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川公子,您可总算来了,快!这边请!”
苏肃头顶赫炎烈日,在睦州城唯一可以容人通行的角门外,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总算等到了姗姗来迟的陆鹤川。
几日未见,本就不算白皙润嫩的清秀面容,整整黑了好几度,特别是盔帽可以遮盖部分的边缘,稍稍露出些黑白分明的肤色,极是明显。面颊各处淌着夹流不止的汗水,满脸倦怠与焦促。
远远的瞭见飒露白驹托着一金冠束髻,霜白作衣的冠玉之人驰骋而来,立刻踮起足踵,振臂高挥了起来。生怕自己不够显眼,对方一眼不能瞧见。
马上的陆鹤川看起来苦身焦思,直至行至苏肃身边,也未勒紧缰绳,将速度降下来。只对着门前的苏肃微微颔了颔首,便一往无前的冲入了城内。
苏肃也不在意,对着疾驰的陆鹤川一抱拳,一个腾身上了身旁蹲候再次,刁了草儿咀嚼不止的爱驹,猛扯缰绳,跟在陆鹤川身后,一起纵马飞快入了城。
直至来到窄巷口,两人不得以下马,才将速度缓了下来。
“这么多日,苏翊与琬琰就住在这里?”
看着苏翊寻来安置琬琰的四方小院,牌匾歪歪斜斜,门前街口破破烂烂,陆鹤川适才急匆匆的步子不自觉的放了慢,灼华的眉宇攒成了小山丘,情绪不明的冷声相问。
“回公子,是的。睦州城疫情一日比一日危急,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来暂居,就只好寻了木清翔外置的这一方小院。
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地方不大,但生活起居是能保障的,且与州府衙只有一墙之隔,来回也很方便,我家世子什么苦没吃过,这些都算是好的,只是委屈了何小姐,确实与在洛京城时比不得。”
苏肃心焦的回着话,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上许多。见陆鹤川悠哉不急不燥了起来,他纵然再腹热心煎,也不好在明面上多说什么。
缩着步子跟在其身后,潦草拭了一把脸上汇聚成滴的密汗,点头示意门口执勤的亲兵们,打开了院门。
“那是之前,现下,他才是最关键的,半点都不容马虎。一会儿我让奕戎将所需所用的东西都送到征北军营中,你带人去接应一下。”陆鹤川眸色微敛,似乎早有了安排,吩咐苏肃。
“公子放心,苏肃一定办妥。”眼看着苏翊和琬琰居住的正堂,离他们越来越近,本就愁眉苦脸的苏肃越发的心如火焚。
“景太医已经来瞧过三次了,十几碗药硬灌下去,依然毫无起色,苏肃就盼着公子过来了。
我家世子昏厥前曾交代过,若他有任何不测,都一定要听从公子的吩咐,唯您的意思马首是瞻,”说着,两人一前一后行至了房门外,临门踏脚前,苏肃顿住了足步。
“世子就在里面,公子快进去瞧瞧吧,城中世子交待下的诸多事务还等着操办,苏肃,就不陪您进去了。”
最后一句,苏肃几乎是咬着银牙,狠下心才吐出来的。也不等陆鹤川应或是不应,深看了房门一眼,躬身抱拳,便痛快转身向门外疾步而去。
乐乐不殆地迈出中庭小门,又迈出四方院门,他如风的步子却倏地停滞了下来。健步如飞的双腿突然间像灌了铅一样,寸步难行。
发生在眼前的一切,让他怎么都不敢相信。三日,距离世子那日昏迷已有整整三日了,从那以后,世子一次都没清醒过。
景太医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将好用、能用的药都挨个下了一遍,城中的百姓药食皆同,个个都有好转,唯有世子,一点起色没有。
他与世子在北境历劫数次,哪次不是命悬一线,垂死于顷刻之间,但都没有此刻来的灼心,来的让他无从下手。
再这样下去,他真不知道还能保持镇定到几时。
