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信你,我便信你!”
陆鹤川还在怔忡之时,琬琰徐徐站起,从怀中摸出一个明黄锦缎包着的东西握在手中,莲步走来。不等他多揣摩什么,猛地将锦缎塞着到了他的手中。
陆鹤川凝神相望,想再多细问几句,琬琰已盈盈越步,又回到了苏翊跟前。赶忙执起垂下的那只手,装作从未松开过。
锦缎将里面的东西包裹的很严实,凭着手指的触感,只能摸出里面是一个长条细物,但具体是什么,陆鹤川一时之间,还真分辨不出来。
隔空端看了交颈相依的两人半晌,不明真身的情绪在眸中蹿流涌动,沉了沉肩微恙,方才起手一层层拨开了锦缎。
这是!
只露出了冰川一角,习惯于无波温凉的眸子,惊骇大睁。其间泛起的惊涛骇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的澎湃汹涌。似乎再多积蓄片刻,便能一浪接一浪的,翻越出来。
不用再继续打开,陆鹤川便知晓苏翊托付他的,是什么。
战神将军,无往而不利,不愧于他卓颖不羁,傲然于世的名头,还是如此偏爱剑走偏峰,不按套路出牌。
虎符!
他交给他的竟是征北军的虎符!
这东西,乃国君亲赐,调兵遣将,无可替代。二十万征北军,皆因此物方能调配,他就真的对他这么放心,不怕他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随时倒戈,反刃相向?
又或许他是极度自负,坚信即便没有这东西,也能收揽人心,臣服于他北定王府?
百年来,他们苏家为了这东西抛头颅,洒热血,家人离散,生死相隔,没了它,前尘发生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甚至他的前程,名誉,都会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样轻易的交给了他?
陆鹤川攒住了纤长的手指,握其于掌心,却始终不敢轻信。
不敢轻信苏翊对他毫无保留的托付,更不敢轻信自己存于这天地之间有了另一面的价值,无关国恨家仇,只为自己,只为情义而活。
“东西我收下了,你只安心陪着他就好,其他的,一切有我。”
短短的四个字,近乎花光了陆鹤川浑身所有的气力。
塞虎符于胸前的衣襟内抚平了痕迹,他凝望了酣睡着的苏翊两眼,艰涩的吞咽一口口津,石心木然,夺门而去。
脚步匆匆,神思不宁,与来时的轻快与安心定志,大相径庭。
随着陆鹤川的渐行渐远,屋内又恢复了死一样的沉寂。
琬琰一连三日,缄默无言,心里却是恨极了这种鸦雀无声,期盼着苏翊此刻就能醒来,带她离开这无边的黑暗和磨人致死的囹圄困境。
“你瞧见了?东西,我已经给他了,”低头亲吻着苏翊的手背,琬琰笑得酸楚凄然,“你放心,有他在,有苏肃在,睦州城人人都会好起来。”
一滴眼泪顺着琬琰的鼻翼,落于苏翊掌背,晕开成一朵莲花,灼热的烫人,“唯有我,非你亲自来不可。”
深切的呢喃,不绝于耳畔,在痛苦深渊中挣扎的苏翊,似乎心有感应,肩头一抽搐,眉峰不自觉的攒拧了起来。
只是动作粗浅,几不可见,琬琰只想着苏翊素日里心心念念的那些事,遗憾的并未将其捕捉进眼底。
抽了抽鼻子,强颜欢笑,“我已经想好了,等你好起来,不用十里红妆,也不用八抬大轿,以宇宙天地为证,睦州百姓为鉴,咱们就在这一方小院里,拜堂成亲。”
“虽然是有些简陋,但胜在意义非凡,别具一格,”白皙的手指贪恋的描绘着苏翊削长的眉峰,仿佛又看到它有神飞扬起来的模样。
“我知道,你又要说不忍委屈了我,可我心甘情愿,我不在意这些怍于人前的形势,我在意的,只有一个你而已。”
说到此处,琬琰一阵焦灼与忧惧冲上心头,杏眸不由又泛了红,“从前,你最希望听到的,便是从我嘴中说出这些难为人的情话,如今我肯说,你却又不理我了。”
“苏翊,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坚强,这三日漫长如三年,时刻灼烧着我的心,我就快…撑不下去了。你若还存有意识,能听到我说的话,求求你,醒来,快点醒来!”
说完这一句,琬琰泣泪横撒,整个人处在崩溃的边缘,哭的不能自已。
“我…”,她还想再呼喊几句,突然眼前一黑,就着苏翊的床前便昏了过去。
两只无力支撑脑袋相惜的倚在一处,看起来却比一人静默,一人哀伤,来的要舒心。
“咚咚咚,小姐,将军的药熬好了!”
丹月如往常一样,按时按点端了苏翊的汤药过来,站在门口叩了三声,还未闻见里面有回音。
狐疑的踟蹰了两下,猫着身子,透过缝隙,便向房中窥去。
只一眼,吓得她不禁手抖,药碗翻然坠地,脆裂乍响。
“小姐,你怎么了!”丹月推开房门,惊慌大喊,顾不得什么传染不传染的,一把捞起琬琰的身子,近瞧着个仔细。
拍了拍琬琰面无血色的小脸,一点不得回应,即刻方寸大乱,放声朝外面喊了起来,“来人,快来人!”
