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统领?父亲竟还未死心!宋世伯家中两名世兄先后捐躯,就剩下丹月妹子一人孝敬在跟前,军中这么多好儿郎,他偏要把心思放在人家宋世伯的碗里,能讨的了好处才怪。”
说起此事,刘旭高耸的眉头又紧了紧,瞧他的样子,是实难苟同刘全的做法。
“说起苏统领,怎的此行未见他伴随将军一道?”刘旭回眸向苏翊身后的行军堆里找了找,确认没有苏肃的影子。
“哦,待水患消退之后,我回京便要大婚了。苏肃被我留在洛京城,保护你们未来的世子妃。”
苏翊的语气像是随口一说,但眸中染上的骄傲喜悦之色和陡然提气升起的胸膛,着实瞒不了人。任谁看了,都会觉着他有准新郎官做派的神采飞扬。
“原来如此。月前陛下的婚约圣旨降下,消息即刻不胫而走,几日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大卫,成了一段佳话,末将远在睦州也是跟着喜不自胜。
末将得军令戍守睦州,到时怕是无缘将军大婚,改日奉上薄礼一份,提前恭祝您与世子妃琴瑟和鸣,鹿车共挽,永结百年之好。”
刘旭抱拳向苏翊恭贺,脸上洋溢的喜色称着眼前的萧条落败之景,委实难得。
“你的心意我明白,薄礼就不必了,替我守好这五万兵士,就算是帮我了大忙了。军费与物资的事,不日就能解决,你尽管施展拳脚就是。
你父亲费尽心思,为你求来的安身之所,你可断不能没了志气,枉费了他一片舐犊深情。”
回想起刘旭来此地受领主将的前后波折,苏翊没忍住,多劝慰了一句。
“将军多虑了,虽然身受狭困,是被硬逼着来了此处,但既来之,则安之,必然不会无所事事,白白蹉跎了岁月。
现下,我已想开,大好男儿,岂能受境遇摆布,人在哪里,哪里就是战场。”刘旭苦笑着向苏翊承诺。
“别怪你父亲,老宋家的祸事触目伤怀,你父亲也是生怕你这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有个万一,才逼你来此处领了主将之职。
大丈夫身可殒,志不能磨,眼下就是你临战的大好时机,先领了大家回营休息,等我的诏令。”
言罢,苏翊翻身利落上马,扯紧了缰绳,作势要赶上早已跑远的陆鹤川。
“那仗责呢?何时执行?”刘旭小跑追了两步,高声相问。
“等退了敌军,再行不迟!”
留下一句话,苏翊与黑曜化为一道迎接晨曦的剪影,消失在通往睦州南城门的官道上。
见苏翊与随行的一千军士策马走远,杨虎伸长了脖子向远处张望了两眼,蹑手蹑脚的溜到了刘旭的身侧。
“将军,苏将军他说什么了?咱们身上的军棍何时仗打?还有眼下,咱们要往哪去?”
杨虎一连串问了三个问题,让刘旭应答不及。
“将军吩咐,全部回营待命不得擅动。至于杖责,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等水患消退了,再行不迟。”
刘旭垂下眼眸,看着身旁河道里鲜有波澜的水平面一点点上蔓,心头的压抑感又重了几分。
似乎水面下潜藏着一个巨大漩涡,只待一阵风气,便能席卷整片荒原,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好,我这就吩咐下去,”杨虎抱拳领命,“既然这样,那咱们派出去知会附近村落,以防草寇趁机的分队,可要一并喊回来?虽就百十号人不怎么显眼,可要是苏将军又杀回营中清点兵册,应是瞒不过去的。”
说了这么多句废话,杨虎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刘旭收回视线,向雾霭中伫立的城郭盯看了两眼,淡然启唇回道。
“不必了,我听着将军的口风,对这事是默认赞许的,现下救人才是关键,就让他们在附近几个乡镇打转即可。”
“那行,我这就派个会看眼色的,前去知会一声。”杨虎咧嘴哼哧一笑,举手投足都是五大三粗,不善头脑的模样。
“想来就算苏将军知道了,也不会再说什么,毕竟罚也都罚了,还给了加开武试的恩赏,说起来,他还是挺把咱们后备军放在心里的。”
刘旭闻听这话,墨褐色的瞳仁骤然紧缩了两分,转眼稍纵即逝,平和的勾挑起薄冷的嘴唇,附和道。
“那是自然,将军贵为北定王府世子,丝毫不显达官显贵的派头,与兄弟们同吃同睡同战,这些你们都是见过的。他视征北军如身家性命,打你们那是为了你们好。”
“嗐,那说到底,不还是给个巴掌,赏个甜枣!不过挨上几板子,能换来个一展身手的好机会,这板子打的也算值了!”
