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斩飞云断,棍下猛虎伏,纵得拔山力,难平世间苦。
“可能走得不是一条路,没有看见什么人?”刘宣慢慢站起身来,抬头看向了正在逐渐下沉的日头。
“这小兔崽子,这么晚了还不过来,等会儿非得骂他一顿!”老妇人嘴上凶狠,眼中却是明光闪动。
“您在等什么人吗?”刘宣突然扭过头来。
“等俺家小儿子!”老妇人说着脸上竟有一丝幸福浮现。
“您不是说,您这里的风俗是把老人都给抛弃在山中吗?”刘宣心中隐隐感觉不对。
“哈哈,”老妇人坐着,笑意如同小孩子,“风俗没错,到了六十的老头老太太都给扔到山沟子里去,谁家要是不这么做,非得让人家戳脊梁骨,可是俺家情况不一样啊!”
“俺有三个孩子,三个壮小伙,在地里干活都是一膀子好气力,所以俺家都以前日子过得还不错。不过啊,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老头子进了山里就再也没有回来,老大老二去参了军,听说打蛮子去了,一去到现在三十多年了还没回来。家里就是无用的老婆子俺,和老三了。”
“四年前,俺刚到六十岁,到了进山沟的年纪。其实那时候俺也没有什么怨念,家里原本就越过越紧巴,还拖累着老三。人家看他家里还有个老太婆,媒婆都不上门。只是俺还是想要是走的时候能吃点儿肉多好!”
“那天和今天差不多,不过没有今天这么冷。俺家老三就把俺放到了这里,让后就走了!”
老妇人脸上带着无限怀念。
刘宣情绪绷紧了,嗓子里有些发甜。
“那时候,俺的心里那个埋怨啊!人家别的地方都说养儿防老,俺这里风俗虽然不太一样,可是就一步也不回头地走了,心里总归是不舒服!”
“人家都说,老婆子进了山,从此不算在阳间。俺被送进了山里,也就和孩子断了关系,可是,可是,俺家老三向来孝顺,心里还是不舍。当时俺就坐在这里,当时哭得呦!”老妇人竟然有了些不好意思。
刘宣嗓子里冒出些许的铁腥,虽然他很想咳嗽两下,可还是不敢打扰老妇人的话语。
”当时俺就坐在这里,哭个不停,一会儿埋怨老头子走得不管不顾,一会儿想俺那俩参军的孩子,一会儿怪自己没能给老三张罗个媳妇,这是给老张家断了后,去了那边,老头子见了非骂死我不可,哎,也是,都去那边了,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话!”
“然后呢?”这不是刘宣问的,声音从马鞍上的传来,一只野鸡站在鞍鞯上,火星闪动。
“然后啊,笑死个人,”老妇人笑着拍了拍腿上的枯草,浑然没有发觉声音换了主人,“俺家那个臭小子就从你刚才那里转出来,冲着老婆子俺说了一顿气人的话!”
“他说啊,‘哎,这里怎么有个老太婆,正好俺刚把俺娘弄丢了,你要不当俺娘吧!’”
老妇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的泪都流了出来。
刘宣回过头去,嘴角一丝鲜血淌了下来,滴落在地上。
日头已经有些发红了!
