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贤居后院偏僻角落的‘灼寮’内,未是许久未有其他人踏足。
按照惯例,陆鹤川如往常一样,正勘查这一旬的账目和从黎卫两国送来的各路消息。
刚刚敛住悲愤的心神,就着添光的烛火烧掉一张字数寥寥的字条,奕戎轻声叩门,在外启禀求见。
“进来。”奕戎隔着门窗,听不真切,但直觉告诉他,陆鹤川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好。
“什么事?”陆鹤川手持狼毫笔,在准备在一空白的宣纸上落下笔尖。
“启禀公子,何小姐来了,上了三楼包厢。”
奕戎言简意赅,按照实际情况,回禀于陆鹤川。即便他打心眼里,还是不能认可苏翊与这位何小姐,在他家少主身边的存在。
音落,陆鹤川手中龙飞凤舞的笔尖骤然一停,徽墨在宣纸上晕成一团,好好的一副蝇头小楷就这样毁了彻底。
陆鹤川不以为然,抬起皓白手腕,毫不迟疑的将狼毫至于笔搁之上,作势就要起身。
“她怎么突然来了,撞上陆傕钧,免不了又要吃亏。”
之前琬琰在陆傕钧手里犯险两次,陆鹤川是历历在目。除了担忧,更多的反倒是愧疚。再一再二不再三,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陆傕钧在他的地盘,对琬琰再生刁难。
荼白雪衣一闪而逝,飞快扫过奕戎垂下的眼眸。
正当他要侧转身子,紧跟生风的脚步而去,已冲到门口的谪仙霞姿,陡然间顿住了身形。
“算了,他如今比我更要上心数十倍。人到了这儿,他岂会不知。”喃喃惆怅自语了一句,陆鹤川敛眸笑得凄楚寂寥。
在奕戎的惊诧中,华白锦袍翩跹飘回至书案前,踟蹰犹豫半晌,僵硬拾起了刚刚搁置在案的那根狼毫。
亲眼见到这一幕,奕戎算是看到了星点希望。他就说嚒,少主肩负重任,不会一直困于‘情义’二字团绕的迷障中走不出来。
而今大卫陛下的赐婚圣旨以下,少主是时候该幡然醒悟了。
奕戎微挑唇角,欣慰的瞟了陆鹤川一眼,想要安静的退出去。可人还没退到门口,又被陆鹤川出声喊住。
“慢着。”
“少主有何吩咐。”
“去,把汇贤居的官契找来。”
官契?少主要官契做什么?
奕戎猛然瞪大眼睛,看向陆鹤川的眼生写满了不可思议。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蹿腾起来。
“不可啊少主,汇贤居是咱们在洛京建立的第一个据点,抛开每年费心经营带来的利钱不谈,就是在这儿获得的消息都不是其他地方能比的。
你这样狠心把它送了出去,可考虑过咱们门下人的感受。他们知道后,该有多心寒。属下劝您三思啊,少主!”
奕戎拱手跪倒在陆鹤川面前,话里话外全是恳切。
陆鹤川手腕未停,铺上一张新的生宣,行云流水的写下了字条。
“我正是为他们的身家性命考虑,才忍痛断臂,决心拔离汇贤居。在这洛京城苦心孤诣经营五年,你们不舍,难道我就舍得?”
陆鹤川音色清淡到了极致,并未像话中表露的那样,表现出半点不舍之意。
“你们习以为常,当这里是老窝,日子久了难免招眼让人生疑。薛靳的出现,就是最好的证明。
世事无常,不能一眼观之。越不起眼的,反而越是成败的关键。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眼下趁着苏翊与琬琰即将大婚,是最好的时机。”
陆鹤川所说的这些,奕戎不是没想过。但真的有必要做的如此决绝,没有回寰的余地吗?还是这一切只是少主想要安抚他,随意找来的借口说辞?
