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达骞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颤抖着,用右手拿起了镶嵌着九颗罕见翡翠玉石的青霜剑,所有从前的记忆如海水倒灌,回溯于眼前。
“爹,这剑气质不凡,虚怀若谷,且剑气锋利,削铁如泥,它叫什么名字?”
“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这剑名唤青霜。从今以后,你就是他的主人了。”
“青霜?好名字!”
那一年,启洺十四岁。正是见什么都新奇的年纪。
“征北军的儿郎们,咱们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大卫百姓,有你们的手足同乡,更有你们的父母妻儿,今日黎蛮铁骑妄图踏我大卫国土,辱我大卫国威,你我身死亦不能从。我苏启洺愿与将士们共存亡,剑在人在,剑毁人亡!”
那一年,启洺二十岁。一腔卫国热血,尽撒北境蛮荒。
“苏家列祖列宗在上,十五世孙启洺承奉皇命,即日携妻奔赴北境,戍守大卫国疆,有生之年,必会手握青霜,杀尽犯我大卫之黎蛮,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那一年,启洺二十六岁。那次走后,就再也没回来。
孩子,这把你钟爱的青霜剑,在外流离失所了十四个春秋,终于,回家了。
这人上了年级,容易感怀念旧是常情。何况念的还是历久未见早已故去的儿子。苏达骞眼中氤氲有泪,身子佝偻虚颤不止,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拔出了青霜剑的剑刃。
随之,一道凌绝的寒光划过眼前,刃如秋霜,锋芒逼人。
苏翊紧邻苏达骞的下首,这道寒光亦是闪亮了他漆墨的瞳眸。不过并非是唤起了其眼中充满怀念的黠光,而是反衬的他的眸子愈发晦涩幽寒。
陛下这招敲山震虎,还真是使得精湛绝伦。一把青霜宝剑,昨日不提,明日不送,偏偏今日作为寿礼给老爷子报喜,他是生怕老爷子的身体太好,得多承受些打击。
还有这剑更是蹊跷。
这些年,他在北境内外布下的人手枚不胜数,就连黎国内部也安插了不少暗探。父亲的遗物,或多或少有找到一些,但从未有过这青霜剑的消息。
这剑能瞒天过海回到洛京,并突然在王府内重现天日,绝不会是永治帝一人的手笔。他在北境安插的暗桩早已被他查了个遍,经手任何一样东西,哪怕是个字条,都不可能逃过他的耳目。
除非,另有其人,向他献媚卖好。
会是谁,能在北境的地界上绕过他的势头为所欲为?
蓦然凝眸,苏翊微眯起眼睛,望向坐于他正对面的陆鹤川。只见他还是那副举手投足皆是从容自在的模样,端起酒壶正往酒盏里斟酒。
会意到苏翊陡然的射来的冷冽寒光,抬其空然灵眸,直直的对了上去。眼底的情绪,毫无遮掩,宣而毕露。
无声一浅笑,纤白手指端起酒盏,遥敬了苏翊。
哼,就知道是他,整日就爱搞这些诡谲秘术。好端端的一把青霜剑,什么时候找来送给老头儿不行,非要借永治帝的手。
不过也算难为他的一片苦心了。
陛下给老头儿贺寿搞这么大排场,总得找个由头借机展现一下他九五之尊的龙威,即便没有这青霜剑,也会从其他地方讨还回来。
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扮上这出苦情戏。好歹能让人看个热闹。
苏翊心里虽嘀咕着对那死物的不屑,可余光还是止不住向苏达骞手中散出的冷光探去。
记忆中,这青霜剑长得又丑又大,还极是傲娇,非父亲一人不能拔之。时节如流,岁月难居,没想到连这剑竟也变得没那么孤傲,甚至瞧着还有点儿可爱。
不知道它脱鞘出刃的手感怎么样。
“陛下这寿礼,让老臣受宠若惊。启洺同千万将士一样,是死得其所,是为大卫国脉而亡。老臣虽感怀爱子,却也知晓社稷天伦孰轻孰重。能有此剑相伴余生,老臣已然无憾。”
苏达骞手握失而复得的青霜剑,在这中庭寰宇内,气沉丹田,掷地有声。最后,抱拳缓缓俯跪,悲怆着叩谢了皇恩,“臣苏达骞,叩谢陛下隆恩!”