火儿站在马鞍上,看着刘宣点了两下头,化作了一道火光消失在山脊处。
“你不是本地人吧?”老妇人揉着坐麻了的腿,依旧笑意不减。
“这些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向你这样的孩子从南边赶过来,过了雁门关去杀蛮子。可是从来没见过一个回来的,仗打得很难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远处的山中火光迸发,无数的山石树木在尘土中飞扬起来,烟尘冲上了半空。轰鸣声也在此时沿着山势攀援而上,灌进了二人的耳朵。
“这是什么天气,刚过了冬就打雷。春雷、春雷,死人作肥,春天打雷不吉利啊!”老妇人嘟囔着,叹着身子向拐角处张望。
“不是打雷,估计是山崩了,老人家,别太担心,没事儿的!”刘宣背着身子,看着远处的落日和爆炸的焰火融为一体,漫不由心地回答着老人的话。
“哦哦,那就没事儿了!”人上了年纪,难免话多,老妇人收了收衣襟,一边不断看着路口一边不停说着。
话语中的各种片段,逐渐拼凑出了一个形象。老人家的三儿子在去了一次关口之后,回来便彻底放弃了娶妻生子的念头,每日里埋头苦干来奉养老母。只是这些年天气愈发寒冷,加上原本就贫瘠的土地,收成是一年不如一年。于是老母日渐衰老,汉子也成了瘦骨嶙峋的样子。
日头挂在林稍的时候,火儿飞了回来,身上毛色杂乱,透着疲惫,面对着刘宣询问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晚霞红遍了天,也红遍了刘宣的双眼。
接下来,便是黑暗了。
面前是一道柴门,刘宣却不敢打开。
害怕吗?不知道。
期待吗?不知道。
就这样,他呆立了许久,心中的波涛已经成了海啸。
终于他还是伸出了手,将面前的柴门轻轻推开,身后无尽的黑暗淹没了周围的一切。
眼睛还没适应突如其来的光芒,他的手便被扯住了。
“赶紧的,玩起来没完没了,赶紧过来吃饭,饭都快凉了!”牛婶拉扯着刘宣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在他手上拍打着,像是要挥去丝丝尘土。
刘宣哎了一声,端起饭碗,小米蒸熟了一片金黄,热气透过陶碗传遍了他的周身。
猛地扒拉几口,吃得正满足,筷子突然碰到了什么,拨开层层黄米,碗底埋着一片油汪汪的腊肉。
刘宣抬起了头,正看见举碗的老牛头,也偷偷瞄着他,憨厚的老牛头眼神中竟然有一丝的计谋得逞的狡猾。
肥厚的腊肉入口,刘宣感觉自己吃下了天底下所有的幸福。
牛婶笑着回过头去,装作没有看见,撇了一眼房檐下挂着的干肉,孤零零的越发小了。
刘宣正要继续吃着剩下的米饭,饭桌突然延伸了出去,变得很长,几乎要抵住了两侧的院墙。熙熙攘攘的人从房屋里、角落甚至牛棚走出来,笑着、闹着挤上了饭桌。
对面突然坐下了一个青年,伸手在他的头上揉了一下,这是杨轩之,逍遥门的师兄杨轩之。
房檐下突然冷光闪烁,另一个青年背着长枪走了出来,这是另一个杨轩之。
一个调皮,一个严肃,两道身影似乎要融合在了一起。
刘宣正看得走神,突然被一个胖子拎了起来,向后扔了过去。
“师父还没吃饭,你小子竟然坐下了,不懂规矩!”胖道人一屁股做了下来,一身骄横无敌。
刘宣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出去。
众人大笑。
神游道人大笑。
逍遥观众人大笑。
就连一向严肃的庄先生也跟着大笑起来,米粥沾满了前襟。
刘宣继续向后退着。
啪得一声,地上是一片碎碗瓷片,矮小的大师兄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沓欠条。
一只母鸡和猴子厮打着从他的眼前飞过。
刘宣脚踩住了什么,差点儿摔倒,接着向后退了出去。
晃动中,他看到了更多,房檐上呆呆傻傻地掌门在抠着鼻屎,房子后面的黑暗原来不是暗夜降临也不是乌云笼罩,那是一个高耸如云的石头雕像,石人,漆黑如墨。石人头顶是一颗宝石般碧蓝的星球。
刘宣仍旧向后退去。
刚才褪去的地方是一具尸体,
接着又是一具枯骨。
他的脚步起起伏伏,脚下涌出了无尽的血骨。
后退,他只能后退。
每一具尸体都在大笑,就连血水都泛着泡沫。
他还在后退着,恐惧着,又似乎在还有什么没有想起来的东西等着他继续后退。
眼前的山妖化作了灰烬,但他等的不是这个。
枯瘦的汉子在进入妖怪口中之前猛然回头,眼神中射出了绝望的光,他等的也不是这个。
老妇人哈哈大笑起来,这个还不是。
天空横亘着巨鸟,地上横行着无数的士兵,圣后的大笑和圣人的戏谑交织在一起,半圣朝他砸过来一本残破的书卷。
“宣哥儿,我要是死了,你抽空去我家乡一趟,看看我的妹妹,别被人欺负了!”胡大海一身是血像是在狰狞着交代后事。
这一切都不是他等待的,眼前的一切如同玻璃破成了碎片。
刘宣倚靠在柴门上大口地喘着气。
眼前依旧是那个院子,金黄地小米饭在碗里冒了尖。只是人都不见了,就连牛婶和老牛头也消失不见。
突然背后地柴门震动了两下。
一道声音随着敲门声传了进来。
“刘宣,快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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