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珂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学生们都在上课，校园里几乎已经没有人了。偶尔有给植物浇水的老大爷拖着长长的水管从树后走出来。
她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苍翠树木绿莹莹的光芒，耳边吹来徐徐的风。
五天了，这是她第一次走出房间，走到室外，走在空旷的天地间。
连续五天，她把自己锁在寝室里，靠着室友给她打包回来的饭菜度日。
五天的时间恍如隔世，如此漫长，如此难熬。
她的社交帐号被人扒了出来，每天都会收到恶意的私信和评论。
寝室的门缝被塞进恐吓和侮辱她的的信件，她就站在屋子里看着那些包装美丽的信封被一封一封地丢进来，像颗颗致命的手榴弹。
还有另外一些更丧心病狂的人。
她们白天朝屋内口吐肮脏不雅的话，半夜里心怀鬼胎地敲门骚扰她。
起初的两天，室友们还都同情、理解她，可日日如此，室友们也难以承受。她们不忍责怪许珂，这让她觉得更加愧疚。
趁着学生们上课的时间，许珂来到了学生管理办公室，她犹犹豫豫地在走廊里打转。终于，楼梯口走来一位老师，她被迫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主任，你好，我叫许珂。我想申请自己搬到一个空宿舍。”她攥着拳头，眼神诚恳、决然。
系主任的沉默注视让她感到不快，她试图回避那尖锐的目光。她在等待一个回答，但她也不清楚自己期待的是什么样的回答。
长久的等待过后，一个堂音十分好听的男声开口说话了。
“让你一个人住肯定是不现实的，首先你的安全问题我没法保证。有什么问题咱们慢慢解决。”主任抿了抿嘴唇，又继续说：“你也是大学生了，心态得放正，心理要有承受能力。”
显然，她得到了一个十分客观，并且体面的回答。
显然，他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许珂的语调间带着一丝反抗。
主任思考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我说什么没用，你得多和同学们交流。”
“她们做了什么你知道吗？折磨我就算了，连和我住在一起的人都要因为我而受连累！”
许珂情绪激动，好像几日的苦闷恼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死命地朝出口奔去，生怕闸口关闭，她又被关进那个暗无天日、隐秘污秽的牢笼。
她大声地喊了出来，屋里的老师都向她投来惊讶的眼光。
许珂觉得那些朝自己甩过来的目光，都化成滑溜溜的触手，狠狠地在自己的脸上抽出响亮的耳光。
无比耻辱。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伤心地痛哭起来。
她突然明白了。
原来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找别人替自己轻而易举地解决。
原来生活就是这样身负重压却无力反抗。
她潮湿的抽泣声回荡在办公室里，那么心酸，那么悲凉。
她此时此刻多想能从天而降一双巨大的温厚手掌，将她捧起，带她远离这龌龊腌臜的野蛮人间。
主任弯腰想拽她站起身来，她却紧紧地环抱住自己，将脸深陷臂窝。
“你别哭了，快起来。”主任尴尬地站在许珂旁边，也许是怜惜，也许是无奈，他双手叉着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邻桌的一位女老师见状，抽了几张面巾纸，蹲在许珂身旁说：“快起来，别哭了，老师会想办法帮你的，你快起来。”
许珂的胸腔里滚过一阵又一阵酸楚的暖流。她不清楚这种感受是源于她对自己的本能安慰，还是来自身旁这两个陌生大人不足挂齿的同情，亦或是她内心充满着的对目前生活的惶恐。
痛快地哭过后，许珂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她伸手接过女老师递来的纸巾，长长的呼吸声在周围清冷的空气里，听起来缓慢而悠长。
从办公室里出来，许珂感到浑身软弱无力，她慢慢地走下楼，在校园里一条木头长椅上坐下来，尽力恢复意志与体力。
手机震动嗡嗡地响起来，是路北宸每日都会打来的一通电话。
“喂？许珂？”
他的声音一传过来，许珂刚刚重建好的心脏城墙就再一次地瓦解、崩盘。而电话另一头的路北宸不会发现，她的眼睛里，是一层又一层、乌云一般黑压压的伤心。