永治帝面带不忍之色,立即起身,三两并步,将苏达骞托臂扶起,“王叔言重了,你今日做寿,怎可一而再,再而三于我行大礼,先皇要是天上有知,不定要怎么训诫于朕。快快请起。”
“哎,王叔这把年纪,渴望儿孙相伴,共浴天伦,那是人之常性。只可惜,北定王府三代单传,如今只有翊儿这一根独苗,若不是黎国恶狼一直虎视眈眈,朕又岂会忍心让翊儿再赴沙场。”
“咳咳,陛下此言差矣,咳咳…”中庭门外,倏地传来几声沙哑的咳嗽声,听起来虚弱至极。
众人寻声回盼,只见黎国的送亲使节,周王贺之颉在一婢女的搀扶下,蹒跚而来。那婢女正是那日打伤丹月的骨扇。
这才半月未见,周王怎孱弱成了这副模样,口唇灰白,面无血色,俨然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传闻前几日,这北定王府的苏世子恃才傲物,仗着陛下的恩威,在外使馆对周王大打出手。本以为是这消息言过其实,但眼下看起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都被打成这样,还要硬挺着来赴宴?莫非,是想借机发难,求陛下做主?
“原来是周王,朕方才还挂念着怎么没瞧见你,没想到却是周王你姗姗来迟,快请入座!”
永治帝豪迈一挥手,暗示范嵩引导着贺之颉在离他不远的左侧下首坐下。
那位置,刚好紧邻陆鹤川。
来,即是客。两国和亲不日将至,该给的脸面还是要给的。
“咳咳…陛下错怪小王了,并非小王故意晚到,而是,咳咳…小王这身子,实在是不济。”一句话,贺之颉说的断断续续,任谁看了都觉他是病入膏肓,所言非虚。
只有脸上挂着半扇轻纱的贺予落,闻言眉梢挑动,勾起轻蔑鄙夷的嫣红唇角。
佯装不知,永治帝拧起眉宇,探身发问,“周王确实是脸色惨淡,与之前判若两人,是染上了何病,又是因为何故?”
贺之颉阴鹜的视线侧转,如原野上的孤狼狠绝的紧盯苏翊。
正当所有人以为他对苏翊会猛然出击,狠咬上一口,不承想,又是一阵虚咳,语气转而平淡无力。
“肺虚咳,老毛病了,咳咳…从前在黎国一直偎着人参,过了春夏交际即会好转,没想到今年来了卫国这病又严重了些,咳咳…迟迟未见好转。想来等浔阳大婚完,小王尽快归黎,咳咳…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迎刃而解?瞧着,可不像。座下的大臣们两两低声交耳,显然对贺之颉的说辞深感怀疑。
“哦?原来是这样,”永治帝目光回挑,落于苏翊的身上,似乎想从他肆意饮酒的脸上瞧出来的什么,可惜,看到的只有放浪形骸的表象。
“天下医者广布大卫,如今更是有医仙的亲传弟子,公主的驸马在。周王何必舍近求远,回到黎国再行医治,当下即可让驸马帮你瞧瞧。”
“小王谢过陛下美意,咳咳…,只是今日乃老王爷寿辰,实在不好因小王一人耽误了寿宴,医这病非一日之功,还是小王自行处置比较稳妥。”
人吃五谷杂粮,有点病痛不稀奇,但稀奇的是还有人不怕死,硬要掖着不让瞧。这周王到底卖的是什么明堂?和苏翊又有什么关系?
永治帝的疑心骤然泛起,凌厉的眸光不停在苏翊和贺之颉之间转换,正要再逼着贺之颉问诊,不料,苏翊抢先一步,遽然起身。
“启禀陛下,周王之所以拦着不让瞧,是怕丢了面子。他这咳疾不是什么旧症,而是,臣,给打的。”
这话一出,廷中立刻炸响了锅。永治帝本就紧蹙的眉头,亦是压重了几分。
更别说隐在家眷丛中的琬琰,抑制不住加快的心跳更是攒到了嗓子眼,紧盯着高台上发生的一切,不敢随意眨眼。
“父皇,周王乃黎国派出议和的使节,两国交战亦不斩来使,更别说眼下正是两国议和的关键时候。苏世子目中无人,竟敢藐视皇权,一意孤行,对周王大打出手,父皇不可不罚。”
陆傕铮被安国公摁着,好不容易安分了一段时日,但这是送上门来的机会,他怎能忍住眼看着不抓。
只要这人一日没送进城北吴家,他就不愁与贺之颉再合谋,设计将那贺予落再抢回来。他要让那臭婊子知道,就算委身于别人,让父皇赐下婚约,她也别想逃出他的手掌心。
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再美也配供他亵玩。
陆傕铮幻想着他的那些闺房秘术用在贺予落身上,让她那副绝世容颜扭曲成求生不得,求死不得的模样,心头止不住的发痒。将安国公所有的交待抛诸脑后,开口向永治帝请责。
因为他太清楚,这一切若没有贺之颉的配合,他是怎样都不可能在永治帝的眼皮子底下,将贺予落收入囊中。
陆傕铮豪言壮语一放,安国公脑袋“嗡”的一声,宛若闷雷乍响。
之前公主走失的事,他们好不容易才择了出去,怎的又要于人把柄,硬要往里跳。
此时非彼时,浔阳公主如今有吴家做依靠,岂会还是软柿子,任由他们拿捏。只怕今日替贺之颉言语,多半是要惹祸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