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狂王拦道:王妃别想逃 > 第295章 痛不欲生
    亡命无昏晓,尸积填江湾。夜雨风萧萧,鬼哭连楚山。

    她从前只觉悲春伤秋的诗人是夸大其词,把人世间的水深火热描写的过于惨绝人寰。眼前,她才知晓,不是他们言过其实,而是她,一直安坐在福乐窝里,不谙这世上的疾苦。

    正堂,偏厢,回廊,廷场,哪里都是一张木床板铺地躺着的百姓,左右相距连半丈都没有,肺咳此起彼伏,个个捂着鼻唇,恹恹唤着大夫。

    从琬琰这个视角看去,就像一群在地狱中挣扎想要脱出炎火的厉魂,十指竖起朝天,想要奋力想要竭取上苍赐下的甘露,洗去一身的幽冥炙热。

    空隙的过道上,医者药童,个个步履匆匆。腰挂药瓶,手端药碗,甚至在发髻墨丝间,别上了急救时必要的银针,口中敷衍应着四周的呼救,机械的将大锅敖久的草药,灌入手边之人的咽喉。

    灌完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又端来另一碗,喂给下一个人。不说望闻问切,辨证而治,就连最基础的切脉都没有。

    即便他们动作已是麻利的无以复加,可也总让人觉是杯水车薪。委实是病患太多,医者太少。

    每个身处油煎火燎的人们,都想抓住这最后一根可以令他们生的稻草,全然是一息都等不了。只可惜,天道难公,上苍悲悯怀仁,却无暇所有苦难的众生。

    荆棘塞途中,注定有些人是要历经折磨后,含恨而终。

    “哥!”“儿啊!”

    琬琰还沉浸在眼前的震撼之中不得自拔,突然西侧回廊的转角处,突然传来歇斯底里的哭喊,有年少女子的泣血啼唤,也有苍暮老人的痛心低泣。

    “像是方才那名女子,”苏翊身姿高挺,眸光锐利,微微一侧首,便透过茂繁的枝丫,看清了声音来源那处的详貌。

    除了跪在一张铺着棉布床板旁,失心疯一样摇着那上面平躺阖目男子的丘南霜,她身边的一同歪坐的老者,他也是认得的。

    正是去而复返,将能救命的令牌还给他的后丘村里正,丘河荣。

    “丘南霜?”琬琰眉心一拧,当即猜出了缘由,“咱们快去瞧瞧。”扯着苏翊的袖子,顺着回廊,急匆匆的抄步赶去。

    虽嘴上不再提忧怯安慰的话,可苏翊心头还是时刻竟绷着一根弦,就怕一个不小心,有个什么万一。

    不足二十丈的距离,将琬琰护了个严严实实。不仅拿出一顶纱质的帷帽带在了她的头顶,更是以身做挡,自己贴着一路躺的病患那侧疾步而驰,反留给她无人的那侧。

    琬琰心尖不由一暖,却也不敢再儿女情长的耽误时间,只薄纱后若隐若现的杏眸深看了身侧入鬓的剑眉两眼,转而召回了心思,在哀切不止的父女俩身边站了定。

    “诶呦,将军和姑娘怎么进来了,都是污秽的地敞,贵人是万万踏不得啊。这人刚刚咽气,正是病邪最容易消散附着的时候,您二人高抬贵足,向外走走,别沾了病气。”

    穆世敬刚无奈的摇摇头,撤了银针,从没了呼吸的尸首边爬站了起来。还没站稳,便瞧见适才让他骇破胆的一双人,笔挺挺的站在了他的正对面。

    特别是苏翊,愣看着他的眸子,还是一样的冷冽和森郁,吓得他一个趔趄,赶紧绕过走来,拱手哈腰的相劝。

    说完,见两人未接话,眸光从他身上移到了地面躺着的尸首上,穆世敬心头咯噔一响,赶忙摆摆手,解释了起来。

    “将,将军明查!此人真不是小人故意懈怠,枉顾致死,而是他命该如此。这几日,我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什么药都给下了,就是不见一星半点的好转。”

    穆世敬生怕苏翊还是不信,跳开一步,伸手指着丘南霜。

    “您瞧这女娃娃,与他是兄妹,一天送来的,前日就已见大好,眼看就能痊愈了。足以见得,真不是我故意刁难,而是这温症实在麻缠,见人下菜碟。汤药灌下去,能不能好,得全看老天爷。”

    丘南霜闻见身后有响动,酸楚的秀鼻极力的压制住了哭意,被泪水淹没的眸子恍惚的瞻了琬琰一眼,跪着的身子稍侧,了无生趣的念道。

    “他,他说的没错,这瘟神有灵性,专挑了那些精壮的带走。我,我与哥哥,同吃同治,入口的东西,几乎不差,可偏我日益见好,而他却日日衰竭。

    穆大夫虽胆小如鼠,想临阵缩逃,可这些日子却也是尽力了。都是命不好,怨不得他。”

    最后几个字,丘南霜几乎是咬破了嘴唇才吐出来的。人撑着活下去,靠的就是一个希望,可偏有天定的命运来左右,让人怎能甘愿就此臣服。

    可不臣服,又能怎么样呢?拿这徒有虚名的穆世敬出气?

    目下这么多人还指望着他来救命,纵然不能治一个好一个,但起码有些命数好的,是有活下去的希望的。

    如若这铁面的苏将军再生了恼,非要将这穆世敬处置了去,那她岂不是做了这时疫的帮凶,连那些有希望治好的百姓,也一并害了命去。

    她不忍,也不能!

