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外面雨水雾大,容易过了寒气,还是感激先回房比较稳妥。”
琬琰正踌躇,何广砳从另一辆马车跳下,稳步而来,看见琬琰鞋踩在雨地中隐约要湿透,担忧的出声提醒道。
听到声音,温氏下意识的转头,看到如常人一般,面色红润行动如常的何广砳,惊恐的睁圆了眼眸。
随即立刻将视线扫向其腰间,瞄见那枚香囊依旧完好无损的挂在何广砳的腰间,立刻由惊转喜。
即便只有一瞬,可她眼底闪现的那一抹恨怨还是没能逃过琬琰锐利的双眼。
“看来承扬公子果然不负盛名,连太医都没法子的病症,仅仅一月就让世子康健痊愈,公爷知道了定然欢喜,世子要觉着不疲乏,不妨去书房让公爷瞧瞧。”
“怎地今日父亲在府中?”
苏翊与父亲同为武将,虽不为一营,可操练备守多为一致。没道理苏翊忙的昏天暗地,父亲反而在家中能躲清闲。
除非……
回忆起这两日京中军政大变,琬琰不由多想。
“二小姐有所不知,公爷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向陛下告了假,在家中养着。暑热时节,中风伤寒最是不容易好的,养了这么些天一点起色没有,都怪妾身照顾不周全,”温氏的表情看起来十分自责。
“原来如此,若是这样,姐姐不妨与我一道先去书房瞧瞧父亲,离家这么久,怕父亲也是挂念的。”
这话说出来,何广砳自己也有些不信。
可为人子,孝字当头,生养之恩大于天,亲父卧榻,总要上前侍奉才对。
“嗯,一起去瞧瞧吧,暑热寒症,虽不是什么大病,但也大意不得。”琬琰点头应下,由温氏引着,抬脚跨过门槛,向着书房而去。
外面阴雨连绵,本就光线昏暗,再被窗子门楹过滤到大半,能投射到屋内的基本寥寥无几。
本该敞亮的书房,今日格外的阴晦,再加上屋内为避雨水寒气,将窗子关上了一半,走进去不免使人产生错觉,以为是入夜之前的黄昏。
“儿子广砳,女儿琬琰,给父亲请安.”
书案旁的软榻之上,何宏昌手握兵策斜卧在那儿,不时的用右手遮在嘴边,掩住阵阵咳嗽之意。听到儿女请安的声响,放下挡住视线的卷册招呼二人起身。可在看到气色红润,与从前羸弱的样子判若两人的何广砳,何宏昌惊诧的睁大眼眸,不自觉的撑坐起身,盯着何广砳上下打量了良久,不闻一声。
感受到视线的灼热,何广砳有些不自在,悻悻的笑了两声,解释起来,
“父亲不必惊讶,这都是吴家表哥的功劳,将儿子周身的不痛快去了七八成,如今只要按时休息,少熬心神,已能像常人一般行走无碍。”
“嗯,吴承扬的医术天下无双,看来这段时日你姐弟二人被吴家照拂的极好。”
说这话时,何宏昌语气淡淡,让人辨不出是喜是怒。
“父亲怎得好端端被过了寒气,中风伤寒虽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可日子拖久了,总会损耗元气,切莫大意才好。”
琬琰上前两步,瞧着晦明的光线下,何宏昌的脸色灰白发昏,忽而回想到那日夕阳西下,那句暖人的“一切有为父,凡事莫怕”,关切之语一股脑的从嘴中窜出。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其中隐隐还夹杂着焦灼之意。
何宏昌眼里明显闪过一丝错愕,而后竭力的咳嗽的两声,语气略显沧桑。
“前些日子发了大汗又淋了雨,总觉着宝刀未老,一如当年,不成想,还是老了。”
“公爷正值鼎盛,天命还未知,哪来的老字一说,想来都是妾身的不是,没有寻到良医为公爷诊治。”
温氏眼色极快的上前为何宏昌抚背平顺喘气,说着自责乖觉之语,巧妙地将话锋一转。
“妾身方才看到世子,也是大为震惊,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痨症月余就被承扬公子解了去,可见医术之高绝,无人能匹敌。说到底总归是姻亲,不如请承扬公子过府来为公爷瞧瞧,二小姐以为如何?”
有了宫中居贵妃为的姐姐,吴家的事想必温氏早已获悉,正是风口浪尖之时,要让自己如何开这个口。
再加上父亲从前与吴家的那些龃龉,好不容易有缓和的苗头,这是想要自己一回府就揭了父亲的伤疤,触了他的霉头吗?
