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刚要起身替陆傕铮开解,却不料,苏翊反应更快,不予他任何机会。
“哦?周王本人还未有意求陛下做主,大殿下反而忿忿不平,张口闭口都是要替他声张。看来,周王来洛京这段时日没白费,还真是交到了一两个知心好友。”
与敌国王侯交往甚密,结为好友?这大殿下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与这相比,苏翊出手打人又算得了什么,左右长得不都是他们大卫的威风。
“父皇,父皇,休要听苏翊胡言乱语,”陆傕铮再迟钝,也听出了苏翊的弦外之音,连忙躬身而下,转了话锋,“儿臣,儿臣只是怕苏翊此举耽误了两国和亲的要事,并无旁的意思,还望父皇明察!”
“和亲?那是他黎国向我大卫求和,大殿下何故要灭自己之志气,长他人之威风?陛下,不是翊儿在这大放厥词,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征北军二十万将士即刻便能整装出发。”
苏翊紧追不放,步步紧逼。周身散漫出来的寒冽,与平日里的慵懒不羁,南辕北辙。
只是在背过身,望向贺之颉的时候,眸间又泛出一丝戏谑。
本以为贺之颉会怒气翻腾,呕血不止,谁知,他只是淡淡抹唇一笑,默不作声,敬而远观之。
一个小小的陆傕铮罢了,那档子就算被扯出来,他顶多也就再多费几句口舌而已。竟也值得苏翊在这与他叫嚣?
别以为破了他的谋算,他就无路可走。好戏,才刚刚开始。
“翊儿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你虽行为不羁放荡,却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至于傕铮所说,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说说吧,到底是因为什么打人。”
永治帝没有偏倒任何一边,各帮一腔,把问题重新归整到打人本身之上。
“陛下明鉴,翊儿此举,恰恰是为了两国的和平邦交,才做下的无奈之举。”苏翊对着永治帝躬身施礼,面上尽是无奈愤懑。
“哦?此话怎讲?”轻摇手中的酒樽,永治帝抬眉睨了苏翊一眼。
“世人皆知,卫黎议和是以两国联姻促成百年之好,公主的安危于和媾邦交至关重要。那日苏翊打人,正是因为周王枉顾陛下圣恩,意图与大殿下暗通曲款,再以卑劣行径将浔阳公主置于无望之地。”
“幸好,驸马与翊儿赶去的及时,才未让歹人得逞。”
“大胆苏翊!你是何居心,竟敢污蔑于我!”陆傕铮瞬间慌了神,顾不上永治帝还在场,对着苏翊戟指大骂。而后,又有些惊慌失措,直接跪倒在地上。
“父皇,都是苏翊一派胡言,儿臣从没有不臣之心,这些时日也都端居府中,从未有过放肆之举。”
“是啊陛下,您知道的,傕铮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的。您已然为公主赐婚,他,他何苦还要去讨这晦气。您切勿听信苏翊的一面之词。”
温贵妃见儿子无缘无故被牵扯到这汪浑水中,连忙起身相帮。话说的条条是道,可这心里还是有些心虚打鼓。
她自个儿生出来的儿子,是什么脾性,她再清楚不过了。自打十四岁启蒙,就在女人堆里钻着出不来,明里暗里,往他府中送去了多少人还不够,如今竟把心思打到了浔阳公主的头上。
也不知道这事父亲是否知晓。这事若是真的,好不容易翻过来的身子岂非又要再入囹圄?
斜眼瞥见许皇后若有若无扫来的讥哂目光,温贵妃心中大骂陆傕铮不争气。
“陛下!娘娘‘一面之词’四个字,说到了点上。所谓智者作法,愚者制焉,大卫乃法纪邦国,一言一行皆有律法束约。苏世子口说无凭,还请拿出实证。若没有,哼,恐怕有十言九妄之嫌。”安国公铿锵掷声,发问苏翊。
早前大殿下确实与那贺之颉有不法之约,若苏翊揪着这事不放,他们也难有说辞。可这后来再生觊觎之心,那绝对是子虚乌有。
大殿下这些日子去过哪里,接触过何人,他一应俱知,绝无与贺之颉那种阴鹜之辈再次契合的机会。
安国公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直看苏翊要如何发难。
高台之上,苏翊冷眸勾唇,转过身子正对安国公所立的方向。隔空相望,只觉他眸光寒彻入骨,森郁幽然,配上唇角的轻笑,宛若万骨窟里主宰一切的刽子手,即将落下手中的屠刀。
须臾后,安国公被这道犀利的视线盯看的浑身发毛,刚想回避发声,对苏翊再激上一激,岂料,那视线稍稍偏移,擦过他的耳畔,向他身后射去。
“安国公既然想要实证,那你也别再掖着藏着了,萧稷萧大人。”
萧稷!
控告大殿下的是苏翊,怎么这证据却跑到了萧稷手里?
众人不明所以,顺着苏翊的视线一道,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射在安国公身后萧稷的身上。
萧稷执著浅尝珍馐的手一顿,低垂的眸色微敛渐深。放下筷著,迅速起身,快步行至庭院正中,在永治帝审视的目光下,从容俯身跪下。
“臣萧稷拜见陛下。苏将军突然提及臣手中有这莫名的实证,但臣委实不知,还请陛下明鉴。”
“萧大人不知?”苏翊唇边勾着的笑意更是嘲弄,“那苏翊不妨帮你回忆回忆,既望那日,萧大人可曾去过潇湘馆?”
