
苏翊看懂了他眼中的落寞,更能体会到他无时无刻不在的痛苦与挣扎。
上次聊开了,以为会有所改观,可这家伙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整日就会这些无病呻吟,还好意思来劝我。”
苏翊故意不以为意,一掌拍在陆鹤川瘦削硌手的左侧肩膀上。
还好,今日覆上尚有一丝温度,不似那日冰寒,“这些事儿就不劳你费心了,想要这账目你拿去就是,至于言儿,谢了。”
“谢?谢我作甚?”
陆鹤川微微侧颈,不解的望向将大半身子的重量施加在自己左肩上的苏翊。
“你能与我推心置腹的说出这番话,又为我俩开解隔阂,是兄弟,我当然要谢你。”
苏翊像小时候彰显侠义之气那般,一把圈住陆鹤川的脖颈,勒的对方忽的失了重心靠向自己。
随即,银铃般清脆润耳的低吟笑声响起,“不过我可告诉你啊,现在不享受,以后你可没这待遇了,我和宛言早晚会成婚的。你就把你那颗黑心留着去祸害别人去吧。准备好你的汇贤居,给我当贺礼!”
“汇贤居?狮子大开口,你也真敢要!”陆鹤川白了苏翊一眼,但唇边笑意丝毫未减,“话说,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汇贤居的主人是我的?”
苏翊满眼嫌弃,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斜楞着陆鹤川。
还真以为自己心肠九曲,无人能比?
那也就是别人!在自己这,他屁股上有几个痣他都知道好吗,更何况是区区汇贤居。
“汇贤居特供的白玉酪与流霞相差无豪,天底下知道这制酒方子的再无第三人。何况每次去都有翡翠牛腩这道菜,哪怕是苏肃他们也并不知晓我对它情有独钟。”
“想来想去,这天下也唯有你一人知晓此事,这汇贤居的主人不是你,还能有谁?”
“对你的关照反而成了破绽,看来这汇贤居是得更换菜谱,去了这菜才是。”
陆鹤川早已料到,凭苏翊的鬼精灵劲儿,此事瞒不了多久。
或者说,自一开始,自己根本就没有狠下心,想要真的去瞒他。
“嘿,你这人,好不蛮横,行,你说的算,”苏翊无赖的劲儿又泛滥起来,嘟囔着嘴,在陆鹤川面前伸着手,“那把银子还我,想到这些年我辛苦积攒下来的俸禄都进了你的腰包,我睡觉都觉得心痞!”
“汇贤居拢共才赚你几个钱?你哪次班师回朝,不都得了百车赏赐,什么时候学会锱铢必较了,小肚鸡肠。”
陆鹤川的表情,终于不再是如沐春风的沁人微笑和悲伤寂寥的平静无痕,皱起来想包子一样的五官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痞气。
“我小肚鸡肠?还是那句话,你孤家寡人一个,不知柴米贵,宛言早晚要嫁来北定王府,里里外外都是花钱的地方。”
“她苦了自己十余载,我自然要将最好的全部给她,再加上还要把菡萏斋继续做大,没有本钱可能行?不过有你的汇贤居,日进斗金,应该不是问题。”
说着,苏翊搭在陆鹤川那侧肩膀上的手掌暧昧的拍打了两下。其中寓意,不言而喻。
“我何时说要将汇贤居送你,不给!”
“不给?我早前已与言儿说了此事,她欢喜的不行,骑虎难下,看你给不给!”
“你!无耻之徒,京畿之地,竟然还敢明抢!不给!”
“就明抢!给不给!不给我就带人砸了去!”
“砸了也不给!”