    “节哀顺变,丘姑娘,丘里正,多多保重。”

    眼前丘南霜的倔强与明理令人唏嘘,似乎是被这衙中的悲怨氛围图染,琬琰眼眶逐渐泛出一些酸意。

    凝睇望了望与丘南霜有五分相像的男子,平静的闭阖了双目,琬琰深呼一口气,克制住体内不合时宜的情绪。

    “时疫猖獗,这些病故的尸首最是容易藏污纳垢,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却得好好的活下去。这尸首,不能久留。”

    “苏肃,立刻着人,将尸首抬出去。”

    苏翊心头亦是酸楚,可八年的征战厮杀,早就令他对生离死别看的淡了许多。

    揣着那口气,竭力挽救是于民润国,没了那口气,再依依不舍便是徒劳无益。成千上万的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中挣扎,他不可能因一人之死而罔顾大局。

    冷冷的吩咐苏肃将尸体抬走,不给丘氏父女任何回绝的机会。

    苏肃带着几个兵士得令上前,手裹棉布,将压着尸首的床板抬起,正要转了方向向外走,丘河荣一个站起前扑,拦住了去路。

    “等等!”

    丘河荣似是悲痛到了极致,将所有为人处世该有的理智抛到了九霄云外,硬压着床板,逼着苏肃几人将尸首又放了下来。

    手颤巍巍的伸向那男子的额前,就在即将触碰的那一刻,猛地一抖,遂而握紧成拳,慢慢收了回来。

    “爹,哥哥已经走了,他生前最在意的就是您的安危,您就放手,让他去吧!全村全城还有这么多百姓等着救命,万不能因为咱们一户,拖累这么多人啊!”

    丘南霜尚存理性,眼看丘河荣要向她死去的兄长扑去,连忙将人拽了回来。情急之下,依然记得时疫多从口鼻传播,扭着脖子,尽量不与丘河荣正面相对。

    “闺女,爹的心,痛啊!”丘河荣捶着自己的胸脯,痛心疾首。

    他今年已有花甲之龄,而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谁能比他还要伤恸?还要悲痛欲绝?

    若不是还有这个女儿久经磨难,死里逃生,他真想就此跟着儿子这么一道去了。

    “女儿知道您痛,可是……”丘南霜仰首探了探苏翊的眼色,又看了看满庭院垂危挣扎的百姓,好容易压制住的哭腔又溢了出来,“可是,咱们不能啊!”

    “为父,为父又何尝不知啊!”丘河荣痛快的怆哭了两腔。

    倏地,似乎敛回了神智,硬是憋住了抽泣,转过身慢吞吞的挪了两步,像没了骨头似的,噗通一下,瘫跪在苏翊面前。

    什么话也没说,先是深深叩下一首。

    “苏将军,小老儿罪孽深重,万万不曾想到村里的这群年轻人,会给睦州城带来如此弥天大祸,早知如此,我也是怎么也不会容他们回乡的。

    可惜,木已成舟,小老儿身死也不能挽回,能做的就只有身先士卒,将我这死去的儿子献给将军。

    我听穆大夫讲,这温症的病邪无缝不钻,人死了,穿了泥地也会再漫出来。所以,入土掩埋是无用的,直接就地将他焚了吧。”

    看着丘河荣一把年纪两行血泪横流,又自荐提出这样的请求,苏翊再淡然,也控制不住的蹙紧了眉头。

    大卫讲究伦理纲常,推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即便是在战场上断臂废肢,尸首也是要派人收敛好,一一下葬,入土为安的。

    除非是打入了天牢,犯下十恶不赦之过的大罪人,否则,再穷苦艰难的好人家,也是不会选择火葬,去辱没故去之人的肉身的。

    “这两日病故的百姓都是如何处置的?”苏翊没有立刻应承,抬手招呼苏肃过来,沉声相问。

    苏肃近前,如实禀告,“回世子,都是通过城东的一处偏门,给运到了城外矮坡的凹地。城中棺材供应不及,都只给裹了草席,便匆匆下葬。虽说十分简陋,但也算有个安息之地,不会给野猫野狗随意刁了去。”

    “这样不妥,”琬琰站离的近,苏肃所说的话,一字不漏的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尸体易腐,最是容易滋生有害的细微之物,破土爬出来倒不至于,但就怕掩埋不深,被什么飞禽走兽挖了出来,吃了去。

    乡野间,常有人狩生打猎,万一误食了这染了病的野兽,搞不好又是一桩大麻烦。丘里正说的不错,火葬这些病故的百姓,确实是现下最稳妥的法子。”

    “可是…”苏翊深谙琬琰说的有理,可亡故之人不可辱的观念将他困狭,迟迟让他下不了这个狠心。

    “将军仁善,小老儿感激不尽,但眼下已到了这般地步,实在不容多虑。自我开头,有我作一,就有人为二,人人皆效仿,睦州便有转危为安的希望。

    常言入土为安,可瘟疫一日不消,哪会有安定可言。草席入殓是体面些,却也是自欺欺人,让活着的人心里少些愧疚罢了,实则,不如火葬来的更实际。”

    说完这一席,丘河荣仿佛花光了身体里所有的气力,木愣恍惚着,从袖口深处摸出一个系着红色绦穗的东西。

    琬琰留神瞟了瞟,似乎是庙里求来保平安的护身符。

    “既然这样,苏肃,照办吧。”苏翊放平了皱眉,没再踟蹰,抬了抬下颌,示意苏肃将人挪走火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