潇湘馆?
萧稷拧眉回想,好像确实有这回事,而且那日…
微抬颅颈,萧稷视线正好落在匍匐在永治帝脚下,正惶惶不安的陆傕铮的身上,不自然的轻抿了下嘴唇,如实回道,
“回陛下,萧稷那日确实接到过线报,带人去过潇湘馆。正巧碰见大殿下在那里,寻欢。但只有一名舞姬声称大殿下意图强迫,对她行轻薄之举,无计可施之下让老鸨报了官,并未看见殿下与周王或公主待在一处。”
“父皇父皇,您听见了,儿臣是一时鬼魅心窍,贪婪了女色,但从没有藐视过圣恩。至于觊觎公主一说,更是无稽之谈。”
陆傕钧接连三个叩首,对永治帝虔诚到无以复加,而后狠戾的瞪着苏翊,紧咬着后槽牙,“苏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大庭广众之下,竟敢污蔑皇子,你该当何罪!”
“大殿下,是不是污蔑,此刻言说还为时尚早,”苏翊不想与陆傕铮多费口舌,直接将怀疑的种子抛给永治帝,“陛下,既然有迹可循,是非曲直,一查便知。”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永治帝脸上佯装出来的喜色早已褪尽。冷冷看着跪倒在自己脚边,战栗不止的陆傕铮,心中便有了答案。
没出息的东西!三番两次招惹浔阳公主,眼里还有没有邦国,有没有他这个父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这副腻在女人堆里的蠢相,早晚都只会是安国公的傀儡。
单凭这点,傕钧就比他,强百倍!
永治帝眼眶微缩,正想寻个由头想将此事压过去,没想到贺之颉的两声轻咳,将谋算全部打乱。
“咳咳…陛下,不必查了。咳咳…此事尽如苏世子所说。与大殿下勾连是真,咳咳…,前后两次想要败坏公主贞洁也是真。”
什么!
这大殿下与周王竟是有天大的胆子,意图枉顾圣意,破坏和谈联姻。居心何在?
委派使节意图和谈的是他大黎,如今让两国生恼蒙羞的还是他大黎,他们黎国人究竟想干什么!
“咳咳…先前未敢言明,其一是畏惧大卫陛下龙威,迫使和谈终止,咳咳…,这其二便是,人在屋檐下,小王也不得不低头啊。咳咳…”
廷中众臣的哗然声还未落下,贺之颉乍然出声,又抛出一句惊蛰之语。
这话摆明了就是指摘大殿下胁迫了他周王,无奈之下,他只好委曲求全,与其合谋,狼狈为奸。
好一个反手倒戈,贺之颉,不辜负阴狠毒辣四个字。苏翊晦暗难辨的视线与贺之颉故作无助可怜的目光隔空相撞,僵持片刻后,苏翊唇边的嗤笑更甚。
这下,陆傕铮彻底六神无主,手脚发麻,顶着压力抬头窥视了永治帝脸色一眼,立刻又垂下了头颈,止不住的叩首在前。
忽而想起陆傕钧这些时日的境遇,吓得方寸大乱,开始口不择言的胡言乱语。
“父皇,父皇,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相信儿臣。儿臣,儿臣是瞧着浔阳公主生的倾城绝色,生了不轨之心,但却是他贺之颉诚心相邀再先,不然,儿臣怎敢犯下这弥天大错。
对,对,就是这样!都是他黎国人作祟,想故意坑害儿臣。还有他苏翊!看儿臣不顺眼,与那居心叵测的黎国人沆瀣一气。儿臣绝没有忤逆犯上,背叛大卫的意思,是贺之颉,是他苏翊,勾结串联,陷害儿臣啊父皇!”
“放肆!”永治帝手中的酒樽猛然重掷于地,镀金铜樽与青石地面激烈撞击,发出刺耳的钝响,将陆傕铮还想要说的大逆不道之言哽在咽喉。
冷若幽潭的鹰眸射出一道道锋利的冰刃,直接穿透陆傕铮本就不怎么强大的心脏,令其畏缩,颤抖,怎么都不敢再抬头。
温贵妃怎么也没想到,好端端的来这北定王府赴宴,竟也能让他们母子再陷囹圄之地,还是与些黎蛮扯上说不清的关系。
连忙上前,在陆傕铮身边一道跪下求情,可一抬眼撞上永治帝眼中滔天的怒火,跑到嘴边的话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吐出来。
唯有安国公,历经过一些大场面,还沉的住几分气,恪守在原地未动,静候着永治帝的反应。
今日这事不同于之前对曹家兄弟的栽赃,乍一听起来是那么回事,实则是漏洞百出。明白人一听即知,这是仓促之下设下的套子,赌得,不过是大殿下不堪一击的心性。
贺之颉临阵倒戈反向自爆,明显是有人暗度陈仓,抓住他们的把柄,在其背后指点操纵。目的很明显,无外乎借势打压,搅乱大卫政局这两点。
他都能看的出来,陛下又怎会看不出来。
至于,这把利剑是想悬在大殿下的头上,还是北定王府的头上,现下局势不明,还两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