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让琬琰怎么也没想到的是,木清翔大腹便便,满肚民脂民膏的模样,竟然还是个会功夫的。虽是花拳绣腿,没有什么杀伤力,但硬撑着乱刺的本事还是有的。
身形虚晃的护着身后的木夫人,竟意外的砍伤了两个大意的马贼。
前赴后继的马贼源源不断,瞅见这副场景,纷纷打起了精神,正要挥着五六把长刀朝着木清翔的天灵盖劈去。
蓦的,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影,突然附上了他的身上,以脊背力挽狂澜,替他抗下了这一切。
“老爷,小,小心!”
“师爷!”托着血淋淋的师爷尸首,木清翔仿佛清明了许多,怆然落泪,痛心疾首。想着从来贪生怕死,为他筹算了一切的心腹都能舍生忘死,全力一搏,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今日,非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全了他的夫人,为她杀出一条血路。
“你们到底是何人,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睦州乃我统辖,放了我与夫人,金山银山随你们开口,保你们子孙三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马贼多为求财毙命。木清翔甩了甩沉甸甸的脑袋,实在想不出到底是哪来一伙如此凶悍的贼寇,二话不说就要杀人。
“木大人好大的口气!只可惜啊,咱们不稀罕你的那些金山银山,只稀罕你的项上人头!”马贼说着,就要再次凶狠扬刀落下。
“且慢!你们不为求财,那你们是……”木清翔懵怔的脑海中突然有一道灵光闪过,“你们不是马贼,你们是被人指派来的。”
“说,是不是冯唐!是不是冯唐!”木清翔大胆猜测,戟指朝马贼大喝。
闻声,马贼们急冲而上的脚步猛然停滞,左右面面相觑,对望一眼,迟迟没再落下刀锋。
“木大人不愧是淮南一带手段卓著的父母官,脑筋和见识非同凡响,可是,你已经没有机会知道真相了。兄弟们,不必犹豫,上!”
马贼中,像是头目的一人执剑上前,予之两句讥讽,随即招呼身后的人,再次蓄力上攻。
“慢着!冯唐是中了歹人的奸计,误才要来杀我。他担忧的事,根本就不会发生,何至于要来灭我的口。”
看到马贼们心存犹疑,木清翔瞬间想通了一切,扔下手中的长刀,双手举于头顶。
“我放下兵器,束手就擒,你立刻派一人与他相问,如若我有半句假话,你们再行杀我,也来的及。”
“这……”,听闻木清翔这么说,为首的头目也有些动摇。
“头儿,不如咱们就派人回去问问,假若真是误会,岂不来来浪费了木大人的好意。”人性贪恋,有人能克制住欲望,不代表所有人都可以。
身后一手持铁锤的马贼见事有转机,连忙上前冲着那头目,吹了阵耳边风。
眼看头目要松口应下,木清翔身后一直缄默垂泪的木夫人突然大喜过望,矢口宣声道,“老爷,他们应了,咱们的救兵马上就到,咱们有救了!”
“你!夫人糊涂啊!”
顷刻间,木清翔所有的谋划损毁殆尽,无奈的甩手,手指着木夫人的鼻尖,全然是恨铁不成钢。
“老爷,您这是说什么呢,”在所有的马贼眼中,木夫人宛若受了惊的小鸟,乖顺怯懦的撒着娇,从背后圈住木清翔的腰身,矮躲在其身后。
唯有木清翔一人,耳边陡然传来一句木夫人的嗫喏之言后,赫然惊恐,放大了瞳孔,“天道轮回,善恶有报,木清翔,糊涂的,可不是我。”
霎时间,木清翔原本毫无寸铁的手中,突然被人塞进了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剑,不等他俯首去细看那东西是什么,背后一阵果断利落的推力,直直将他推向了面前杀人如麻的冷血之徒。
露在黑布外面的双眼决绝而又狠戾,瞅见木清翔出尔反尔,所言所行皆为意在拖延的缓兵之计,站在最前端的头目再无任何徘徊,当即冷声下令。
“将军有令,木清翔为祸一方,天理难容,全家上下,一个人都不能放过,杀无赦!”
“是!”
伴随着黑衣包裹的无面人齐声应命,头目从容的从身后抽出一把冷剑,不假他人之手,亲自腾身纵跃,准确无误的刺入了木清翔中间偏左的胸膛。
锋利的剑刃自背脊堂皇而出,一滴滴猩红的血花浸染了木清翔的锦袍,顺着剑尖汇聚而下,好巧不巧的溅在木夫人扭曲而又的愤恨的脸颊上,绽放成了一朵朵妖媚的莲花。
诡谲的笑容合着赤红的鲜血,近若地府而来戾念仇深的冤魂,尽然褪去白日里的婉柔贤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木夫人因大仇历久得报,心头无比畅快,极力的压制着身体里窜上来的冲动,才没有放声大笑。
惊叫一声,匍匐坐地,佯装娇弱不能自己,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所有的一切,透过大开的房门和毁损的矮窗,早就全部落入了回廊对面,犯怔愣神的琬琰眸底。
“小姐,小心!”