苏肃握紧落于身侧的双拳,颤了又颤,蕴红了眼眸,长舒一口郁气,翻身上马,朝着西侧梨园的方向落鞭策马。
回荡在劲风中驭马的怒吼是那样的撕心裂肺,仿佛再落下一根轻如羽毛的稻草,就能压垮他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站在房门外的陆鹤川,厉眸微缩,漾出让人探不清的意味,侧耳听着宅门外传回来的动静,嗤挑起嘴唇摇了摇头,抬手推开了房门,看清了房内的真容。
再简朴不过的陈设,再浓郁不过的药香,明明是金乌硕日高悬于中天,屋内却阴幽的有些骇人。
房门大开,灌入一阵熏热的清风,吹起了一袭天水碧色的轻纱裙摆,吹动了披散在薄肩后的如瀑墨丝。本应是一副绝美而又让人心神向往的画面,此刻却只有一股悲寂森郁之气泛溢而出。
越过瘦削的肩头,陆鹤川向床榻上望去,苏翊双目紧阖,薄唇相贴,直挺挺的平躺着,与平日里对着他冷嘲热讽的模样毫无分别,仿佛下一秒就会跳起来对他又来一阵奚落。
只可惜等了半晌,房间内始终缄默无声,声音静得,似乎落根针都能听得清楚。
人的脚步声,门的吱哇声,声声入耳,可背坐的琬琰却像是什么都没闻见一样,还是保持着最初的模样,怔愣盯看着床榻上的苏翊。
两鬓的发丝已然凌乱,樱唇也干瘪的不似素日莹润,可她半点不在乎,只知道守着她的心,她心里的人儿,祈祷忏悔。生怕一个眨眼,苏翊有了响动,醒了过来,她却错过了。
站在门口的陆鹤川瞧不清近前的一切,认为又是苏翊的恶作剧。无奈的长叹一声,飞扬入鬓的剑眉挑了挑,越发由心生佩苏翊这一套逼真唬人的操作。
反身带上房门,不由自主的闷哼轻笑,“行了,此处只有你我三人,你就不必装了。这几日,建武军内又出了不少事,我来一趟不容易,赶紧起来,别耽搁时间。”
话音止了几息,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动静,陆鹤川不以为然的撇嘴摇头,又往前抄近了两步,“要你的银钱,我带来了,再不起身,这钱,我可要变卦了。”
这些钱,是苏翊整日在他耳边念叨惦记着的,眼下睦州大乱,正需要这边钱粮来赈灾,没理由他把这些送上了门,他还能沉着气躺在那。
莫非…
眉峰骤敛,陆鹤川方才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大步趋向床边,还没来得及靠近,被一声沙哑又夹带着哭腔的“站住”,止住了脚步。
“他怎么了?”陆鹤川的呼吸,开始急促的上下起伏,心存犹疑,但依然应声强顿住了脚步。
回想起来时苏肃告予他的那些话,心下蓦的漏跳一拍,鹰眼紧盯着床上的苏翊硕放精光,恨不得一眼能看出个究竟。
“都是我,害他染了疫症,已经昏迷整整三天了…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会醒过来的,”琬琰紧攥着苏翊垂于床边的手掌,强勾起一抹笑,劝慰别人也是劝慰自己的同时,两行涕泗顺颊而下,“只是眼下,你还是不要靠近比较好。”
“这怎么可能,他与我分明是……”分明是商量好的,要做下一出苦肉计,怎么到了跟前,却弄假成真了呢。
陆鹤川脑中一声轰鸣,霎时间想不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凝眸深探几眼,发现苏翊小麦肤色的脸上隐约泛着不同寻常的煞白,虚颤着后退一小步,逐渐认清了现实。
“那你……”刚吐出两字,陆鹤川失声将涌到嘴边的话又截了下来。琬琰的心意,他何尝不晓,如今苏翊命在旦夕,她是怎样都要陪在他身边的。
而他,自始至终都只能做一个局外人,最后一个知道真相,最后一个落寞独归。
“我没关系,与其换了别人承受风险,不如我自己来。此事因我而起,我俩又已困居在一起这么多日,要是不幸染上了,那也是命。我只想好好陪着他,陪他熬过这一劫。”
