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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9章相许

    秦啸川解下身上的披风落在她肩上,隐隐打了个寒噤。

    “——少帅!”

    高胜鸣焦灼的声音被远远抛在身后,他刻不容缓地将所有人都赶下了车。

    那双黑眸里跳动着疯狂的光芒,一脚踩到底,汽车急速扬尘而去。

    “你喝醉了,快停下!”

    她转眸凝着他浅醉迷离的脸,隐隐泛起担心。

    他唇边噙着笑,再也难以克制,捉过她紧紧攀着靠背那只纤白的手,柔柔扣紧:“我很清醒。”

    眼中的影仿佛是前世就已握笔勾画过,深重到难以忘怀,心已释然,不如情愿陪他疯这一场。

    “慢一点,好不好。”芸生微微回握住他的手。

    正穿过闹市,明日就是除夕,胡同里穿来一阵接一阵的爆竹声,满目橙光喜红。

    “等我。”他本是漫无目的地开着,抬眸瞥向夜空中绚烂的烟火,转身按紧她身上那件披风,顶着寒风钻下了车。

    车灯前晃过那双黑皮军靴,这男人光是一双长腿,在人堆中亦是出类拔萃的。

    闹市的街摊上,一身军装的人到底有些格格不入,买年货的路人纷纷识趣地避开。

    “多谢。”他心情颇好地对礼让的姑娘颔首一笑,那声音磁性好听,引着姑娘目光略一停顿,带着耳护的耳不觉烧了起来,脸红心跳地退开半步,却不愿走,候在那处,只盼这男人离开时能让人再多看两眼。

    他身量高大,站在那爆竹烟火摊前略微欠身:“老板,还剩多少烟花,我全要了。”

    脱下一只手套,揣进兜里,摸了半晌方才想起:平日都带着副官,掏钱这种事从来轮不到自己,眼下竟成了“穷光蛋”了。秦啸川转身朝车里望去,他披风上的黑色毛领被她颔首抵住,只露着一张雪白干净的小脸仰头凝着天幕,数不清的花火在她眼底绽出一片星海。

    他回过目光,不禁扫过腕间的手表,利落脱下:“我没带现金,能用这个抵吗?”

    “这位长官,不,不必了,您看中什么,就拿吧。”老人家望着他手中那块名贵的表不敢贸然收下,哆嗦回了一句。

    秦啸川一愣,方才想起,前阵子因为母亲的事,也为了她,他不惜在北平城大开杀戒,那之后城中百姓一见穿军装的就躲。他的手略微僵在那处,摊后一旁的老伴儿瞧着心软,不禁想起自己从军的儿子,只好上前接过东西。

    “这表,就押在这儿吧,您得空方便的时候叫人来取就是。”老婆婆盈盈笑道,“我们两口子除夕夜之前,都在这儿出摊。”

    “好,我明日派人带钱来取。”他眉梢略微一沉,歉疚笑道,“麻烦了。”

    “去买什么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她见他终于回来,恬静问道。

    他笑而不答:“——坐稳了。”

    秦啸川将那一大包东西扔在后座,越发心血来潮,驱车朝城外开去。

    冬雪初晴后的香山,是号称燕京八景之一的“西山晴雪”,眼下虽已是黑夜,但因明日除夕,天幕上的烟火应接不暇络绎不绝,照亮这片城郭也似白昼。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只见山岭树梢一片银装,山舞银蛇,别有一番风味。

    双清香山寺便坐落在半山坡儿,一座因生出两眼清泉的庭院,故而得名“双清”;却是可惜,躲过了更朝换代,却没熬过八国联军的糟蹋,一半的山寺屋舍皆已毁坏,难以复原,只能废弃。

    他牵着她往山上走去,身后跟着一群自城门口一路护送而来的卫兵,不悦回头看一眼,转身便拉起她拔足狂奔。

    两人进了见心斋,她贴着他滚烫灼人的心跳,探头紧张问道:“这儿,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也追不上来了吧?”呼吸亦是乱的。

    他抬手捻开她唇边那一缕青丝,颔首抵住她的额,心满意足。

    这一路他跑得酣畅淋漓,醉意朦胧,他凝住她,“今晚,我不想再当那个劳什子少帅。”只想任性地再做一回十八岁的小九。

    那个十八岁时,一眼便认定你的秦啸川。

    他亲昵地揉了揉她的脸,吻着她好看的眉眼哄道:“把眼睛闭上。”

    掏出火柴,借烟火的光辉点燃了见心斋轩阁外廊间的煤油灯盏,烧得灰黑的灯罩散发着温暖的光芒,照亮彼此的眉眼,她信守规定,紧闭着双眸,由他扶她坐下。

    将买来的烟火盒子按顺序在斋心那两个半圆形的大水池中间垒好,借着郊外此起彼伏的烟火爆竹声做掩,点燃了药捻子。

    冲上天的东西一层层掉下来,八仙过海、仙女散花各样好的烟花混着响着,一时火树银花,美不胜收。

    “满天现成的和你买的,有什么不一样。”她睁开眼,坐在轩阁前的石阶上,托腮浅笑。

    五光十色的火星缀满夜幕,池中也倒映着一片梦幻。

    他站在那处,当真恍若时光倒流。

    “这不一样。”松了军装的领扣,露出修长诱人的颈,眼神真挚。

    她一怔,目不转睛看着他。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哪次?”故作思索,眯眼淡淡又道:“我不记得了。”

    他失笑:“我这辈子就被你一个女孩子撞见了家法现场,你竟不记得?”

    “噢,我想起来了。”她眉头微微蹙起,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他心结难解,迈步朝她走去。

    “十八岁的秦家九少偷了父亲库里的礼炮,去哄小女朋友开心。”

    怎会不记得,那个女人——顾茜。

    他寻到她身边坐下,揽过她的肩头,垂眸一笑不再避讳。

    “你对我的偏见,大抵便从那件事开始。”

    他从前做过许多荒唐事,错便是错了,没什么好狡辩。

    今夜的疯狂令人沉迷:“陪你放一场烟火,是我早就想做的事。”

    “芸生,谢谢你的成全,我此生已无憾。”

    她不觉心头泛慌,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做这些,只是想让我忘记过去的一切?”颤声问道,顾茜的阴影仍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从未这般没了底气,“如果能让你免去这些年因我而受的伤害,我何尝不想。”

    “叶文佩的罪孽因我而起,母亲为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可她到底是生养我之人,我就算恨她恼她不肯见她,却无法弃之不顾。”

    她要的公道,他给不了。

    喉间发涩,他满心歉疚:“天一亮,我必须要赶回天津。”

    芸生一怔,他父亲和三哥的事他不与她交代,是不想让她觉得他在以此博取同情吗?......其实这几年,谁都不好过。

    她靠在他肩上,目及远方:

    “秦啸川。”

    回握住那只温厚的大手,指尖亲昵滑过指缝,十指紧扣,软了英雄骨。

    “若我相信你,你不会再让我失望的,对吗?”

    ——芸生,往后好好陪着小九。

    想到从念姐和三哥,她不再犹豫。

    “往后余生,你要一直守着我和孩子,不许受伤,更不许死。”唇色潋滟,扭头凝住他,“你答应是不答应?”

    她脱口而出,却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足以让一个心灰意冷的人,从灰烬中又生出参天的信念。

    “——你放心,只要有你和孩子在,我便不敢死。”

    枪林弹雨残尸血海中拾命的人,为她,才许得出口不敢二字。

    “天津,我们一起回去。”

    如果能让你振作,我愿意将余生的信任再一次交付到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