杨虎扯了扯黏在腿上湿漉漉的裤子,又朝刘旭贴近了一步,“反倒是将军您,为了大家,要多挨上三十仗,让我这心里着实不落忍。”
“我是首将,兵权与责任共担,你们但凡出了点什么事,算在我头上,那是理所应当。
你们要真为了我好,就给我一个个都安分点,将军眼皮子底下再惹下什么乱子,我可保不了你们。”
刘旭斜瞥了杨虎一眼,伸着手指,指着他的脑门,“尤其是你!切勿再惹是生非!”
“至于嚒,我不过在苏将军面前出了头,顶了他两句,他都没放心上,将军你又何必紧张,”杨虎撇撇嘴,小声抱怨起来。
“要我说啊,苏将军就是投胎的功夫好,托生到了北定王府,才有了今日的气派,若是将军你也能钻到王妃的肚子里,绝不比他差,指不定还要更强上一些。”
杨虎口无遮拦,仗着身后的兵士都是自己人,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刘旭闻言眦目,第一时间停下脚步转过身子,正对着杨虎厉声大喝。
“闭嘴!将军位高人贵,岂是你我能编排的,再多说一句,我便将你赶出征北军,再无回寰之余地!”
而后,回眸斜睨跟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的士卒们,犀利的眼眸不断泛出警示的意味,压得不敢轻易造次的普通兵士们一个个垂下了颅顶。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早晚,你这项上人头要被你这张破嘴给拖累了去!”
刘旭叱骂一句,不等对方反应,甩手踏步向前,吓的杨虎汗毛林立,刚刚松弛下来的脖子,立马又缩了回去。
“别啊,将军。我闭嘴!我闭嘴就是!”杨虎抬起手,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都是这张臭嘴,天天惹事,赶明儿我找城里的绣婆给我缝上,再也不说一个字。”
“将军消消气,消消气,千万别遣我出去!”
杨虎迈着步子,围在刘旭身侧一个劲儿的求饶,可惜,没有撼动刘旭半点恻隐之心。
风起雨落,晨曦欲上。
这点低诉的声量淹没在持续往复的踢踏声中,再不被人所察。大军浩浩荡荡的途径睦州南城门,临门而未入,直接向西郊的营区径直而去。
卯时三刻
朝阳升,城门落
即便近日阴雨连绵,乌云渐厚,许久未见过赤日的影子,可这睦州城的城门还是在同一时辰,由守城的将领大开,方便来往行人与过客。
大眼瞧着,与往日,并无二致。
苏翊一行刚刚打马至跟前儿,正巧碰上城门下匙,不等守城的将领盘查文牒核实身份,接连纵马,直接从城墙门洞内蹿了进去。
马蹄带起的泥点子飞溅,好巧不巧,刚好喷撒了上前要巡查的将领一身。
那将领抬起厚掌抹了把脸,正要气急败坏的将这一流不懂规矩的人马喝止下来,突然,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只盾牌,直直向他脖颈投来。
力道正强,方向无误。盾牌一下击在他后脖子的椎动脉上。
只见他呜咽了两声,周身便再无气力,眨眼间身子没了支撑,歪斜着瘫软在地。
街巷纵横,轻车熟路。
苏翊并非第一次来这睦州城,州府衙门在何处,他心明门清儿。
一路上,人烟稀少,萧条寂寥,他打马驰骋在最前头,不足半刻钟的功夫,就立在高悬着睦州府衙牌匾的府门前。
果不其然,前后各处大门角门一一闭户,宛若固若金汤的城郭,连只鸟都不一定能飞进去。
“诺,你也瞧见了,这木知州是个没脸没皮的,叩开大门着人通传,绝对是要吃一个记闭门羹。眼前,是非要他手中的官印叩在弃城文书上不可,你可有什么锦囊妙计?”
