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就连“解脱”二字,于很多人都是奢望。
“颖月,留在泽兰苑,委屈了你。”
琬琰驻足回眸的身子,立在泽兰苑墨曜鎏金的匾额之下,即便颖月手中的纸伞后滞了半步,头顶也有门楹遮风避雨。
委屈?还是委屈?
一时之间,颖月实难辨出琬琰的话中之意。丹唇紧阖的唇角稍稍轻颤,即刻化为乌有,转为自然。
“陪在小姐身边,已是颖月莫大的福气,何来‘委屈’二字。”
踏脚上前半步,还是将伞盖覆于琬琰头顶,即便,她此刻并不需要。
“就凭你的才情和容貌,何必如此执着?”琬琰隔着雨雾盯看着颖月,脸上淡漠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森寒。
三尺之外,雾气蕴凉。难得,颖月一贯端持的完美无瑕的脸上,闪现出了皲裂。
“执着的不是奴婢,而是小姐。命归此处,奴婢从一开始,就没的选。”
“命运在手,即便难以颠覆,却也能揉捏一二。没的选,只因你不想选。”琬琰的眼神越发深邃,几乎要将颖月所有的心思洞穿。
“你不该是一个丫鬟。但你既然想留下,那便留下吧。”
说完,没等颖月及时反应,琬琰利落转身,越过泽兰苑的门楹,几步大踏,入了正堂屋内。
她脚步带起的水花,在苑中的片片积水中带出了朵朵涟漪,纵然人去影没,却还是波纹荡漾,一层层不知疲惫的周而复始。
亦如颖月此时的心尖,弦脉弹跳不止,心绪久久难平。
接连忙碌耗神了两日,好不容易能有间隙能松乏下紧绷的神经,琬琰草草用了午膳,便钻进了帷帐中,慵懒的猫着,小憩了起来。
裹着柔软丝滑的薄被,听着窗外嘀嗒拍打的雨声,这一觉睡的极是安稳。恍惚间一咋眼,竟匆匆过去了近两个时辰。
惺忪的眸子探向窗外,只觉天色昏昏渐暗,雨打青石地面的节奏也慢了许多。刚要起身张罗收拾,禅月探着脑袋,轻轻推门,走了进来。
“小姐醒的正是时候,文茵姐姐来了,正在外间候着呢。”
文茵?
琬琰还是浆糊一样的脑袋猛然木楞,呆呆的怔了会,才想明白了文茵的来意。
找出平时倦在屋子里常穿的外衣套上,琬琰便准备向外间踱去。
“诶诶,小姐,等等,您还没梳妆打扮呢,”眼见琬琰就这副形象打算去会客,禅月一个大跨步,挡在了琬琰面前。
琬琰不觉有异的瞥了一眼身上的束缚,鼻尖哼出一声浅笑,“文茵不是外人又是女宾,整那些劳什子作什么,时辰不早了,说正事要紧。”
绕过禅月挺站着的地方,琬琰无所谓的摇了摇,直奔外间。
“诶诶,那您好歹把头发梳一下。”眼看琬琰的影子就要消失在门口,禅月着急的又唠叨一句。
小姐瀑布一般的墨发披在脑后是好看,可要被嘴碎的人瞧见了,还不定要念叨成什么样子。
琬琰临门跨步的右脚一顿,下意识的抬手摸上直垂的发丝,脸上的浅笑稍滞,随即晕开的更浓。
从前一年到头都是披头散发,也不觉有什么不妥,如今却是半日都不能偷懒,起身就要梳妆。
今日了却了一件心头大事,索性就怠懒到底,放纵这么一回。
“你家小姐我这叫不拘小节。”琬琰嘴角挂着的笑容隔着老远撞近禅月眼底,一如芳菲尽落之时独立在阡陌中的一株山茶花,惊艳稍浅,不至浓艳。
“傻愣着做什么,快走啊。”
“诶诶,奴婢这就来。”琬琰的一声清脆嗓音将禅月细忖着的思绪拽回,小跑两步,跟上了的步伐,心头却还是为琬琰刚才那一笑,绵叹不已。
这个把月,小姐的真是出落的越发动人了。这等到十月份及笄,那还能得了。
诶,先前坊间评的洛京城第一美人是谁来着,照这个势头下去,小姐极有可能后来着居上。
不过,就算小姐争不上这第一美人的名头,早晚也是要名传于世的。入了皇家的玉牒,可不是要走哪都要被人议论,就连入这禁中皇城,恐怕也不会埋没了去。
一向喜怒露于言表的禅月,似乎也被这泽兰苑中波谲云诡的气氛所影响,好好的竟也学会了用眼睛说话。
瞄了瞄前面脚步平稳的琬琰,禅月抿紧嘴唇换了几幅眸色,在踏入的正堂的一瞬间,又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
“都怪我睡过了时辰,劳文姐姐久等,快坐,”轻快的来到文茵身边,琬琰一脸刚睡醒的松适,招呼文茵坐下。
“小姐多虑了,我也是等铺子打烊后才来,这不刚落定,小姐就过来了。”
见琬琰是一身随意的打扮,连发髻都都未梳,文茵心中一暖,即可明白琬琰这是真心实意的拿她当自己人,才会这般随便。
面上露出发自心田的笑容,由着琬琰张罗,一道落了座。
“这几日雨下个不停,连带着生意也跟着受到些影响,我粗略的估计了一下,盈利多半不比上月。
好在小姐有先见之明,咱们有那些个稳定的客人,即便新客招揽的不多,这日子也能过得去。哦,对了,我先前送来的流水单子,小姐瞧过了吗?”
