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洋从广播电台的大楼里走出来,向17层东侧的一排窗户投去炙热的一瞥。

    回到学校的寝室,她迅速地脱下鞋子,将挎包、皮带、手表统统从身上摘下来,换上软绵绵的睡衣,钻进了被窝里。

    她把被子扯到下巴颏底下,全身只露出一张光洁的鹅蛋脸。她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皮每眨动一下,路北宸那张模糊的脸就变得更清晰一点。

    直到他眼睛上纤长柔软的睫毛也根根分明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才把被子扯到头顶,蒙住了燥动的思绪。

    “啊!不要再想了!”

    就这样不受控制的想起,遗忘,想起,再遗忘......

    瞿洋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光线在窗帘后面一点一点地变弱,直到完全消失,无边的夜色笼罩下来。

    整个世界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眼皮上的毛细血管被照得发红、发热,原来是头顶的灯被人拉开了。

    “你怎么这个时间睡觉?”高经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电子时钟,十九点四十四分。

    “你回来了。”瞿洋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仍不愿睁开眼睛。

    “粉丝见面会开得怎么样?疯狂吗?”

    “So crazy!等待两小时,见面5分钟,还是隔着几十米厚的人形浪潮。”

    “你呢?面试通过了吗?”高经咕噜咕噜地喝进去半瓶矿泉水,舒了一口气,仰头看着瞿洋。

    “嗯,通过了,要先学习几天,之后就可以跟着主持人开麦了。”瞿洋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我给你讲一个今天在电台发生的事情,更疯狂,简直......丧心病狂。”瞿洋撇了撇嘴,心脏开始自动建设噪声防御系统。

    高经静静地听着。

    “我今天......在电台里......见到路北宸了......还是面对面。”瞿洋断断续续地说完这句话,用一种难为情的眼神看向高经。

    “切,你就瞎编吧,路北宸在南开大学,你在电视台,你们怎么可能见到面?”

    “真的!上午十点多,他先去了电视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瞿洋向上竖起三根手指头,做着发誓的动作。

    高经思考了一下瞿洋的后半句话,“你确实从来没有骗过我......”

    “啊啊啊.......”撕心裂肺的吼声回荡在女生公寓楼里,震耳欲聋。

    窗外依然是惨白色的天光,寡淡且均匀地涂抹在空中。

    刁芙站在楼道口,注视着许珂和江子豪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教室。他们两个人并没有交流,也没有坐在一起。

    刁芙也没有主动去找江子豪,而是和两个女生在许珂后面的那排座位坐了下来。坐在刁芙旁边的女生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刁芙的书本和笔袋,放在了刁芙面前。只见刁芙的右手不轻不重地一挥,桌上的一本薄薄的笔记本便朝着许珂的方向掉了下去。

    “啊!我的本子!”刁芙的语气带着一丝猝不及防。

    旁边的女生马上弯腰去捡,却被刁芙狠狠地按在了座位上。

    “前面的同学,可以帮我捡一下吗?我够不到。”刁芙脸上的微笑像绽开的花朵一样动人。

    许珂毫不犹豫地从桌子底下捡起了那个单薄的绿色小本子,递给刁芙前还细心地吹了吹上面沾染的灰尘。

    “给你。”

    “谢谢,你人真好。”

    “不客气。”

    许珂正要转过身去,刁芙立刻搭上了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啊?”

    看到许珂犹豫着没有回答,她亲切地说:“我叫刁芙,刁蛮的刁,芙蓉花的芙。”

    其实许珂只是一时间慌了神,毕竟已经许久没有和陌生的同学这样聊天了。

    “我......我叫许珂。”许珂轻声答道。也许是太过紧张,许珂并没有发现这个人的名字有些耳熟,貌似在哪里听过。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快要下课了。

    许珂突然感觉到小腹部一阵坠痛,她打开书包翻找着。需要的东西没有找到,她暗自叹了一口气。她用眼睛偷偷地环视了一圈,趁着周围同学都在专心地开小差,她回过头小声地问:“刁芙,你有卫生巾吗?”

    刁芙显然有一点吃惊,但又很快镇静下来,“你等一下,我找找。”

    许珂点点头,悄无声息地将身子扭正。腹部的胀痛越来越明显,她感觉到内裤被温热的血液洇湿了。

    突然有人在她肩膀上戳了两下,那个熟悉的绿色小本子从后面的桌子上递了过来。

    许珂看到那双抓着本子的手,细嫩光滑,长长的水晶指甲镶嵌在上面,好看极了。她迅速地接过本子,将本子里夹着的一片卫生巾偷偷地塞到了卫衣宽大的袖子里。

    她低下头,默默地摊开自己的手掌。同样纤细的手指,但指甲被修剪得光秃秃的,关节处突出得隆起,皮肤粗糙,掌心还磨起了一层红红的茧子。

    这是一双常年累月做糙活的手,一双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手。

    下课铃响了。

    许珂将笔记本还给刁芙,道了声谢谢便急匆匆地跑向厕所。

    空荡荡的厕所,只有许珂一个人。她蹲在隔间里,听到外面洗手池的水龙头被拧开了,水流横冲直撞地喷涌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许珂提起裤子,按下了冲水钮。便池里散发着腥味儿的粘稠血液被一瞬间冲刷干净,混合着消毒液,旋转着涌进恶臭的下水道。

    厕所隔间的门不知何时被人从外面插住了。许珂使劲摇晃着门把手,门依旧紧紧的关着,严丝合缝。

    “喂,有没有人啊?把门打开啊!”