奕戎一时分辨不得,张口还想论辩几句,“可是……”
“没有可是。”陆鹤川冷声喝止。
“奕戎,你待在我身边的日子不短了。我为君,你为臣的道理,想你是有切身体会的。不要再让我说第三次,后果,你是承受不起的。”
这话一出,奕戎后背猛然窜上一股凉气,倒逼着面色涨红,留下两串汗滴。
微微放低端平的臂膀,朝面前偷瞄了一眼,没想到,与陆鹤川凌厉肃穆的眼神直直撞了个正着。
奕戎被那眼神震撼,心中大怯,准备好的一箩筐说辞尽然烟消云散,独独留下一个不能反驳的‘是’字。
“还愣着干什么?”陆鹤川看奕戎久久未动,还僵持在那,又喝言催促了一句。
“属下这就去。”
奕戎再不敢质问停留,飞快起身,跃出了房门。
此刻天乾字号的包厢内,气氛压抑的到了极致,空气稀薄的让人难以呼吸。
陆傕钧眼里闪出的阴霾,简直比窗外的连绵乌云还要浓重几分,诡谲的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死死盯着圆桌对面琬琰,一言不发。
就像一只苍茫野外蛰伏着的孤狼,看到心仪的猎物时,攻上张开血盆大口之前最后的蓄力和隐忍。
“何小姐,你我虽今日不同往日,但有些事是弥尔不消,断无回寰的可能的。看的出来,你对苏世子是有几分真情实意的,如此,便更不希望他因你而蒙羞,成为这天下人的笑柄吧。”
陆傕钧肆无忌惮的朝琬琰走去,捕捉到琬琰眼中有一瞬间的回避和退却,征服心和好胜心陡然膨胀,像溃堤的洪水,一下冲垮了他围困内心邪恶欲望的高墙。
更是将此次幽禁所尝到的苦果忘得一干二净,什么韬光养晦之术,卧薪尝胆之忍,全部给抛到了脑后,一步一步,猖獗而又狂悖。
“襄王殿下,是非曲直,人心自有论断,会不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自然是天下人说的算,而非你我在这三两之言。”
琬琰下颌微收立在原地,强忍着恶心犯呕,不去看那张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嘴脸。至于陆傕钧别有深意的恫吓,琬琰虽厌恶,却再无半点畏惧胆寒之意。
而今,有一温热的胸膛始终站在她身后,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再不能干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蠢事。
“嗬嗬,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何小姐牙尖嘴利的功夫日益见长。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陆傕钧气急,泛出阴鹜冷笑,原本在琬琰面前三尺处停驻的脚步似又有上前靠近的势头。
“守好本分,别让自己有机会成为笑柄才是你该做的。北定王世子妃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的。”
眼看着陆傕钧又要像之前一样,朝自己压迫而来,琬琰痛苦的回忆席卷,下意识的后退,想要抗拒。
可没等脚跟后撤半步,耳边猛然间拂过一阵凉风,氤氲眨眼的须臾,一只臂弯带着熟悉温度,圈住了她的腰肢。
琬琰凉气倒吸回首侧畔,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真颜,一把便被扣入了坚挺而富有弹性的胸膛。
那一刻,周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舒缓了下来,哪怕眼前被玄墨锦云蒙了黑,也再无半点不安。
甚至,一改淡漠冷傲的保护色,紧贴在锦缎上的樱唇勾起了浅浅弧度。
只因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襄王别来无恙,怎的刚被陛下赦免,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招摇过市了呢?”
苏翊射向陆傕钧的眸色暗若子夜,寒彻无温,嗤讽的唇角看上去与从前不羁狂傲的样子无二,但眼底晕出的火苗,还是透漏出他此刻几乎要被熏天的怒火给吞没。
唯有不断收紧拥着琬琰的手臂,要能压制住心中想要宣泄的欲望。
陆傕钧被苏翊贯出的内力逼退了几步,侧扶着是膳桌,稳住了踉跄的身形,“别来无恙。许久未见,苏世子功力见长,脾气也见长,出手伤人成了家常便饭。”
北定王府寿宴,黎国周王贺之颉被世子苏翊一剑毙命的事,早就在京城的街头巷尾传的沸沸扬扬,陆傕钧是被幽禁,又不是失聪眼瞎,知道这事并不稀奇。
盯看着苏翊无缝贴合着琬琰腰身的那只手,陆傕钧眼中又添上了几分谲戾。
“襄王此言差矣,苏翊双手为万民,一旦出手,伤的可不是人,而是不堪为人的畜生而已。”
苏翊邪肆勾挑着笑容更甚,看着陆傕钧一点一点被激怒,心中舒爽了不少。
“苏翊!别以为你们北定王府蒙获圣宠,就可以为所欲为!为了一个女人,与我为敌,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陆傕钧右侧眉梢轻挑,瞥向琬琰的眸光尽是鄙夷不屑。
“这位何小姐可不是什么一般女子,别哪一天在她这栽了大跟头,怪本王没有事先提醒你!”
闻见陆傕钧对琬琰恣肆的羞辱和昭昭的威胁,苏翊敛收起唇边伪装的笑意,再无理智可言。
在轻柔的在琬琰的墨发上抚慰了两下后,苏翊猝然闪离了身形。
还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房门口雕花的木梁受到激烈撞击,发出一声巨响。
“栽跟头?陆傕钧,不要盲目试探我最后的底线,给我收起那些龌龊的心思,离她远点!
不然下一次,就不是让你栽个跟头那么简单了!”
苏翊紧扯着陆傕钧绣着金线的领口,血脉喷张,青筋暴起。紧咬着后槽牙,恨不能当场杀掉陆傕钧,替琬琰报仇泄愤。
“苏翊,我没事,你冷静一点!”
等琬琰反应过来,看到就是苏翊挟制住陆傕钧,随时要落下手刀的场景。吓得她口目瞠圆,立马跑到门口扯住了苏翊发颤的手臂。
不管陆傕钧再卑劣,再无耻,他都是陛下的嫡出皇子。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的汇贤居,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陆傕钧但凡出点什么问题,免不了都会算在苏翊头上。
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苏翊因为她,再陷囹圄之地。
可谁知,苏翊闻声,只稍稍转颈,愧疚的侧望了琬琰一眼,便强硬的扭了回去。抿紧着寒凉的薄唇,作势要与陆傕钧抗衡到底。
陆傕钧的后背被上好的梨木门楹撞得生疼,五官逐渐扭曲,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错过苏翊话中的关键。
什么叫不是让他栽个跟头那么简单?
难道此次被父皇幽闭,是他苏翊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