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里面,能为,敢为,不得不为的大有人在。”小全的话还萦绕在我耳边。

    这宫闱之中,明争暗斗,机关重重,暗流、漩涡让人防不胜防,入宫前莺莺就曾提醒过我,关于后妃争宠,斗个你死我活的故事古书上也不乏记载。我原以为,自己不在意皇恩圣宠,没必要去争啊斗啊的,也就能落个自在清静,虽不能出人头地却也不用在风口浪尖挣扎。如今,我却深深地体会到什么叫做一入宫门便身不由己了。

    想着想着,我已经来到了叠翠苑门前。这里景色好又清静,皇上让赵昭仪在此养胎。

    “武才人!”迎面而来的正是赵昭仪身边的宫女小莲,她笑着向我打招呼,走到近前不忘施礼。

    虽然之前只是在赵昭仪身边见过几次,不过小莲的聪明乖巧倒是给我留下了印象,我于是也笑着说道:“是小莲啊。皇上让我给昭仪娘娘送些补品。”

    “有劳武才人了。”小莲说着就要去接我手里的东西。

    “还是让我来吧,皇上还有一些话嘱咐昭仪娘娘。”

    小莲听我这么讲便收回了手,“那就烦劳武才人了。娘娘在月雅阁,宋太医正在为娘娘诊脉。”

    我于是端着东西顺着庭廊向月雅阁走去。来到门前,我奇怪地向左右瞧了瞧,竟然一个宫女太监的人影也没有。赵昭仪如今有孕在身,近前怎么少得了人伺候,这里的宫人们绝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玩忽职守。想到这里,我心里暗暗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于是放轻了脚步,悄悄来到窗下。

    果然,屋里传来了赵昭仪的声音:“有什么你就直说吧。”

    “娘娘,恕在下直言,您腹中胎儿的气息已消失殆尽,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已经停止了生长。”

    “你是说我的孩子没了?”

    “在下惶恐,只是这脉象看来的确如此。请娘娘早做决定,如果再耽搁下去,娘娘的身子可是吃不住啊。”

    “不可能,这不可能!”

    “娘娘若是有顾虑,也可禀明皇上,召集太医署众同僚为娘娘会诊,在下也希望这是个误会。只是,时间要抓紧啊!”

    “不要,先不要跟皇上讲,也不要告诉任何人,让我想想,容我想想!”

    “娘娘,您可要快些决定啊,再晚对您可是大大不利。”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我听到有人走出来的声音,便连忙跑到拐角处躲着。走出来的正是宋太医,据说他入太医署也有些年头了,由于擅长诊治妇科,宫里的各位妃嫔都喜欢传召他看诊。这次,赵昭仪自怀孕开始身体就一直不爽,也是指名要他为其安胎的。这么说来,宋太医的诊断就该错不了,赵昭仪心里怕也有数。

    想到这里,我在转角处静静地等着,待宋太医来到近前便走了出来,挡在他的面前。

    “武才人?”他看到我显然吃了一惊。

    “宋太医,我来给昭仪娘娘送些补品。昭仪娘娘一切都安好吧?”

    “安好,安好!”他说着,脑门上已经渗出了汗。

    我笑了下,“宋太医打算什么时候禀报皇上啊?”

    “什么?”

    “关于昭仪娘娘腹中胎儿的事情,你打算什么时候禀报皇上啊?”

    我看到他眼神中的惊讶已经变为了惊恐,于是又凑近了些低声说道:“借一步说话。”

    于是,我和宋太医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我这才说道:“这么大一件事,宋太医是打算瞒着皇上了?”

    “下官怎么敢呢?是昭仪娘娘说暂且缓一缓。”

    “昭仪娘娘为什么让你缓一缓,她是不信任你呢还是另有隐情?”

