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琬琰抬眼转颈望去,只见陆鹤川在街边铺面下的阴凉处正望着自己浅笑。
一袭素缟加以斜襟墨竹点缀,髻上嵌插鹿角碧墨玉簪,腰间配着同色玉佩,看起来真有几分仙风道骨、误落凡尘的意思。
季芳斋。
越过陆鹤川的仙人之姿向其头顶望去,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幕入眼帘。
这不是,此前他为自己引荐的瓷瓶字号,看样子,这高居云端的公子哥儿是闲来无事,又来此处引领风骚,好不巧,撞见了自己。
“天气太热,实在闷得人喘不过来气,只好二者取其轻,牺牲一下脸蛋儿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琬琰跟陆鹤川相处起来变得轻松融洽,可以高谈阔论,可以诗酒家常。
只是冥冥之中总觉着这貌似谪仙的贵公子身上诡秘莫测,深藏若虚,仿佛雾里看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陆鹤川闻之,自未觉察的在这浅笑之中融添了几抹宠溺,垂眸摇首的样子美如九天瑶池画卷。
“前面有人家张办喜事,这路一时半会疏通不了,你这是要往何处去,”琬琰马车的车窗车帷大开,陆鹤川一眼可见内里情形,“怎么独你一人?”
“菡萏斋作坊那边出了些问题,索性今日无事,过去瞧瞧,”琬琰探出车窗的脑袋往车内闭了闭,回道,“有丹月陪着我,只不过那丫头被豌豆糕勾起了馋虫,跑走了去,一会儿便回来。”
“原来如此,可用了午膳?与其在这僵持着,不如先祭了五脏,这店中的李掌柜除了这季芳斋,还掌管着对面的四方阁,虽菜色不如汇贤居精致,但在这京中也算小有名气,没尝过的话一起去尝尝?”
又要吃饭?
琬琰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被陆鹤川邀着用膳,总这么吃白食未免太不地道,有来有往才算朋友。
可陆鹤川站在这儿与自己寒暄这片刻须臾,已引来的不少闺阁少女羞涩惊呼,这要在多说一会,估计过不了多久,就真的困在这儿,陪着这些少女大呼天人。
何况,这会子确实也到要了用膳的时辰,总不好饿着肚子空等在这儿。想到这,琬琰嫣然一笑,应了下来。
“四方阁?从前确实没这口福,今日算是占了你鹤川公子的光了,”
说着,琬琰挑眉扫向街边一众面红羞赧的豆蔻娇娥,眼里闪着揶揄狡黠。
“不过说好,今日我做东。相识数月,你屡屡出手相帮,总得给我个还报的机会。”
陆鹤川应该早已经习惯了走在哪都会成为焦点的场面,可话从琬琰口中说出的那一刻,其挂在嘴边的浅笑异样的微微一怔。
随即笑意更深,浸入眼底,空灵的吐了一个字,“好”。
“日头这么大,你先进去瞧瞧,有什么中意的尽管点,我等一下丹月,”
与这么个亮眼的大人物来往还是要谨慎视之,毕竟梁昀若之事还历历在目,让人心有余悸。
再者,苏翊的感受她也不能不顾忌,那可是个能轻易被打翻的醋缸子。
想到苏翊,琬琰眉眼处百媚娇生,羞人答答。
小别胜新婚,这话讲得一点不错。
掰着手指头算起来,他去了睦州巡防已有七日,撇去来回路程,应该差不多该回京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像从前一般,神出鬼没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看见琬琰陷入沉思回忆甜美的模样,陆鹤川眼中的笑意逐渐消散,慕然间,转化为酸楚。季芳斋内忙碌半晌的李掌柜突然瞥见自己奉若神明的大人物还在门口站着,没有登上那辆标志性的荼白马车,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了疏漏,慌张出了铺面向陆鹤川俯首致歉询问。
还没等开口,陆鹤川躬了躬身子,附在其耳边念叨了句什么。
只见那李掌事呼一下的提气起伏,面上略显惊慌失措,身子朝着陆鹤川弯的更甚拜了拜,脚下生风似的入了对面的四方馆。
这李掌事与陆鹤川到底是何交情,或者曾有过节?不然,为何对他畏畏缩缩到如此地步。
纵然陆鹤川贵为政王嫡子,誉满京城的小公爷,也不至于胆怯恭顺至此。毕竟认识这样谦逊儒雅的人儿这么久,可从没见他与谁红过脸,不饶人。哪怕是婢女侍从,向来也是以礼待之。
这李掌柜真是奇了。
捕捉到琬琰探寻的眼神,陆鹤川若无其事的淡然一笑,微微颔首示意,抬脚向对面的四方馆走了去。
貌若神明,眉眼薄唇如鬼斧神工般精致也就罢了,偏偏走起来也是清风霁月,风度翩翩,燃起围在一旁的少女们又一阵熙攘骚动,争相攀扯着想要多看这俊逸人儿两眼。
但说到底,这大卫的民风还是以端庄矜持为主导,少女们虽为之疯狂,却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更不敢越矩上前,近了其身前去。
随着陆鹤川移动的路径,原本蜂拥杂乱的街巷硬是破出了一条井然有序的狭道,以供这不可攀附的谪仙独自前行。
马车上的琬琰看到这一幕不自觉的咋舌出声。深深感叹能与鹤川公子共用一膳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只可惜她心在在此,反而有些窘迫牵强。
“真是奇了怪了,前边的喜钱不去讨,都挤在这儿做什么呢”,丹月买来了豌豆糕,登上马车,见周围的女孩子面若桃花的拥在一起,狐疑不解的呢喃出声。
“自然是遇见了神仙公子芳心暗许,抬不动脚,都在这流连忘返呢,”琬琰不禁失笑,收拾妥当,准备下车。
“诶,小姐,你这是去哪啊?”
