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是长子,自然最能体会母后的心情。你既然常在父皇身边服侍,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所言不假的。”他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道。
“有情之人在此真心悼念长孙皇后,可有心之人却早就以此为契机在为自己谋划了!”一个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我和承乾刚才只顾聊天,竟然没有察觉身旁何时多了个第三人。
只见君羡一手背在身后,优雅地迈着步子走进了小筑。
“君羡,”承乾迎上前说道,“我就知道你要来。”
李君羡上前微微施礼,“见过太子。殿下怎么知道君羡今儿个要来?”
“连媚娘都关心我的心情前来探望,你这个多年的好兄弟怎么会不记挂我呢?知道你会来,一早就让顺儿在门口守着呢。”
看着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样子,分明是兄友弟恭,说他们是亲兄弟都像极了。如此说来,曾经听闻李君羡是长孙无忌的私生子就真的有那么点可信了。
“我这次除了来看看你心情如何,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有人借着长孙皇后的忌辰又是撰文又是上书,思母之情感人至深啊,皇上对其孝心可是大加赞赏。”
“借题发挥,谄媚邀宠不正是他擅长的吗?”
听这二位充满鄙夷的语气,我已大致猜出了一二,“你们说的是魏王泰吧?”
“呵呵——”李承乾笑道,“论聪慧,宫中女儿无人能胜媚娘。”
“别的且不说,作为儿子撰文思念母亲也是人之常情啊!他好歹也是你的亲弟弟,不是吗?”
没想到我这随便说说的一句话倒触到了李承乾敏感的神经。“他才不是我弟弟!”这几个字李承乾说得有点咬牙切齿。
李君羡一旁说道:“魏王一直自诩乃长孙皇后所出。其实,他的生母只不过是一般宫人。由于生母早亡,自幼便被长孙皇后带到身边抚养。不明实情的外人多以为魏王和太子一样乃长孙皇后亲生,实则是庶出。”
“他的母亲只不过是卑贱的宫婢,怎么有资格称自己是嫡出皇子,真是无耻至极!”李承乾补充道,眼神里满是鄙视和仇恨。
虽然我也不喜欢李泰,可是也不会因为人家生母没有地位就瞧不起。不过,在这个时代,嫡庶有别,地位尊卑被看得很重,承乾和君羡有这样的反应也能理解。
“不过,魏王的事情倒是有人替你出气了。”君羡继续说道,“是晋王。据说晋王梦到长孙皇后,痛哭不止。醒来含泪写下了思母赋。皇上赞晋王字字句句情真意切,乃诸王仁孝的典范,风头一下盖过了魏王。”
李承乾的脸上这才拂过一丝和悦的神色,“雉奴行文乃真情写照,自然胜过阿肥千百倍。”
这个李承乾,不喜欢人家就算了,还给人家起外号叫阿肥,不过还真挺形象的。我不由想到魏王托着那上下颠簸的大肚子觐见太宗时的样子,咯咯笑出了声来。
“我说,这魏王也真是没有人缘,他要是知道自家兄弟在背后如此称呼他——”
“我说过,他可不是我弟弟!”李承乾不等我说完就急忙重申道,“我的弟弟只有雉奴一个,说起兄弟,”说着他的眼神投向李君羡,“君羡是我多年的好兄弟,早已情同手足。”
这时李君羡冲我说道:“太子是个性情中人,身为长兄他向来对兄弟姊妹都疼爱有加。只是这魏王,”说着他叹了口气,“你以为太子的脚是怎么伤的?当日狩猎,若不是他在太子的坐骑上动手脚也不至让太子落下终身疾患。我们只是苦无证据而已,但是自此也断了他与太子的兄弟情分。”
“他本来是想要我命的。”李承乾说道,“只是我现在这个样子多少也如了他心愿。一朝太子竟然是个跛足,大唐威仪何在?父皇不是没有考量啊!”他说着眼睛幽幽地望向远方,层层叠叠尽是金色的屋顶,雄伟富丽的宫殿,多少男儿的梦想。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巅与东宫的围墙咫尺之遥,在他的眼神里却似乎相隔天涯……
“舅舅有什么交待?”