……
吵吵闹闹中,吴府中的这一方雅致静谧的院落总算有了生机与生气,遥看东边泛起白昼,两人才歇了劲儿去。
陆鹤川深知这从陆傕钧府上偷来的账目何其重要,更知这其中夹杂了多少苏翊想要泄愤的怒火。
临门而出时,不等苏翊交待,主动承诺,“放心,百丈悬崖,凌绝峭壁,这次陆傕钧不跳也得跳。”
“哼,还是便宜了他,要我说,做什么都没有直接暴揍他一顿来的爽快。”
苏翊双手枕在脑后,躺在软塌上,翘着二郎腿。
“你啊,”陆鹤川无奈的摇摇头,开门踱出,越发坚定了自己一贯的坚持。
对牛弹琴,何必多言。
无的放矢,白费功夫。
金乌方升,虫鸟齐鸣。当第一道绚烂耀眼的金光,打在麟德殿右厢抖拱雄大、出檐深远的檐角上时,永治帝开启了坐拥朝堂,宏揽整个大卫的新的一天。
按照惯例,范嵩麻利的伺候永治帝梳洗完毕,端上御膳房准备好的八珍小碗,尽心竭力的服侍其用了早膳。
眼看外面天色还早,不足上朝的时辰,便留了永治帝调歇的空闲,自己躬身轻悄的退了出去。
本想回到殿前临时搁置的小屋里,稍行小憩片刻,还没等合衣躺下,突然听到门窗开阔的麟德殿内传来一声怒吼,音量洪大至极,宛若雷霆劈下。
范嵩当值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永治帝突然发起这么大的脾气。
火急火燎的往殿内跑,还没到跟前,便听到殿内的永治帝大喊来人的声音。
仓皇推门而入,一眼看到永治帝手中那着一摞折子站在龙案后,正裂眦嚼齿看着前方青筋暴起。
这么多年的尽心侍奉,范嵩别的不敢说,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宫内上下无人能比。
二话不说,虚作一踉跄,抬臂躬身,对着永治帝虔诚惶恐的跪了下来。
“去!传旨!令萧稷带禁军即刻把陆傕钧这个逆子给我押解进宫!”永治帝戟指怒目,嗔目切齿。
押解?二殿下贵为襄王,又是正宫所出的嫡子,无名无据的怎能押解?
禁军一旦出动,日后可让襄王殿下与皇后娘娘怎么做人啊?
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陛下震怒到这个地步。
范嵩不知永治帝手中的折子上究竟写了什么,可向着无论如何也要维护皇家的脸面,陛下的颜面,还是硬着头皮,战战兢兢提醒了一句。
“陛下息怒,襄王乃陛下亲封,派禁军押解恐遭人非议,望陛下三思啊!”
“刁奴,陆傕钧给了你多少好处,能日日在朕耳边替他开脱!”
永治帝在盛怒的气头上,偏执口快,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把帽子扣在范嵩头上,“信不信朕将你一同办了,还不滚出去!”
诶呦,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己的好意怎么就惹了陛下猜疑了呢。不行,这事不能再管了,再管脑袋就要没了!
“是是,臣这就去,”说着,范嵩连滚带爬的起身,胆战心惊的朝着殿门外跑去。
刚一抬腿越过门槛,忽的又听到身后的永治帝大喊一声,
“回来!”
范嵩得令将脑袋压得更低,蜷缩着身子就地跪下,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让萧稷亲自去即可,不必带禁军了,早朝推至明日,萧稷将人带来后,通知城门下匙!”
陛下这是要将消息封锁在宫中?!还是为了防备襄王殿下?
他在这宫中一辈子了,从来没见过晨起就要下匙的,襄王这次怕是凶多吉少啊!
范嵩佝偻恭谨的背影,在空旷雄伟的寰宇中穿梭的极快,不一会就淡出了永治帝的视野。
华美偌大的麟德殿中,安静的似乎能听见羽毛坠地的拨弹声,永治帝独坐丹壁,鹰视狼顾般盯着眼前荒谬的现实,积蕴着怒火,仿佛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陡然间,夹着折子的四指发力,颤抖的同时,平整无痕的宣纸扭曲变形。刚要顺势将这些刺眼的腌臜之物揉作一团,抛掷出去,永治帝身形一停顿,还是罢休了去。
半个时辰后,萧稷效率极高的将事情办妥,静悄悄的带着茫然不解的陆傕钧步入了内廷,直奔麟德殿。
一路上,陆傕钧眼色极快的想要从萧稷嘴中套出点什么,可无奈此事除了永治帝本人,旁人一概不知,即便有心照拂也是无计可施。
前后只用了两炷香的时间,二人就奔至到了麟德殿的殿门外。
“启禀陛下,臣萧稷已将襄王殿下请来,现就在殿外候旨,可要通传?”
不比以往宫人稀稀拉拉的在廷前洒扫,今日只有范嵩一人躬身侍立在这儿。萧稷下压疑惑,上前贴着紧闭的殿门向殿内询问。
“让他自己滚进来!”陆傕钧闻声一愣。
心念父皇话虽说的粗鄙不雅致,可听着语气倒也没有那么想象中的瘆人,许是宫人们要过紧张才一派反常。一会儿随机应变即可,应出不了什么大的岔子。
陆傕钧想当然的认为并无什么要紧事,没有理会范嵩雷霆将至的眼神提醒,整了整衣冠,理了理袖摆,推开殿门,挺胸踱入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