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攆的十六名内臣,是经过特殊挑选及训练的。身材健硕,力大无穷,即便肩上落着千斤重,一行也平缓稳定,丝毫不显颠簸。不多时,就将高抬龙撵,出了迎恩门。
萧稷一声令下,一干将士全部俯身跪地,朝着永治帝三呼万岁。
声音振聋发聩,响彻寰宇,伴着飞扬的军旗与永治帝的华盖交相呼应,铺就而成一副震慑人心的威严画面。
可即便这样,永治帝还是一如前状,连眼皮都没颤一下。直到,御驾踱至何宏昌身边。
“平身吧,”永治帝垂掩着的眼睑稍抬,斜睨了站在龙撵右侧俯跪着的何宏昌一眼,勃然出声。范嵩机灵的招呼骄辇暂驻,扯着嗓子复传一句,“众将平身。”
“谢陛下。”
何宏昌与诸将士一道,叩谢皇恩,刚刚立起身子站稳,就听见永治帝宣他近前。
“今日王叔寿宴,有劳何卿护卫朕走这一遭。”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都是臣的职责所在,陛下,言重了。”何宏昌前踏一步,双手执前,立起的身子再次躬下作揖。
“仔细想来,自你打陇右回京的庆功宴后,你我君臣已许久没有叙话,趁此机会,何卿便贴身伴驾吧。”
闻言,何宏昌直面脚下青石板的脸颊细微一颤,眸中的瞳色也愈发晦暗,只音色与方才无二,低垂着脖颈,平和应下。
“臣,遵旨。”
永治帝又是一眼斜睨,转而坐直了身子,慢条斯理的整理起左右袖袍,“范嵩,出发。”
“陛下起驾!”
范嵩的细嗓更是高亢,指挥着队伍向北定王府进发,禁军与龙威军分成几小队,护卫在前后左右,阵仗好不威风。
北定王府自迎恩门不过两条街,且其间尽是高门贵胄的宅邸,并不途径闹市。京兆府尹庞继早早派人又肃清了一遍街巷,以确保龙驾所到之处,皆是一派祥和宁静。
“何卿?”刚刚出了宫门广场,步入第一条街巷,永治帝猝然沉声低唤。
“臣在。”何宏昌恭谨的垂着头颅,贴近了御驾几步。
“朕近日闻听,你家中有一嫡女年要及笄,且秀外慧中,嘉善柔美。朕记得鹰扬宴上在苏贵妃身边,扫过那么一眼,瞧着确实不错。”
永治帝无征兆的将话头指向琬琰,惊的何宏昌缓步走着的身子赫然一僵。
捕捉到永治帝正斜瞥睨着他,何宏昌连忙又将脑袋压下了几分,“回禀陛下,臣家中确实有一嫡女,名唤琬琰,正值桃李。不过,是蒲柳之姿,当不得陛下如此夸赞。”
“何卿过谦了,此女虽不及梁相家的女儿颇富盛名,但瞧着有别具一格的巧劲儿,再加上苏贵妃对她赞不绝口,自然,是有过人之处。”
永治帝转颈探向帷幔外,紧盯着何宏昌的鹰眸闪烁着精厉,“爱卿可知,苏贵妃入宫二十年,喜静不喜争,朕还是头一次见她不遗余力的想要保全一个臣下之女,你说说,这是为何?”
听见此话,何宏昌心中警钟大震。
早知琬琰和苏翊的事会种下祸端,却没想到陛下会选择在今日,隐晦的敲打到他这儿来。莫非,借老王爷的寿宴,陛下要…
“小女不才,让陛下和娘娘错爱了。”装作没听懂永治帝话里的弦外之音,何宏昌避重就轻的回了一句。
“哈哈,”永治帝忽的爽朗笑起来,“既然喜爱,又怎会生错。”
“爱卿常居陇右,家中顾及不得是情理之中,想来亦是朕的不是。女儿家不比男子,婚嫁之事宜早不宜晚,今日朕便弥补了爱卿,为你这爱女许下一门好姻缘,也算全了你我君臣情谊,不知爱卿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何宏昌非但没有卸下如临大敌的防备,身后反而生出一背的冷汗。
所谓君臣有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声谕下,可万人伏诛,何况仅仅只是一个赐婚。
不管是喜是怨,但凡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全凭陛下做主。”何宏昌几乎是从牙缝里硬挤出的这几个字。
他何尝不想儿女觅得有情人,终成眷属。可皇权至上,抗旨极有性命之忧。这双孩子,是易思拼尽性命保全下来的,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琬琰为此而丧命。
何宏昌挣扎错愕的神情落在永治帝眸中极为赏心悦目,慢慢浅灼着宫人们提前备好的茗茶,只觉清香沁人。
“爱卿不必担忧,你于我大卫劳苦功高,朕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你的女儿,配的上这份尊贵。”
永治帝挂足了人的胃口,只说不会亏待,却不言明相中的儿郎是谁。
但何宏昌心知肚明,是谁都不会是他北定王府的世子苏翊。
既然如此,是谁,重要吗?左右在琬琰眼里,都是一样的。