“长孙大人让我转告殿下,文字再精彩也比不上身体力行。”
“还是舅舅了解我。请转告舅舅,承乾明白,让他放心。”
承乾和君羡的对话一直萦绕在我耳边,他们如此相信我,不避讳我。可是,或许我并不想知道他们的秘密,还是我应该和他们站在同一战壕里,为了情义也为了自己的未来?我知道,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迈进了这场皇位争夺的漩涡。
我满怀心事疾步前行,穿过花园的小路想超近道回去。没成想,一抬头,迎面而来的正是胡才人和她的宫婢。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
“呦,这又是哪宫的奴才啊,这么没规矩!”胡才人分明已经认出是我,还装腔作势地说道,“唉,原来是武才人啊。我就说,一般宫婢怎么会有如此气度呢?只是,武才人这一身宫婢的打扮,也难怪让人认错!”
我平日和这个胡才人少有接触,知道她最近得宠,可是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真是让人看不下去。听她如此阴阳怪气地说话,不由心里一阵恼怒,于是回道:“姐姐德高望重,媚娘这些小把戏怎么入得了姐姐的法眼,只不过讨个龙颜欢悦而已。”
胡才人自然听出我在讥讽她年纪大,只见她杏眼一瞪,心中的怒气一下子全写在了脸上,可还是强压着,拿腔作势地说道:“武才人为了讨皇上欢心还真是煞费苦心,可是如此装扮又行色匆匆,难免会招来非议。这宫里本就人多口杂,武才人可要当心别生出什么误会才好!”
“谢谢姐姐提醒。近来姐姐独沐圣恩,该要多多保养身体才是。长孙皇后的忌辰在即,姐姐正好趁这段时间多多休养,也好像赵才人哦不,是赵昭义那样早怀龙种。媚娘不耽误姐姐赏花的雅兴了,先行告辞。”说罢,我抬脚昂首阔步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刚走两步又停下,回头道:“忘记跟姐姐说了,上次冲撞姐姐的两个奴才,虽然有徐婕妤说情,我还是罚她们面壁思过了,谁让她们不长眼,得罪谁不好偏要惹上姐姐。”
我看着胡才人那气得颤抖的背影,狡媚地一笑,在这后宫中,我虽不想主动招惹谁,可也绝对不怕被招惹,我武媚也不是好欺负的。我想着加快了脚步,脑子飞快地旋转着。这个胡才人既然撞见了我,那么……我想着,绕着花园兜了一圈,转而直奔甘露殿。
殿门外,我一眼就看到小全公公正站在门口,连忙上前打招呼。他看到我,先是略显一惊,然后不漏声色地说道:“武才人,您怎么来了?”
我小声问道:“全公公,怎么是你,福公公呢?”
“今儿,奴才替福公公当值。”
听小全这么说我心里不由暗喜,还好是小全当差,我刚才还一直在琢磨要怎么摆平福公公呢。
我左右看了下,更小声地问道:“皇上呢?”
“皇上刚跟众大臣议完事,这会儿一个人在里面,不让打搅。”说着,他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说道:“皇上脸色不太好。”
这时,一个宫女端着茶盏走了过来。我见状,一把接过托盘就要往里走。
“唉——”小全瞟了一眼那个宫女,“你不能——”
“放心,有事我担着!”说罢,我抬脚就迈进了屋去。
我将茶盏轻轻放下。太宗正专注地看着奏章,不时皱一下眉头,他伸出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又放了回去,完全没有抬头,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侧目偷瞄了一下桌子上的奏章,原来是吐蕃攻打吐谷浑,吐谷浑上书来告状了。军事上的事情我不懂,不过看太宗的神情似乎他还挺重视的。
这时,太宗似乎感觉到了身旁不一样的气息,他抬起头,眼角扫过我的脸停了下来。
“怎么是你?”从他的声音推断他并没有生气。
我更有了底气,于是说道:“陛下久未传召媚娘,媚娘想陛下了。”
他的眼神浮过一丝狐疑,“这可不大像你,怎么转性了?”