苏翊挑眉望向晚来一步的陆鹤川,将这只烫手的山芋抛给他去。
“你倒是省心,将这难啃的骨头都扔来让我啃。”
陆鹤川攥紧缰绳,止住马蹄,斜睨着苏翊,没一点好气。
“还不是你鹤川恭公子精妙绝伦,天下无双,世间凡人都要望你项背。像我这种鲁莽之徒,就只会翻过墙头,将人拎出来,硬摁着把这印给扣上。
只可惜,陛下派遣了你这个钦差特使看着我,我也不好再这么乖张狂悖。”苏翊眸中泛着揶揄,搓手朝着陆鹤川一阵恭维。
心里却是将人骂了个遍,顺便通禀神明,千万不要信了他权宜之下的胡言呓语。
“人贵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有莽撞的毛病,还算有得救。”
苏翊一个眼神,陆鹤川便知他这是又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所幸都是要被他推着,冲到前面去的,不如先在口舌上过足了瘾再说。
梳理了一下身侧微皱的衣摆,陆鹤川高抬起棱角分明的下颌,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哎呦喂,从前可没瞧出来,你这脸皮有这般厚。“一看陆鹤川不接茬,苏翊转眼恢复了一贯的狂傲之色。
“行,既然陆大人胸有成竹,瞧谁都不入流,那便请吧。我就稳坐钓鱼台,只等好戏开锣喽。”
“一个知州而已,即便接上三头六臂成了精,也还是凡胎肉身。是人就有恐惧,有命门。
百姓传言,这木知州贪婪权势,急功近利,那咱们就瞧瞧,他究竟能不能为了头上的这顶乌纱帽不计后果,舍生忘死。”
陆鹤川微挑起左侧唇畔,立于马上平视着府衙匾额,傲骨嶙嶙。就像是九天之上的主宰者,将九天之下的一切尽握于鼓掌之中。
“嗬,我瞧着,他可不是个硬骨头。”
陆鹤川此话一出,苏翊当即明白了他想做什么。悠然的将手臂置于脑后,打着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拦腰。
“奕戎,带两个兵士叫门,莫提我与苏翊,就说,东南三道堤坝悉数崩塌,建武军首将冯唐特自前来,送请知州出城避祸。再找两面锣,大张旗鼓的将这消息传出去。”
陆鹤川一身月白少有泥污,但丝毫不影响他玉树兰芝,形如冠玉,面上堆起的笑意又深了几许,指挥着奕戎,前去叩门。
“可我等是生面孔,怕是那木知州会起疑。”奕容闻之,稍有迟疑。
“城内城外吵嚷了这些日子,早已是人心惶惶,自危不安。若此时,他还能镇定自若,分出心神去辨一辨真假,我倒是会佩服他了。”说些,陆鹤川脸上的笑多了些鄙夷。
苏翊会心勾唇,“咱们来时,我仔细瞧过了。家家闭户,却不密封严实,多半就是百姓们盯看着衙门的动静,能在第一时间出城逃命,只要城中闻风骚动,不愁他木清翔不接招。
“哎,论这奸诈攻心之术,我还是比不上你啊,陆郎!”苏翊探身叩击了两下陆鹤川的胸脯,挖苦之词再次溢出。
“等计谋奏效,你再自叹不如也来得及。”拍去凑到他身前的脏手,陆鹤川盯看向奕戎,“事不宜迟,你这便去吧。”
“是!”
奕戎俯身下马叩拜,狠狠剐了苏翊一眼,反身抽离,朝着府衙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