问着,文茵眼中闪出金灿灿的光芒。
“瞧过了,文姐姐劳苦功高,为菡萏斋挣了个开门红,我本想着纯利能得三千两就不错了,没想到竟有足足八千两。”
说起这事,琬琰也是喜不自胜。她这生意仅凭一个巧字就能变现出这么多银两,以后拓展了业务,利润还不是滚滚而来。
跟什么过不去,也不能跟银子过不去。得了空闲,确实得要重新好好规划一番了。
“小姐说的哪的话,若不是您的巧思和手艺,菡萏斋哪会有今日。文茵不过是跟在后面操持着,算不得什么。反倒是您,给了文茵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好日子。”
笑着笑着,文茵眼中有隐隐泪光。若没有琬琰的出现,她真不敢想她独身托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该怎么活下去。即便衣食无忧,也只会是行尸走肉。
文茵感激的神情落在琬琰眼底,更是落在她柔软的心头。
她很清楚,文茵,是个好姑娘。这样的好姑娘不应被支离破碎的生活打击的千疮百孔,既然有机会能施以援手,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才哪到哪,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而且我敢说,只会越来越好。”琬琰将禅月奉上来的茶盏推到文茵跟前,轻快的握了握她的手。
“年底咱们分红,足够买个三进的院子,你给孩子们换个环境,再找个阿嬷或粗使丫头,以后忙起来也能更放心些。对了,诀儿上学堂的事若需要帮忙,你只管张口就是。”
“那小皮猴已经给小姐添了不少麻烦了,至于学堂的事,我想着还是顺其自然的好。”文茵长叹一口气,眼中泛出慈母爱子的柔光,
“元量本就是出身农家,虽有亡故后的功勋封赏,可我还是觉着不让诀儿承袭的好。老老实实守着本分,去上一个普通的学堂,只要夫子人好学问好,诀儿肯学又爱学,我想以后怎么都不会差的。”
“我这辈子,再想要的不多,只想两个孩子安乐即可。”
之前听大哥提起过,元量战死沙场后,被朝廷追封为中郎将,赐县男爵。按照大卫的荫封的惯例,长子可以承封受赏,并可进朝中专设的学堂得专人教导。
但有一点,成人后,须得子承父业再赴沙场。
可怜燕州城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也许从一开始,文茵就没想过让儿子再赴丈夫的老路。哪怕赐下金山银山,都不如孩子待着身边来的踏实。
“嗐,一见到小姐,我这嘴就有说不完的闲话。看我这都是在颠来倒去的说些什么,都忘了正事。小姐着我打听张罗的事,我都安排好了,这是地契田契,您瞧瞧。”
几张泛黄的官制契纸跃然铺于琬琰掌中,看着上面斗大的“睦州官印”四个字,琬琰无声笑眯了眼。
她还以为会来不及,没想到文茵送来的正当其时。
“中间可还顺利,银子先从账上支,不够了,我这儿还能填补。”
“够得够得。刚好帮我照拂孩子的张嬷嬷的老家就在睦州,我向她一打听都什么都清楚了。”
文茵指着田契上的一处,向琬琰道明,“睦州不比洛京寸土寸金,田宅房产便宜许多。这块地毗邻城郭,又和小姐所说的征北后备军同处西向,土地肥沃,一马平川,利用起来十分方便,就是这面积不算大,孟延说约莫只够一万人耕种。”
“我想着一口吃不了个胖子,这事徐徐图之更为稳妥,所以就将这块地先买了下来,日后碰见合适的,再下手也不迟。”
睦州距离洛京东南三百余里,两日不停的打马才能跑个单程,这才几日的功夫,文茵就能将这事张罗下来,已是极为不易。
“眼下有这块地就已能解决大麻烦了,剩下的就依姐姐的打算,再慢慢相看。”
琬琰朝着文茵欣慰一笑,将手中几张扫过眼的契纸收了起来,塞入袖中。
“有劳文姐姐费心了,还有孟延,顶雨回来跑了这几日,定是身心俱疲,左右这些日子生意不景气,就让他在家多休息几日,别来上工了。”
“那我先替孟延谢过小姐了,”文茵虚坐着,对琬琰微微欠了欠身,“开张这些时日,孟延和红药做的事出的力,我都看在眼里,都是老实本分,踏实肯干的。
特别是孟延这小子,别看人不大,脑筋灵光的很,假以时日,怕是比我还要强上许多。日后,小姐若有需要,不妨多试他一试。”
文茵不遗余力的为孟延作保推荐,招的琬琰眸中染上流光,清浅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