“媚娘本就是这样,是陛下这段时间将媚娘忘记了吧!”我拿出了平时跟老爸撒娇的语气,这一招对付老爸是屡试不爽,可是面对这位帝王,我这心里还真有点虚。
他笑了笑,温和地说:“皇后忌辰在即,朕已说过这一个月不会传召任何妃嫔。”
“媚娘知道,所以媚娘才这个样子来见陛下啊。”说着,我在他面前轻轻转了个身。
“别说,这素雅的装扮在你身上还真别有一番风韵。”
“陛下喜欢的话,那媚娘以后就这样打扮。不然,就让媚娘做个小宫女好了,为陛下奉茶、研墨,陛下闷的时候就帮陛下解解闷儿!”
“呵呵,还是那么的机灵古怪!”他望着我笑了笑,那笑容是那么的和蔼可亲,“好了,你的心意朕明白了,朕还有国事要处理。”
“陛下又遇到烦心的国事了?”
“还不是周边的几个小国,一个想娶另一个的公主,结果被人家拒绝,于是就出兵打了人家。”
“抢婚啊!虽然霸道,不过还挺爷们儿的!”
“你懂什么?好了,下去吧!等忙完这阵子再传召你,多准备点新鲜玩意儿,别让朕失望。”
我于是趁势退了出来,还不忘冲着小全公公狡黠地眨了下眼睛,以感谢他的通融之情。这回,我可以堂而皇之的穿着这身宫服行走在后宫之中了。
第二天是长孙皇后的忌辰,按照太宗的旨意,后宫妃嫔、王子、公主皆要随同太宗在立正殿前祭拜长孙皇后。据说太宗本意是要登层观遥望昭陵而拜,后因魏征进谏才改在了长孙皇后生前所居的立正殿前。
我站在嫔妃的队列中,心中想着承乾跟我说的话,他说皇上从未爱过长孙皇后,这是真的吗?我到底应该相信眼前所见还是承乾所讲?提到承乾,怎么没有看到他呢?今日是他母后的忌辰,他怎么会不出现?
我正猜测着,只见一个太监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在福禄的耳边嘀咕了几句,福禄脸色一变,连忙跑到太宗近前。
福禄向太宗禀报道:“陛下,东宫那边传来消息,说太子病了。”
“哦?”太宗紧张地问道,“怎么样?传太医了吗?”
“回陛下,已经传太医前往诊治了。”
“走,摆驾东宫!”太宗命令道,自己已经抢先迈步走了出去。
“这位威严的君王,一提到儿子有事就这样着急!”我在心中暗道,“承乾啊,无论他是否真心爱过你母后,对你的疼爱却是千真万确的。”
听闻,太医说太子是思母过度,气结于心所致。他这一病不仅让太宗十分疼惜更是勾起了对长孙皇后临终所托的记忆。长孙皇后临终之时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聪明伶俐却性格乖张的儿子,那是她和太宗的第一个孩子,从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他的出生承载了父母多少的期望。
太宗随下旨解除对太子的禁足,之后的一段时间也时常前往东宫探望,父子关系大有缓和。这就是长孙无忌所说的让承乾“身体力行”吧!
“长孙无忌,”我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竟然觉得是那么的亲切,也许是因为他有可能是君羡亲生父亲的缘故吧!我想到这儿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转眼,七月七乞巧佳节就要到了,这是我入宫以来的第二个七夕。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刚入宫不久,看着后宫女眷们为了这个节庆而欢天喜地地忙碌着,我只是冷眼旁观。那个时候,我还在心里和过去告别,努力忘记心底的那个影子。然而,时隔一年,在承乾的帮助下我又一次面对自己的真心,于是这个节日对我而言似乎也有了特殊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