说话的功夫,天子仪仗已拐入北定王府府门前的那条长街。孟老按照庞继的意思,铺就了整条街的朱砂地毯,配着贺寿的鸣响礼炮,喜庆非凡。
老王爷苏达骞莅位在前,苏翊跟后,朝中的各路大臣按品阶排就,没入到府内的院子中站着一应女眷,人人缄口无声,有序不乱的等候接驾。
终于,三声龙鞭震响,永治帝的銮驾稳落在北定王府府门的正前,众人齐声奏喊万岁,探身俯跪叩首。
按道理,苏达骞被先皇赐予一等开国功勋,异姓王爵,不必行跪拜之礼。但今日,竟一改常态,单膝着地,恭候永治帝圣驾。
就在那只膝盖触地的那一刻,苏翊墨曜的瞳孔中闪过一抹痛色,停留了须臾,转瞬即逝。
透过龙撵的帷幔,永治帝早已看到苏达骞的破格之举,可还是在步出攆娇的那一刻,才摆出一副惊觉之态。不等内臣搭好下攆的台阶,一跃而下,张皇将他扶起,
“王叔这不是在折煞朕,快快请起。”
苏达骞顺势起身,恭谨回道,“老臣得先皇恩赐,常有越矩之处,今日陛下劳苦出宫为老臣庆寿,老臣万不敢再轻怠。”
“王叔说这话便是见外了,规矩是先皇定下的,断没有到朕这就违背的道理。今日王叔是寿星,一切皆以王叔为主。”
“不敢不敢,陛下快请。”说着,苏达骞侧开身子让路,恭迎永治帝入府。
“我就说陛下才会与咱们家计较这么多,来这儿亦是回家,老头儿偏偏不信。不过幸好陛下您来的及时,不然这老头的棍子又得把我打个好歹。”
苏翊故意又把不羁洒脱的劲儿放了出来,在永治帝面前逗笑。
“你个畜生,陛下面前也敢胡言乱语,还不快向陛下认罪。”苏达骞一巴掌拍着苏翊的后脖子,作势就要压着他跪下。
“诶诶,王叔,”永治帝哪里会不知这是爷孙俩摆出来的一台戏,配合着拦下,“翊儿说的不错,静仪是您的女儿,回王府不就是回家。”
“去,喊静贵妃上前,”永治帝适时向一旁候命的范嵩吩咐一声,片刻后,苏贵妃摇曳着一身靛色华服快步踱至了跟前。
看的出来,她走的很急,连头上四尾凤簪垂摆的流苏都因凌乱的脚步,勾住发丝缠绕在了一起。
眼眶盈泪凝视了苏达骞一眼,赶忙屈膝,向永治帝问安,“臣妾恭请陛下圣安。”
永治帝温柔的牵起苏贵妃挟着青色绢帕的手,将她拉到跟前儿,“爱妃无需多礼,想你许久未见王叔了,是该给他老人家好好请个安。”
苏贵妃应声,又将视线转至老北定王雪鬓霜鬟的面容上,心头的酸涩滋味儿再也隐忍不得,眼蒙热泪,朝着苏达骞端庄一拜,“女儿,见过父亲。”
这近二十年的忧念,全部简化为这短短的六个字。昭晨宫虽富丽堂皇、尽善尽美,可哪比上北定王府温暖怡人,煦色韶光。
想来,她也有将近十年没有回府省亲了,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是在王府的后庭花海,与父兄习武切磋的场景。
“贵妃快快请起,莫要再折煞了老臣,先为君臣,再为父女,贵妃万不能对老臣再行尊礼。”
饶是历经了无数风雨的老北定王,此刻也有崩忍不住。
虽然往常禁中举办筵席的时候,能远远的瞥见女儿一眼,可碍于前朝后庭的礼制,从来都没说上过话。
而且,他家中又无女眷,不能进宫探望,平日里,他们父女二人只能靠信笺来互道平安。
他已然记不清上次父女叙话是什么时候了。可即便是这样,他在永治帝面前,也还是只能谨守臣子的本分,不能受下女儿这满怀愧疚的一拜。
“王叔此言差矣,今日寿宴乃家宴,不论君臣,只论血脉。静仪这一拜,是她身为子女的心意,你理所当然受的起!”
永治帝将苏达骞又躬下去的身子搀扶起,神情和善,亲密无间,营造出好一幅君臣一心,陆苏一家的和谐画面。
可这画面还是刺痛了有些人的眼。
“臣妾参见陛下。”
温贵妃与许皇后相伴而来,身着耀眼的绛紫直裾襦裙,搭配堇色披帛,篦发一云堕马之余形的倭堕髻,插满了金贵的四尾凤簪。
顾盼神飞,风韵犹存,比之身边一片赤红却精神稍颓的许皇后,更显几分惊艳靓丽。看样子,温贵妃这些时日过得极是舒心。
“依臣妾看,陛下就是偏心苏妹妹。不仅怜惜老王爷劳累,亲赐宫人打点布置,还带了众姐妹一道来给老王爷贺寿,我入宫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等阵仗。老王爷这份殊荣,可是天底下独一份儿。”
温贵妃媚眼生骄,说着俏皮话,可与她熟稔的人一听便知,这是她看的眼热,拈酸吃醋说出来的反话。
她就是忿忿不平,他北定王府为大卫立下汗马功劳,难道安国公府就没有拥护之功吗?凭什么他一个赋闲在家的老王爷,就能得陛下亲自贺寿!
父亲还说北定王府树大招风,受陛下忌惮。哼,她怎么半点都瞧不出来!
一直与皇后斗的死去活来,她都快忘了还有苏氏这个虚伪的贱人。平日里,多少好东西流水似的往昭晨宫里送,就连陆傕铭那个贱种,近来都时常得陛下关切问询。
还是要未雨绸缪,防微杜渐,以免这苏氏背靠王府,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