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愣,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少了平日居高临下的威严,充满了毫无掩饰的诧异。

    我继续说道:“陛下是一国之君,却也是个父亲。太子是天下人的储君,却也是陛下的儿子。陛下爱子心切,所谓爱之深责之切,陛下越是发怒,越是责骂太子,越说明陛下的在乎。为人处事,有严父认真教导;治国安邦,有明君言传身教。无论是作为儿子还是储君,太子都可谓是有福啊!”

    “他有福?他的福气只怕是朕的晦气!”

    “太子毕竟年轻,一时冲动难免做错事,说错话。再者,醉酒之言也不能说就是太子心里所想。”

    “年轻?朕跟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随先皇驰骋疆场,建功立业了。醉酒之言?一个人若不能约束自己的言行,怎成大器?”

    “陛下乃一代圣君,天之骄子。陛下的雄才伟略即便秦皇汉武也当自叹不如。媚娘明白陛下期望青出于蓝之心,可是平心而论,这世间能出陛下这一代圣主已是万民苍生千载难逢的幸事,实难再有第二个了。”

    “你在恭维朕?”

    “媚娘只是实话实说。陛下爱惜太子,寄予厚望,既尽人父之责也是为大唐天下考虑,太子是陛下的儿子,所谓父子连心,陛下的苦心他不会不懂。媚娘想,此时太子也一定懊悔之极。倘若,他知道因为自己的过失而让陛下气坏了龙体,那么他一定会更加内疚、自责的,只怕还会因此抑郁成疾,而那一定是陛下不忍看到的。”

    “说了这么多,你就是拐着弯地要替太子求情?”他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睛盯着我不放。

    我立刻感到今天自己的话是多了些,可是事已至此,我断然不能后退了,于是立即跪倒在地,仰视着他说道:“媚娘是为太子求情,但更是为陛下求情。陛下责罚太子,最伤心的其实是陛下自己,媚娘不忍看到陛下为太子之事伤神、伤心,所以一心化解,请陛下原谅太子,也放过自己。只是媚娘拙嘴笨舌,连意思都表达不清,媚娘愿意受罚!”

    我知道,自己这样说是在赌,赌他对我的偏爱和宽容,赌他喜欢听真话的个性。我赌赢了。他站起身,甩了甩袖子,走到我面前将我拉了起来,“你说的朕都明白,只不过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更容易让自己接受罢了。朕就算再生气,也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朕还要保重好身体,这样才能继续做好严父明君。”

    我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擦过我的肩膀,一边朝里走一边说道:“朕乏了。退下吧!”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刚才的事情,说不后怕那是假话。可是,我不明白自己当时究竟哪根筋错乱了,竟然会一个劲儿地为太子开脱。说实话,我连他究竟犯了哪些错都不知道,那封奏折我可只是扫了一眼。万一,他犯的错实属大逆不道,那我岂不是求错了情,反倒要受牵连?

    你呀你,难道就因为被他那似曾相识的眼神电到,真的就神魂颠倒了?我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

    第二天,皇上早早就传召我。他的心情看上去好了一些,虽然脸上依旧不见笑容,至少双眉舒展了许多。但愿他昨晚睡了个好觉,我在心里暗暗祈祷着。

    他指了指棋盘说了句:“坐!”

    我想下棋也好,至少能让他注意力专注,或许就不会去想昨天的事情。

    整整一盘棋,他都一言不发,脸上也冰冷得没有任何表情。我只好小心翼翼,这棋下得头皮都麻了。正在此时,福公公来报,说魏王殿外求见。

    “宣!”这是今天我从他口中听到的第二个字。

    我正要起身回避,他却止住了我:“下你的棋!”

    这时,传说中的皇四子魏王已经走了进来,上前跪拜道:“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他眼皮也没抬一下,依旧抬手落棋。

    魏王站起身,正要说话看到了一旁的我,微微愣了一下。

    “这是武才人!”他说道,依旧没有抬眼。我真是佩服他,能目不斜视就洞察一切,难道这也是做皇帝都要修炼的本领?