借力打力,温氏好算计。
温氏笑的温柔熨帖,可落在琬琰眼中就像是吐着信子伺机而动的毒蛇。只不过这条蛇学了聪明,用上了更容易让人蒙蔽的伪装,其本质一成未变,反而愈演愈烈,积蕴着能量变本加厉。
琬琰不气不恼,莞尔一笑,正打算三两拨千金的将这事搪塞过去,何宏昌却先开了口。
“昨日御医留下的方子效果还不错,今日已有起色,不必再作麻烦,毕竟,这是君恩,有陛下的恩泽,估摸着三两日就能将这病邪化了去。”
说完,温氏的脸色骤然生变,耸起的苹果肌僵持着,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尴尬的讪笑了两声,恭维道,
“公爷说的是,是妾身多事了。”
前些年何宏昌常居陇右,说是一家人,相处起来还是有些不自在。
一家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站着,三两句就没了话题,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气氛说不出来的窘迫与诡异。
想到这时急时缓的鬼天气和一大堆行李在门房堆着还等着收拾,琬琰姐弟二人没再多留,说了些场面话,就打算退了出去。
可临门抬脚的时候,忽地何宏昌紧咳了两声,用着略带沙哑的嗓音将两人喊住,
“既然回来了,广砳的课业和琬琰的女红都要补上,安稳些时日,养养心性,总归是好的,”
何宏昌这话说的虽像是老父亲的关怀嘱咐,可其紧盯琬琰的眸子让她领悟到一丝不寻常。
她与苏翊的事莫不是传到了父亲的耳朵中?
想到先前遇刺时,京中传言的各种版本,何宏昌将信将疑的听进去一二,也不觉得奇怪。
即便在自己心里与苏翊是光明正大的恋爱交往,可在这个时代,终究是不被认可和允许的。
她也不指望别人能另眼相待,接受自己的观念,所以,不可避免地要产生一些矛盾和冲突。
别人,她都可以不在乎,但家人,似乎会有些棘手。更何况,还有一个虎视眈眈,急于抓住自己把柄的疯子。
在没想好之前,保持原状或许是避免口角最好的解决方式。
瞥了一眼温氏略带得意地眼神,琬琰不卑不亢的阖了阖首,以示意自己的态度,在何宏昌收回耐人寻味的眼神之后,头也不回的与何广砳一道退了出去。
“父亲在暗指什么,姐姐可听出来了?”进到内院,分道扬镳之际,何广砳酝酿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人小鬼大,如今你也成精了不成,”知道广砳是担忧自己,琬琰笑着嗔了一句。
“我成没成精不知道,姐姐倒是快被苏世子勾去了魂,”左右相看一眼,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何广砳耷拉下来小脸,怨念道。
“这跟四殿下待了些时日,人精神不少,这嘴也凌厉不少,”琬琰不以为然继续挑逗。
“这......这分明是两码事,姐姐怎能混作一团,”何广砳一时着急,眉头皱成包子褶,结巴起来,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自己积压在心底半个月的话吐了出来,“我在吴府这一月看的明白,姐姐是与他情投意合,他待姐姐也算真心实意,不然也不会将我引荐给四殿下。
可,可这并非你情我愿这么简单,有些事强求不得,反正,姐姐还是听父亲的话,早日收了心比较好。”
说着说着,何广砳白皙的小脸憋得涨红,话也没说透彻,转脸朝着从文苑的方向快步离去,留琬琰顿在原地,迷惑难解。
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在吴府还好好的,回到家中反而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琬琰只当何广砳还像最初一样,担心自己被苏翊那家伙坑骗了去,就没有再往心里去。摇了摇头无奈的笑了笑,向着自己的泽兰苑缓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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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东家,怎么样,在下按照您教授的方法罗列账目,进出钱两无一敢有疏漏,您那方法精妙,刘全粗鄙,还不未能掌握要髓,有哪还需改进,您只说就是!”
今日乃月中望日,是琬琰定下两家铺子每月对账盘库的日子。打辰时起,就坐在了这成衣铺中,翻阅了近一个时日,琬琰总算将菡萏斋与成衣铺的账目核对了个遍。
刘全见终于琬琰合上了账目的尾页,讪笑了两声,一脸谄媚的迎了上去。
不得不承认,刘全这人品不敢恭维,但学东西、做营生还真是一把好手。
期间,自己不过出了些主意,提点了他两次,他竟能费下心思琢磨,举一反三,不仅这月的进项明显增多,就连这预定的单子都签到了下月末。
同为小姐手中的铺子,难免会有所比较。在小姐手下做事这么久,文茵还是第一次见着这成衣铺的掌事刘全。
尖嘴猴腮,阿谀谄佞,一眼便是行当中的老手。可当文茵从琬琰手中接过这成衣铺的账册,阅看了几眼时,才不由的大吃一惊。
这成衣铺的铺面不及菡萏斋的三之有二,可这月的纯利竟然赶上了菡萏斋的七成。
即便地段好些,有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客源,但仅买成衣就能做到这个程度的进项,也绝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