琬琰只顾着相看东厢那边发生的惊骇之幕,俨然忘却自己这西厢亦是水深火热,丝毫不容懈怠。
只觉眨眼的功夫,丹月已与房中的那位蒙面高手,来往了十几个回合。
女子造物天成,体力和力道修炼的再精进,都很难与男子相抗衡,更何况是棋逢对手,功力相平。
十几个回合下来,丹月本就冒着薄雾的额头,逐渐汗彻淋漓。
一招看家的水平照月被对方的刀锋划破了之后,再无任何招架之力。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自房梁无阻落下,后脊重重的撞在琬琰身旁的半扇房门上。
“丹月!”琬琰恍然回神,惊呼乍起,大跨一步就要去看丹月的伤情,脆弱的背脊暴露于敌人面前,也完全不在意。
即便她心里很清楚,身后那位蒙面的马贼,是铁了心的,要夺了她们两人的性命。
被墨绸盖着的高挺鼻梁微微抖耸,那人哼出一声奚落的冷笑,手中的刀刃斩断窗外泄进来的月光,娴熟的甩出一枚刀花,即刻竖立于头顶。
“小姐,让开!”眼看着那柄无情的冷刀,就要朝着琬琰的后脊劈来,丹月拼尽全力挣扎,想要推开琬琰附在她之上的身子。
可谁成想,琬琰像是打定了心思要替丹月抗下这一刀一样,任凭丹月怎么推攘,就是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杏眸潮润,樱唇微颤,含笑无力阖紧双目,等待着痛楚和死亡的到来。
刀起刀落,不过一夕之间。但就在这一夕之际,琬琰杂糅繁复的思绪却让时间停滞。
飘零异世,一纵千年,她不知是修了多少好运,才能在这异客他乡根繁叶茂,花开结蒂。
眼看着就要叶落归根,能有终日能够得以心安的归所,可惜,因她一时之任性,终究是没这个福分了。
缘来缘去,皆为宿运,人非神明,又岂能篡改天命。
苏翊,对不起,我爱你!
琬琰心中呐喊着苏翊的名字,眼前甚至依稀浮现出了那具带给她无限美好的坚实胸膛。含首蜷缩,使得颅顶发髻插着那根铅华玉簪傲然翘起,在月光反照下,流淌出辉耀日月的华光。
眼愁着那柄长刀挥出刀锋就要砍断玉簪,朝着琬琰的颅顶直径劈下,紧要关头,不知哪里突然飞来的一把匕首,咣当一声,重创于寒刀的刀背之上。
蒙面马贼握着刀柄的手指,被匕首带来的内力瞬时冲开,长刀没了掣肘,随即贴着琬琰的背脊失重落下,原本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顷刻之后,转危为安。
“谁!”马贼朝着空无来客的屋子,惊皇大喝,左右来回顾盼,急切的寻找着匕首的主人。
岂料,正当他翻转向后,背朝房门的空隙,一道凌厉果断的掌风狠狠的拍向了他的后颈,速度之快,力道之劲,全部超出了他的预期。
命门暴露于敌手,被夺了性命再是正常不过。
马贼赫然口呕红猩,筋脉尽断,在几下诡异的抽搐之后,眦睁着戾目,气绝而亡。
琬琰虚颤着身子,一直没能从面对死亡的恐惧中抽离,即便是杀伐落下屠刀的那人再没了威胁,也还是保持着最初的姿势,蜷缩守护着自己最热忱的那颗心。
直到,一双精壮有力的手臂拦住了她的肩膀,略带粗鲁的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她才颇为受惊一怔,睁开双目,瞧清了眨眼的功夫,发生的这一切。
“大,大哥?”
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堂皇闯入眼底,琬琰惊讶难持,囫囵模糊的挤出了两个字。
“何大少爷?你怎么在这?”
丹月同样迷乱不解,攒眉瞅着穿着盔甲,手臂挂着征北军臂章的骁勇兵士,撑起受了内伤的身子,惊诧出声。
不错,迫在眉睫之际,解了琬琰和丹月的困顿之危的贵人不是别人,正是前日里与何家断绝往来,负气而走的何家大少,何广砚是也。
“何大少爷?他早就死在洛水河畔的冤屈之下了,如今的我,姓云,单名一个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