琬琰摩挲着苏翊手中的薄茧,将他的手背贴于侧颊,生盼着这只日日容她安虞于世的大掌,能像从前一样,游走于她的发髻眉宇之间,揉覆于她的窄肩薄背之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陆鹤川眼见这一幕,心头五味杂陈,微侧过去身子,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我知你心忧如焚,可这会儿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多年饱受寒症的折磨,太知道独自躺在冷冰冰的塌上挣扎,是一番多么痛楚的领悟。现下,苏翊的双目虽闭着,可身子无意识的反应却瞒不了人。
琬琰看不见的,他能看见。
既然他倒下之前,口口声声宣称要让他来为他收拾残局,他即便再不甘愿,也不会放任他拥有的,他在乎的有任何闪失。
否则,哪日好起来了,不又要把他骂的狗血临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欠他的是该都还上了。
“你放心,有我在,他决不可能有事,”陆鹤川摒去慌乱,郑重作保,“我听苏肃说,景朝已来瞧过三次,可始终没有起色。
他的医术皆传自淮南景家,与那些庸医相较,是有些过人之处,可要放在真正的行家跟前,就不够看了,他的话,你不能尽信。
苏翊的身子底子我是知道的,比我强上的不是一星半点,我尚且能在这瘟疫圈中残喘,他有十年功力护体,要想有个三长两短,也没那么容易。
即刻,我便命人带桑敬来给他瞧瞧,再与苏肃轮流给他输送真气护体,洛京城距离睦州来回是四日脚程,时间不算长,一定能拖到承扬兄赶来。”
提起吴承扬,琬琰氤氲泛红的眼睛,总算有了异色,可转眼又弥尔消散,不复踪影。
琬琰何尝不知,有吴承扬在,苏翊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但如今已经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好几日,依旧没有表哥入城的消息。
她猜不出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纰漏。她只知道,再这样的拖下去,任何希望都可能演变成绝望。
目下她已是山穷水尽,前世知道的那些急救常识,能做的,她挨个都用过了,为今剩下的,就只有陪在他身边守着他而已,至于旁的…
“他之前常对我说,纵观天下,唯鹤川,可使他临危受难之际,全心托付。旁人或有你真心却不如你能力斐然,再者或有你才干却不如你抱诚守真,二者混而取舍,只你当世无双的陆鹤川一人而已。”
琬琰忽而说了这么一通,陆鹤川闻之后觉,勃然一震,浑身止不住的战栗。
特别是掩在袖子中的那几根温凉的手指,晃颤之余,竟涌上了丝丝热流,这是许久都未曾有过的体验,似冬日里的暖阳温柔和煦,让他无法自拔。
他依稀记得,许久之前,苏翊似乎是说过类似的话。那时,总以为他以为是他权宜之下说出来哄弄他的,没想到,从琬琰的嘴中再次听到,意味竟是如此不同。
是啊,没有人比他更懂苏翊,也没有人比苏翊更懂他。无奈,生不逢时,两厢怨怼,合在一处时,连半句好话都说不得,没想到,垂危患难之时,会变得如此惺惺相惜。
只是,暗藏祸心双手沾满了鲜血的他,还配吗!
事情是怎么一步步演变成这副模样的,他再清楚不过。
琬琰再愧对自疚,只是这长河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罢了,而他才是这真正的幕后黑手,掀起腥风血雨的源头。
若不是为了他执着的‘宏图霸业’,苏翊大可不必淌了这汪浑水,更不必舍身犯险,染上这时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