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终送暖。
虎牙村像是整体穿越了时空，一夜之间原本微微泛绿的冬麦已经抽穗，郁郁葱葱如厚实的地毯延伸到了山间。
料峭的春寒不再，醒来的族长已经换下了棉衣，一身清爽地对着四周发呆。
过年剩下的香纸蜡烛在村子里升腾而起。
一大坨泥巴飞上了屋顶，差点儿砸到刘宣的脸上。
“慢着点儿，”他大声嚷嚷了一下，“砸坏了咱这玉树临风的脸，要你赔！”说着在手上团了一下，补上了屋顶最后的窟窿。
脏兮兮的刘宣站在房顶伸着懒腰。
张家老妇人拿一根木棍杵着地面，有些焦急，“你这孩子，赶紧下来，这么高的地方摔着了怎么得了！”
刘宣应了一声，翻身落下，差点儿踩翻了水桶。
老妇人急忙过来查看一番！
化成了人形的火儿却乐不可支，将剩下的泥巴团捏成了大大小小的土碗。
早上的时候，火儿化作人形，敲开了老妇人的柴门，自称是刘宣的妹妹，来这里找哥哥。
老妇人虽然心神受了些挫伤，却也不傻。眼前的女娃子巧笑倩兮，眉目间有人间绝色，身后在院子里跳着怪异舞蹈的小伙子也是英气异常，神情常有俯视众生的气度。更为关键的是一个姓刘，一个姓应，这应该是那家王府里私奔的贵人，或者是到人间私会的神仙。
刘宣进屋里换洗衣服了。
老妇人看着忙忙碌碌的火儿，又是引起了伤心事，暗自垂泪。
虎牙村就在雁门关内，中午的时候数百的军士便开到了村子里。
常言道，匪过似粗网捞鱼，兵来如烈火烧山。尽管大唐的士兵中多是百姓子弟或者一些追求建功立业的富家子弟，可是军纪照常让人心忧。西南边境的唐军常常三五一伙去齐国的村寨里抢些钱粮女人。最让人无语的便是三十年前，一个边将领着一众的悍卒直入齐国重镇，在小皇帝的眼皮底下将大齐郡主抢走，随后又将郡主的尸首挂在了唐齐的边境之上。虽然两国一直算作友邦，可是当时的边将是圣后家子弟，此番行为非但没有收到任何责惩，还官升三级。
不过老族长也算是常和这些官家人打交道，小心应对倒也不会出错。
“诸位军爷大驾光临，小老可略备饭食，还望大人不要嫌弃！”老族长的腰弯到了地下。
唐军小队一分为二，一队找了个村民，带着去了山中，剩下的便留在了虎牙村中。
传说山中红光夜发，必有重宝出世。最为精锐的士兵带着铁锹隐入山中。留下的百夫长看着村里绿油油的一片盛夏景色啧啧称奇。
“冬麦都抽穗了，天降异象，了不起！”百夫长朝着族长竖起了大拇指。
“哎哎，这都是神仙眷顾，看着村里的孩子可怜了！”族长胡乱谦虚着。
“今年的军粮就翻番吧，反正这几天也该收粮食了。要是以后神仙继续眷顾，再来跟城守大人说一下。”百夫长拔了一根野花，放到鼻子上细细嗅着。
“将军大人，还望开恩呐，这只是把秋天的麦子提前熟了而已，而且春日暖了，也来不及种儿茬。大人体谅我等老农！”族长腰重新弯了下去。
“苦寒之地杀群狼，血染铠甲谁人知？雁门关将士的苦啊！”百夫长扔下了野花，抬头仰天长叹。
“大人们为我等草民在战场厮杀，是我大唐之幸，是我百姓之福啊！”族长抹着眼泪，一脸的感动。
“可是总有人不知感恩，忘了这太平日子是谁给带来的！”百夫长假惺惺地垂头丧气。
“那可不敢，谁要是敢忘了大人们的恩情，简直猪狗不如！”族长也跟着捶胸顿足。
“可是，将士们腰里别着脑袋和胡贼厮杀，后面的人却心疼一些口粮，我也怕他们寒心，做出些让朝廷和百姓寒心的事儿来，这样岂不是寒了众人的心吗？”百夫长说完也不等回话，便背着手走开了，剩下一脸悲戚的族长愁眉苦脸。
刘宣从田野里回来，沿途的军士络绎不绝，村子里好几处宽敞的住宅都挤满了士兵，原本的主人则搬到了邻居家中，暂时挤一下。
这些应该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士兵没有可以欺侮百姓，老农们抓紧去田里看庄稼，除草，炊烟和军士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萦绕不断。
“从前有两个国家交战，丈夫从军一去就是十八年，中间音信全无，”刘宣坐在老妇人的身旁讲着故事，“女人独自等候丈夫归来，期间被娘家逼迫改嫁，被婆家赶出家门，被乡邻欺负辱骂。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住在破旧砖窑里，每日挖些草根为食，一边数着落叶等待良人，一边教导孩子读书识字！”
“十八年后，孩子已经长大，女人也变成了老妇人！”
“就在她终于要绝望的时候，就在她将孩子支出去准备自尽的时候，就在她举起装了牵机药的破碗的时候，门打开了！”刘宣将曾经的故事改动了许多，老妇人的眼中却也逐渐多了些活泛气息。
“门打开了，门口站着那个思念了整整十八年的丈夫！”刘宣轻轻捻着手指头，“他们没有大富大贵，依旧贫穷。可是当太阳落山的时候，斜辉下的影子不再只是一道！”
“女人的丈夫是个逃兵，他随着大军出征漠北，在一次次的厮杀中，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他一个人逃离了战场。他一路避开人群、避开村镇、避开道路，他在大漠中喝自己的血，他在荒原中掘开图层吃里面的蛆虫，他被狼群袭击，被毒蛇撕咬，他被当成小偷差点儿杀死，被当成野人猴子驱赶进深山，被当成尸体扔进了大坑。可是他依旧赶了回来，尽管这条路有一辈子那么长！”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着他！”
老妇人捂着脸痛哭起来，只是那种哭声里面的死意逐渐消失了。
火儿缓缓走了过来，将老妇人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
岁月正静好，院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两个军士径直走到刘宣面前。
“你就是刘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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