    魏王冲着我施礼道:“儿臣见过武才人。”

    我表面上得体地回礼,心里却在窃笑。看那魏王,虽然年纪轻轻,却显然营养过剩,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尤其他那肚子,不拿手扶着点我都担心掉在地上。这么个块头当着我面称“儿臣”?也是,我是他爹的小老婆,可不也是他小妈吗?我当时一个汗啊!

    对这个魏王我也曾有耳闻,都说他才华横溢,深得皇上喜爱,甚至有种说法说皇上对他偏爱有加,可称是“宠冠诸王”。可今天看来,皇上似乎对他也并不怎么上心。自他进来到现在,皇上一直专注棋局,眼皮都始终没抬一下。

    “青雀为何事而来啊?”

    魏王答道:“回禀父皇,儿臣听说父皇将太子禁了足,所以特来参见父皇。”

    “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太宗低沉着声音说道。

    “太子被御史弹劾,父皇下令禁其足以待彻查,这件事一早已经在王公大臣间传开了。”

    “真是好事不出门,这太极宫的奴才们也该好好管教管教了!”太宗的声音里透着愠怒,他接着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是来为太子求情的?”

    “不是!”魏王回答得倒是很干脆,“如果御史所奏属实,那么太子的言行便不仅失了身份、体统,更有损我大唐国威,父皇罚其闭门思过已属从轻发落,儿臣固然念及手足之情也没有再为太子求情的道理。”

    “既然不是为太子求情,那是为了什么?”

    “回父皇,此次御史所奏太子言行种种,皆荒唐失仪,实非一国储君之所为,传将出去恐遭天下人耻笑。但,究其根本,却并非太子有意为之,而是事出有因。”

    “讲,怎么一个事出有因?”

    魏王躬身禀告说:“太子品性敦厚善良,对下人一向善待包容。正因如此,才会有别有用心的奴才利用太子的宠信,整日在太子周围蛊惑太子,传播贪欲享乐之风,教唆太子纵情声色犬马。其中不乏妖媚惑主的歌姬乐工,所谓的“败坏伦常,秽乱宫闱”之过皆出于此。如果这些奴才不清理,东宫的祸患怕是还会继续不断。”

    魏王说完这些话,偷偷抬起眼睑瞄着太宗。

    太宗沉默了片刻,手指捏着一枚棋子翻来覆去地揉搓着,似乎在想些什么。然后,他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魏王,说道:“你说的朕知道了,还有其他要启奏的吗?”

    魏王再次义正词严地说道:“儿臣恳请父皇严惩——”话说了一半,只听太宗很不耐烦地说道:“朕说朕知道了。”

    魏王见状,连忙知趣地施礼道:“儿臣告退。”

    待魏王退出大殿,太宗冲着我低声说道:“你觉得是有人蛊惑、挑唆太子的吗?”这可让我怎么回答,我连忙提醒自己冷静,可千万不要再像昨天晚上那样莫名其妙地为太子出头,于是答道:“臣妾不知。”

    太宗捏着棋子的手突然狠狠地将那枚棋子摔在了棋盘上,接着大声道:“来人哪!传朕口谕,东宫所有宫人侍主不利,每人杖责二十。乐工局所有乐工、歌舞姬教唆太子贪图享乐,每人杖责三十。有一个叫蝶衣的,属他最妖媚惑主,杖责五十!”

    我心里吃了一大惊,那一刻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单凭魏王的一面之词,他就罚整个东宫上下都接受杖责,这又得闹出多少人命?原来这就是帝王啊,再英明的帝王履行起生杀大权的时候都是一样的无情。

    对了,蝶衣?皇上怎么会知道蝶衣,还说他最妖媚惑主?我想起那日在梅林遇到蝶衣的时候,我们藏在石头后面,蝶衣跟我说皇上不喜欢他,所以不敢出现在皇上面前。如果说这样的话,皇上早就知道蝶衣了。我的大脑飞快地旋转着,思绪似乎渐渐清晰了起来。

    可是,无论怎样,以蝶衣小小的身躯,五十板子挨下去,那可是必死无疑啊,皇上这是要他的命。可恶的魏王,我开始在心里诅咒他,即便我不是外貌协会的也无法对他产生好感。表面上他是在帮太子说话,事实上他才是唯恐天下不乱。既然,魏王的用心连我都看得出来,那么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