    “这样的恶作剧一点都不好玩!”

    “喂!来人啊!”

    许珂的求救声被掩盖在巨大的如同瀑布般的水流声下。她双手在门上拼命地拍打着,变得红肿起来。

    敲了很久,还是没有人来开门。

    突然,水龙头被拧住了。满世界的宁静,静得人心里有些发慌。

    “喂!”

    “谁在外面?帮我开一下门!”

    “喂!有人吗?”

    许珂喊到嗓子都沙哑了,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厕所头顶幽暗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此时许珂的腹部像被插上了一把刀,有人在黑暗中握着刀柄深深浅浅地捅着。许珂闭上眼睛,虚脱一样地靠在门上。

    “不想麻烦别人,好像身边也没有亲近的朋友可让自己麻烦了,不如再等一等,肯定会有人路过的。”许珂心想到,继续叫喊了几声。

    时间越来越长,许珂的腹部越来越痛,她突然感觉在这狭小的厕所里好像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她这才掏出手机,打开了通讯录。联系人的名字连一张屏幕都占不满,她迅速地将路北宸的名字划过去,没有任何停留。

    除去校外的好友,她只得将救她出去的希望放在仅剩的三个室友身上。再三犹豫后,她拨通了室友C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她挂断拨号,又打给了李微。

    “喂,许珂,怎么了?”电话里传来李微柔和的声音。

    “你...你现在在哪啊?”许珂要先确定她是否在校内。

    “我在驾校练车呢,怎么了?”

    “哦,没事。现在天黑得早了,你回来时候注意安全。”许珂草草挂断了李微的电话,她紧握着手机,屏幕里陈坚坚的电话号码就像岸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滴,滴,滴......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回荡在耳边,让许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电话没有人接。许珂疼得一手捂着肚子蹲下来,一手还在不停地打着电话。

    还是没有人接,人在点儿背的时候真的是一环套一环,喝凉水都塞牙。

    许珂蜷缩在角落里,强忍住腹痛和内心的恐惧,她不再叫喊了,也没有力气叫喊了。

    又捱过了一刻钟。

    这短短的一刻钟对许珂来说,漫长得像是走过了一个世纪。

    忽然,被许珂扔在地上的手机振动起来,是陈坚坚回过来的电话。

    “喂?”

    “坚坚,你现在有空吗?”许珂接起电话幽幽地说,她颤抖的声音回荡在厕所潮湿的壁砖上显得格外凄凉。

    “谁啊?”听筒里传来一个厚实的男生嗓音,他在询问打来电话的人是谁。

    “有空啊,怎么啦?”陈坚坚问道。

    “你和你男朋友在一起?”许珂小心地试探道。

    “嗯,我俩在超市买东西呢。”

    “麻烦你......来救救我......”许珂无心再多想,虚弱地哀求道。

    你能想象到,

    在昏暗的幽闭隔间里,

    没有可以坐下休息的地方,

    甚至连站立的空间都狭小、逼仄。

    把一个身体虚弱的女孩子孤零零地囚禁在这种地方的人。

    有着怎样的恶毒心肠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整个学校仿佛只有这一间厕所被遗弃了。

    许珂多想看看窗外广阔的天空,可她抬起头,天花板上只有自己扭曲的面孔。

    每一分钟都漫长得好像足够倒放一整部电影里的恩怨情仇。

    “许珂!许珂!”陈坚坚叫喊着许珂的名字,从门外冲进来,她拼命地抽出架在门上的扫帚和拖布杆,“方杰!你进来!”

    陈坚坚的男朋友见状,二话不说地冲进了女厕所。

    门打开的一瞬间,房间好像旋转了起来。空气好像也不够多了,许珂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片恍惚。

    镜子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蒸气。

    时间耗光了她身体里所有的力气,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黏乎乎地粘在皮肤上,手脚不停地发抖。她任由陈坚坚和方杰将她架出了门,身体软绵绵的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

    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倒着几根木棍和铁杆,许珂每走过一根,都被绊倒一下。

    终于,她呼吸到了室外充足的、清凉的空气。

    “让我躺一会儿。”许珂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然后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一刻,许珂的脑海里没有再映出路北宸的脸,耳边也没有再回荡起路北宸的声音。

    她只是静静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