其实最令许珂难过的，是一群陌生人对她尊严的践踏、诋毁和侮辱。她咬着牙，控制住自己的抽泣，鼻腔里发出剧烈的疼痛感。眼框里早就堆满了泪水，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眼泪就静悄悄地从脸颊滑落，硕大的泪珠挂在下颌，晶莹剔透。
“嗯。怎么啦？”
“今天有好好去上课吗？”路北宸在电话里安静地捕捉着许珂每一帧的情绪起伏。
“嗯。”许珂又使劲吞咽了一下，可是两行泪止都止不住地往下流。
“中午要按时吃饭，不要嫌人多就不去食堂吃饭了。”
“知道了，你不用每天嘱咐我。”许珂用手抹掉眼泪。
“许珂。”
“嗯？”
“我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我还有课，先不说了。”
“那你忙吧，拜拜。”
路北宸放下手机，一种从身体深处袭来的疲倦，瞬间包裹住了他。他听出了许珂强忍着的颤音，他知道她受到了怎样的对待——和他曾经遭受过的一样。
他没有用感同身受的言语去安慰许珂，因为他从来不希望她去理解那种伤痛。
胸腔里翻腾的哽咽和刺痛，被他用力地压进身体的内部。像是宇宙中陨石撞击后的大爆炸，被真空阻隔后，万籁俱寂，空洞无声。
许珂的舍友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椅子上，非常惆怅。她们陷入了沉思。
“许珂的状态越来越差了，咱们怎么才能让她轻松一点啊。”李微打破了沉默。
“我都不敢相信许珂有一个这么有名的朋友，你敢相信吗？像做梦一样！”陈坚坚瞪着圆眼睛说道。
突然间，许珂出现在教室门口，同学们的目光都交汇在她的身上。她眼睛垂向地面，双手握成两个拳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面无血色，原来灵动的双眼此刻红肿着，头发杂乱的盘在脑后，毫无生气。
“许珂！这儿呢！”陈坚坚大声呼喊着，冲她招手。
“许珂来了你不许乱说话！”李微抓住陈坚坚的胳膊厉声警告她。
许珂抬眼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锁定了位置，又把头低下走了过去。她脸色苍白，坐下后立刻埋头趴在桌子上，她讨厌周遭那群异样的眼光。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各自回到座位上，还有人在小声议论着。一位年轻的男老师走进来站在讲台上，一身休闲打扮，不苟言笑。
他从课本中翻出一张名单，清了清嗓子：“点个名。”
他开始喊名字，学生们纷纷举手喊到。喊到许珂名字时，她很小声地回了一声“到”，微弱的声音似乎低到了尘埃里。
老师不明所以地问道：“这位同学在哪呢？举一下手。”
许珂依旧埋头趴在桌子上，她缓缓地将右手举起来。四面的同学都扭着头看她，老师很快就注意到了她。
“许珂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没说话，只是盯着许珂。
这时，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眯缝的眼睛里露出苟且的眼神，他看着满脸疑惑的老师大声说道：“老师，她就是那路北宸的绯闻女友。”
与男生同桌的女生用胳膊肘狠狠地怼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多嘴。
可是男生的话早已引来一众学生的起哄和附和，教室里马上嘈杂了起来。
“行了行了，不要谈一些与课堂无关的事。好了，今天全勤，我们上课吧。”老师收起点名册，翻开课本准备上课。
这时，许珂猛然站了起来，旁边的室友慌乱地扯住她的衣角，她一使劲抽回衣服，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了教室。
这堂课，没法听。
老师呆立在讲台上，很久才回过神来。
“刚才是许珂走了吗？”
三五个同学齐齐点头。
老师思量了不到半分钟，把两只胳膊拄在讲台上，身体前倾，看向小声谈论着的学生们，用好奇的口吻问道：“微博上那个女生是她呀？”
......
讨论了将近五分钟，这位老师挺直后背，咳嗽了一声。
原本嘈杂的班级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们啊，就是学习不认真，不正经的事儿都可明白了。”老师说着还笑呵呵地摇摇头。
此时许珂还站在教室的墙外没有离开，她不堪重负的心脏又被人狠狠的捶了一拳。她突然觉得双腿发软，一下子就跌坐在了走廊冰冷的地砖上，迟迟没有力量起身。
旋转着的，最嘲讽也最真实的寒冷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