守卫的兵士们闻风而入,眨眼间,配合着丹月将人抬了出去。
慌乱之中,无人向床榻上多看一眼。一滴弥足珍贵的清泪,顺着苏翊俊逸的侧颊缓缓滑落。在那之前,从未有过。
正午阳光下的玄赤军旗,依旧赫赫生畏,半丝不惧烈暑的酷热。
迎风招展的气势,似乎比从前还威风了几分。
刘旭巡营归来,刚准备将湿透的里衣换下,帐外亲兵来报,说是苏肃突然回营。
“苏肃,他怎么回来了?难道……”刘旭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嘴角冷峭,烁目陡沉,随手扯过衣架上搭得件外袍,挂剑迈出了帐子。
还没等他近前,有一披身盔甲,反着粼粼银光的壮实之人,先他一步,凑了上去。
“末将拜见苏统领,这大中午的,您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将军那边需要人?我杨虎别的不敢说,出力逞勇,那绝对是咱后备军里的第一名。”
杨虎截住苏肃的去路,拍着胸脯,毛遂自荐,苏肃放眼瞧瞧四周还没有奕戎的身影,也就没黑脸,轻叹一声,与他多说了两句。
“杨兄弟勇猛,征北军谁人不知,只是眼下,…,确实不是勇字当头的时候,”苏肃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情,“杨校尉在征北营中管好手下的兵将,不乱生事,就是帮了将军大忙了。”
“这话从何说起,瞧苏统领这样子,莫非是将军…”杨虎大胆猜测,还没大放厥词,被身后之人喝止了下来。
“杨虎,都什么时候了,这些可是你能问的,还不退下!”
回头瞧见刘旭正盯着他满眼喷火,杨虎憨厚的挠了挠头,听话的闭紧嘴,退开了几步。
“让苏统领见笑了,杨虎是个风风火火的脾性,想什么说什么,没有恶意,还望统领海涵,”刘旭恭谦的对苏肃抱拳躬身,吓得苏肃赶紧侧避了避,俯首将礼又回了过去。
“刘兄这是做什么,你我品阶相同,官阶一致,从无上下之分,你这样客气,倒让我不知所措了。
至于杨兄弟,接触不多,可我能瞧出来他是个热心肠的,眼下,征北军中谁人不担忧将军的安危,都是人之常情,刘兄不必放在心上。”
“苏兄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矫情了,”刘旭斜睇着杨虎狠睨了一眼,上前了几步,贴着苏肃身跟儿,追问道,“可是将军有军令托苏兄带传?”
苏肃哀叹长舒,无力的摇了摇头,声音虽低,但如若站的不远,还是能听的清楚明了,“自从大前日晌午,将军倒下,已经三日昏厥不醒了。景太医来瞧了好几次,没有一点起色。”
刘旭闻言震烁,眦目惊呼,“什么,竟然这么严重!以将军昔日的功力,怎会连这小小疫症也奈何不得。”仓皇之中,晃过神来,又问一句,“可有再请别的大夫,诊断医治?”
“景太医乃禁中太医院正,他的医术远在其余太医之上,他都束手无策,旁人更不必说,”苏肃眼中的黯然失落尽出,蕴着腥红,很是焦灼。
“那就没了法子,只能干等着?不行,我得亲自回京一趟,请吴家的承扬公子,出手相救。
上次将军命在旦夕,就是他把人给救回来的,若天下还有一人能破这疫症,我相信非他吴承扬莫属。”
刘旭掐腰转身,作势就要招呼亲卫去马棚把他的战马牵来。
“刘兄不必去了,”苏肃抻手,将人拽住,“今早小公爷已经派人回京去请了,他与承扬公子交情不浅,比咱们好说话。将军倒下,征北军中断不能再没有刘兄了。”
“苏兄言重了,刘旭得将军信任,统帅这五万悍将,自是要从上而下,严肃军纪,你放心,有我在,征北后备军乱不了,倒是这几日,将军那边,辛苦苏兄操持了。”
刘旭负手叹息,瞄着杨虎探着身子想要听个真切的余光,愈发晶亮,“自睦州往返洛京,不眠不休,也要费得足足四日,这四日,将军的安危可有人照拂?”
“小公爷已安排他贴身用着的桑大夫一会随我入城,虽比不得承扬公子医术高超,用来应应急,想来是可行的。
禁中的太医们,向来以稳妥为用药第一要记,这桑大夫没有这种顾虑,说不定猛药一剂,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也说不准。”
声声嘶鸣马蹄急,苏肃说罢,军营外,奕戎骑马领头,带着一队精锐匆忙赶来。队末,有一人背着药箱,骑着矮一截的雏马跟在最后,苏肃定睛细瞧,不是那位桑敬桑大夫又是谁。
“人到了,我就不留与刘兄蓄话了,等睦州告捷,你我二人再把酒言欢,喝个彻夜不归。”长剑束腰,翻腾上马。
“等候苏兄佳音,千万保重!”
营门口戍守的卫兵才刚刚搬开拦障的鹿砦,将严闭的营门拉开一个小缝,苏肃扽紧缰绳,猛夹马腹,乍喊一声“驾”,飞奔而驰。
与营门外候着的奕戎点头会意,没多作停留,率着一众人马,朝着睦州东南向的角门,驰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