    “这个——昭仪娘娘初次怀孕就遇到这样的事,一时难以接受也在情理之中。其实,迟早还是要面对现实,向皇上禀明此事的。”

    “赵昭仪自怀孕以来都是你照料的,如今胎死腹中,这责任追究起来,是归结于你医术不精呢,还是蓄意不轨?不管怎样,皇上损失皇子一定悲痛难抑,到时候龙颜大怒,宋太医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啊?”

    此话一出,宋太医立刻“扑通”一下瘫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他吓成那样,我不觉好笑,于是俯下身,换了柔和的语气说道:“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皇上是明君,只要查明责任不在你,定是不会怪罪的。不过——”我瞄着他的神情,看那脸色已经缓了过来,于是突然加重了语气道:“责任在不在你可不太好判断。或许赵昭仪的一句话,或许哪个平日不和的同僚从中做个手脚,或许——宋太医是太医署的老人儿,这宫里的事儿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他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冲我躬身道:“在下愿意听武才人赐教。”

    事情比我想象得容易,这些太医果真是宫里的老油条,一个个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我虽然现在只是个宫女,可是他们一样能拿捏出轻重来,我的话他听进去了,接下来再给点好处,一边是利一边是祸,他自然懂得如何选择。

    结束了跟宋太医的交谈,我重新来到月雅阁。此时,赵昭仪正在屋里独自垂泪呢。她比我早入宫一年,也只大了两岁,平时就显得身子单薄,这又是第一次怀胎,我想胎儿不能正常发育也是可能的。

    我敲了敲门,她警觉得问道:“谁?”

    “娘娘,皇上让武媚给您送些东西。”我在外面答道,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门槛。

    看到我,她连忙将眼泪抹了抹,挤出一个笑容,“是武才人啊,怎么还让你亲自跑一趟!”

    “谁让皇上惦记娘娘,特命我送来这些,都是补养身子的。”我说着将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朝着她走了过去,“其实,我早就来了,在外面思索再三才进来。”

    听我这样一说,赵昭仪不由惊讶地瞪着我,我能感受到那眼神里的恐惧还有一丝愤怒。

    “请娘娘恕罪,武媚不是故意偷听娘娘讲话的,只是碰巧。不过,宋太医说得对,这事儿得尽快禀明皇上,要会诊或者怎样都要赶紧做决定,不然对娘娘的身子可不好。”

    “不要!不要告诉皇上!”她紧张地说道,声音近乎哀求。

    “娘娘是在怕什么?”

    赵昭仪没有说话,她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看着我。于是,我只好替她回答了。

    “娘娘如今所受的荣宠以及现在的地位都是仰仗着腹中的皇子,这点娘娘心里也清楚。现在,皇子没了,娘娘以后要拿什么抓住皇上的心,这的确是个问题。况且,胎死腹中这种事情本就犯忌讳,宫里又人多口杂,本就不缺喜欢搬弄是非的人。平地还能掀起三尺浪,更何况被抓了话柄。若是因此让娘娘再背上个不祥的名声,怕是日后更要被皇上冷落了。”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脸上每一个微妙的变化,果然,我句句戳到了她的痛处。只见她眼中含泪,无限悲苦地说道:“这都是命啊,都是命啊!”

    “娘娘也不必如此悲观,有的时候命运要靠自己。更何况是在这宫闱之中生存,不争、不斗、不谋划怎么能站稳脚跟,更别谈要拢住皇上的心了。”

    赵昭仪本也算个精明人,论姿色、才情她都实数平庸,根本引不起皇上的注意,却还是能想办法让皇上想起她一次,并且怀上了龙种;此后,又以腹中的孩子为筹码牵着皇上的心,从而连升几级当上昭仪。她已觉出我话中另有意味,于是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娘娘的孩子没了纯属意外,甚至娘娘还因此受了很大委屈,那么,依皇上的个性不但不会怪娘娘没保住孩子,反而会因怜惜而对娘娘更加宠爱,以补偿娘娘所受的痛苦。到时候,不但皇上的心被抓住了,说不定娘娘很快就又能怀上龙子。岂不两全其美?”

    “说得容易,意外?难不成你要我嫁祸于人?”