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不离,我定不弃,相识于微,终悔无期。
“无…无期……”梦时嘴角噙笑,梦醒恍若隔世,与无期相离的一千二百五十二个日夜,他依旧孤守厢房,郁然醒过,梦里是他,惊起无他,这怕就是所谓的思念之苦了,
面容憔悴枯槁,昔日英姿早已褪去,着一身靛紫轻裳,散乱长发披肩,步履蹒跚维艰,除却一副雍容高傲的皮囊,全然不见传言中“运筹帷幄营帐中,一计玄策镇千军”的一国匠师——冷若离的锋芒。
二人相识于微末,一个皇室弃子,一个流离孤儿,双双崛起于乱世之中,一个天降神兵,一个镇国匠师,而如今,一个音信全无,一个忧思入骨,
“无期,何时无期?”冷若离翘首天际云霞,一点霞光照拂,清晰可见柳叶眉梢下的两行泪痕 ,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不禁为远隔皇城千里的荒芜地徒增一抹伤怀……
“我叫无期,钟!无!期!未来名震天下的大将军!你呢?”红润的脸颊略显傲气。
“我…我叫若离,冷…冷若离,我…我想回家……”
“哼!家?那有什么好回的,你终有一天要离开!”紧紧咬着寒颤的双唇,直至发紫。
“可…可我就是想……”精致的小鼻子一酸,珊珊泪下。
“切,哭什么哭,不!许!哭!听到没…”一脸看似不情愿的递过去洁白手帕。
“哦…哦,谢…谢你……”他抹了抹眼泪,略显忸怩道。
“记住了,以后都不许哭!”望着红润发紫,药芍带雨含泪的眸子,两人顿了一下,相视一笑。
……
“无期,蛮军已经入境了,这一城若丢,我们恐怕是……”清灵的双眼遮不住担忧。
“不会的!区区八百蛮士,我一人就足矣,况且不还有你嘛,大楚匠师!”高冷的面容罕见露出微笑。
若离一呆,不知为何忍不住一阵抽泣,“嗯,无期,我会陪着你的,一直……”
翌日,阴云密布,雷音贯耳,皇城来报,圣旨急召,匠师冷若离速速回京!
此令一出,众人脸色大变,皆忧心忡忡,神兵匠师,一剑一盾,保吾疆安宁十载,从未想过,若神兵失去了匠师,剑没了盾,那会如何?谁都不曾想过,也不敢想。
“无…无期,我…不知道,我…以为我能一直在你身边的,…我……”冷若离吞吐中无法自抑,止水之心如池水微漾涟漪不止,
钟无期昂首背对着若离,默不作声,若离足足哀怨了半个时辰,而无期也呆滞在那一动不动,仿佛时间从那刻起已经停止流淌,
可这只是若离所期望的……
“…早说过了,不许哭,我钟无期乃天降神兵!纵无你冷若离坐镇,我依旧杀他蛮军片甲不留,依旧凯旋而归,依旧我…就是我!”
空旷大地上的一段不屈斗志,不知是因时间的流逝,或是敌军的铁蹄践踏,那段话语逐渐消散地无影亦无踪……
思念至此,远在皇城的冷若离依旧含泪瞭望,数千个日夜,纵然他心中早有答案,但他依旧坚信着,因为他,那个缠绵于心中的他,那个誉为神兵的男人,他曾经就是如此执拗,顽固,
纵为你肩披白发,我依旧倚窗待你归家,
“为什么?”
“可能…因为你叫无期,我叫若离吧……”
你若不离,我定不弃,相识于微,终悔无期。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不如就称它蔷薇客栈吧。”
夜阑未尽,梦醒时分,蔷薇……客栈?尘世间竟有如此雅称的客栈?倒真不是小生信口雌黄,杜撰而来,顶多是一时兴起,画龙点睛罢了。
蔷薇客栈本是景区内一间小小茶坊,无牌匾无名气,当地人都习惯叫它无名店铺。
时隔半旬月,恕小生实在记不起那景区唤作何名,却是那日情形反而历历在目。
旅途漫漫,舟车劳顿,为时尚早,父亲将车停至半山腰,我站在护栏边,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极目远眺,匍匐脚下的山峦,傍身而行的雾霭,不知觉间,一股苍莽大地,谁主沉浮的万丈豪情于胸中激荡!
“那是……”
兀的,不远处一缕袅袅炊烟飘飘然升起,令人耳目一新。
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寻迹着烟尘气一路走去,
稀疏的竹林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小木屋。
挪近脚步,凝眸几息,一个鬓角微霜的男人,一个布裙缠身的女人,屋外整齐摆放着一张圆形竹桌以及数只木椅,恰与这深邃静谧的竹林不谋而合。
“清幽,雅致,难得的一处清净地,为何却偏偏人烟稀少?”
怀揣着困惑东瞅西望,小商贩的叫卖声,游人的砍价声齐齐贯耳直入,霍然间便打消了我心中的疑虑,如此良辰好景,总有聪慧的商人趁此大捞一笔,也……情有可缘。
临近初晨,一股泌人心脾的醇香惊扰了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眸,便愣在了那儿,
竹林中摆放的桌椅已然座无虚席。
一面残缺的布旗映入眼帘,
“茶水可饮。”
我的第一反应是浓浓的诧异,“荒山野岭的,还有茶?”
远远地偷瞄一眼小木屋内,男人擦拭着额头的汗珠,嘴角微微上扬,宠溺的目光注视着锅中的沸水。
“石锅煮茶?”
……
“啧,这茶不错,隐隐有几分碧螺春的意思。”
“……脑袋喝秀逗了吧,不过是免费的赠茶,还碧螺春?你咋不说龙井?”
众人唏嘘声中,我也是应和着一笑。
忍不住诱人的茶香,温水沏茶,我轻轻呷了一口,唇齿相依,流淌着言不尽的芬芳,茶香弥漫,茶韵宛转悠扬。
冷不丁的,脑子一懵,忽闪出一言,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乍一想,怕是有些不妥吧,
细细咀嚼,又好像有那么一点意思,
我等虽为攀登者,山之巅即是心之所向,可猛虎一喻似乎略欠斟酌,在小生看来,猛虎之喻更契合那些虔诚祷告,一心向佛的朝圣者,又譬如坐拥灭世之力,不失惜花之心的修道者……至于蔷薇的意蕴绝是一门大哉问了。
当然,尘世间也不乏有心人,
“师傅,您这锅中煮的是什么茶叶?”
女人浅浅一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而男子却顿显无奈,摇摇头,莞尔道:“山中竹叶。”
嘶……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山中竹叶煮成的茶?”
小生也算半个读书人吧,读书人对称谓可一向是百取不厌。
“竹茶。”
再细茗一口,轻盈如柳絮,玲珑如翡翠的竹叶浮现眼前,迟钝的脑袋豁然清明,
春寒料峭,风吟如箫,纤竹晃荡,一抹茶香。
空有猛虎之志,却无嗅花之心,到头来不过是浮生若梦,喧嚣浮躁的世俗有何值得牵挂?
恰如沈三白的《浮生六记》所言,闲来静处,且将诗酒猖狂,唱一曲归来未晚,歌一调湖海茫茫。
小小的茶坊本是无名店铺,小生之所以赋予它蔷薇客栈一名,就是不想它逐步没落在尘世间,或许此举只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不过也算是不负本心吧。
旭日高升,父亲的数次喊叫,唤醒了失神的我,望着出尘的无名店铺,我不禁几度回眸,只愿牢牢记住这怦然心动的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