“神仙公子下凡,总得填饱了肚子才能还返瑶海琼阁,正巧,今日被我捡着了,走吧,”不等发愣的丹月回过神来,琬琰敏捷的穿过人流,扬长而去。
神仙公子?谁?
能比他们世子还英武不屈,卓尔不凡?
丹月瞬间捕捉到一丝危险的信号,抖起精神,急忙赶上,追伴在琬琰身侧。她到要看看,这妖气十足的公子到底是哪路神仙!
踏入厢房的一刹那,丹月倒抽了一口凉气。
即刻缴械投降,卸去了周身所有的防备,与方才街边的女子无二,呆若木鸡,露出痴赧的傻笑。
尽数天下人,也就这鹤川公子堪得神仙二字!之前也就偶然远观过一次,没想到今日跟着小姐竟捡到这种美差!
再者,统领不止一次与他们嘀咕过,这鹤川公子乃是他们世子可以为之两肋插刀的手足兄弟,既然都是兄弟,那一起吃个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四方馆从前没来过,没想到“色”香味俱全啊,真是不错!
也许是丹月投射过来的目光过于炙热,引得陆鹤川略微有些狭促,抬眼一瞧是陌生面孔,随口说道,“这位姑娘看着眼生,从未在你身边见过。”
琬琰刚要出言解释丹月的身份,那边已然自发的对答如流,“我叫丹月,得我家将军的吩咐,来照看小姐的。”
丹月笑得灿烂如花,除了娇痴,更泛出了一分憨傻。
琬琰没眼看的翻了翻白眼,扶额思索着该要怎样出言缓和,没想到陆鹤川自己化解了这份尴尬,“原来如此,不亏是他带出来的人手,性子都一样的随性跳脱。”
随性跳脱?这是鹤川公子在夸她吗?人长的俊美也就算了,连声音都这么好听!
瞥见丹月这副眼冒红心,幸福不已的模样,琬琰再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丹月乃是苏翊军中副将的家眷,说起来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家小姐,之前出了那档子事,他一直放心不下,才找来会功夫的丹月护我一二,没什么外人,一块坐吧丹月,”
“那哪行!小姐身份高贵,岂能同桌,丹月站着服侍就行,”丹月想都没想,立即回绝。
“既然琬琰发话了,丹月小姐不妨一同坐下,你这么站着,她也用不安稳,”陆鹤川总是这样能想人之所想,春风化雨般解了别人的困狭。
“好咧,那丹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本以为憨傻傻的丹月还会再推诿一二,没想到,一屁股挨着琬琰坐了下来,拖着腮帮,更是正大光明的怼着鹤川公子直瞅。
陆鹤川怕也是这四方馆的常客,菜色,位置挑的都是馆中之最。
三层回廊环抱,就数东边这厢视野开阔,不仅能向窗外远眺,一眼尽揽禁中皇城,顺着廊道往馆中看,也能将所有巧思布景尽收眼底。
琬琰有一搭没一搭的与陆鹤川聊着,眼神四顾,里外打量。
忽然,对面的西厢房门打开,一个熟悉的玄墨身影划闪过余光。
下意识的回眸盯看,琬琰几日堆砌的思念终得释放,嘴角幸福愉悦的弧度顿然漾起。
可在下一刻,那弧度猝然僵硬,带着几分诧异,又带着几分嘲讽。
与琬琰随意攀谈着的陆鹤川在第一时间觉察到了异常,顺着琬琰发怔的方向看去,极快的捕捉到了牵动氛围的始作俑者,以及其身后不该出现的那名女子。
只是,眼神平静淡漠,没有一丝惊异茫然。
坏了坏了!怎么转来转去还是转到了一处!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将军不应在睦州,怎么突然回京,还跟别的小姐待在一处。
方才还以为是眼花了,看来还真是自己无意之间,窥得了天机。
“小姐切勿生气,许是陛下派去的公务,或是偶遇,将军对您的心意,我们都跟明镜似的,必然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
丹月看着琬琰的脸色逐渐黯淡下去,绞尽脑汁的找着说辞,替苏翊开脱,可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越描越黑的意思。
“生气,我为何要生气?”敛回眼神,琬琰装作若无其事,可脑海中却犹如一锅滚烫的沸水逐渐奔腾起来。
林岚。苏翊身后跟着的那名女子,是林岚。
烟视媚行,垂首娇嗔,那种表情她再熟悉不过。
执起筷著,佯装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品味佳肴,与友共饮。可止不颤抖对着碗碟磕磕碰碰的筷尖,彰显了主人内心波涛汹涌。
这一切幕入陆鹤川眼中,看着伊人憔悴,慌乱无主,酝酿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他的为人你该了解,凭白胡思乱想,自乱阵脚,可不是我识得的琬琰,”
是啊,从容不迫,进退有度才是何琬琰该有的样子。但心中涌起的恐惧和酸楚,她怎么突然就控制不得。
骨子里骄傲的自尊在叫嚣,不容许她在人前落魄。自以为泰然无常的扯出一抹微笑,落在陆鹤川眼中,却扯动了他最敏感的那道心弦。
“我没事,今日做东请你,自该以你为重,旁的,与我无关,”
这等苦楚哪怕是午夜梦回之时,也萦绕难消。他日日受此折磨,怎舍得让她也入这不得轮回的魔道。
这苦,他一人尝之,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